C21 —— 期中

楚光已经三天没在万事屋出现了。

不是因为裂缝。第一卷的四个案件结束后，夜莺女士的预警面板安静了将近两周。没有新的裂缝，没有频率偏移，没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声音。甚至连Bug消息都没有再发过。

他不来是因为期中考试。

初二（三）班的期中考试在十一月第二周。距离现在还有四天。语数英物化政史地生九科。全年级排名。成绩单会寄到家里。

楚光不怕考试。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万事屋的群聊在这两周里变成了备考互助群。

赵雷每天发一条一模一样的消息："有没有人能告诉我二元一次方程到底是什么鬼？"没有人回答他，因为第二天他又会问一遍同样的问题，说明他根本没看前一天的解答。

苏美美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桌上摊着英语模拟卷和一块半成品的蝴蝶忍Cos服布料。配文："Multitasking is my middle name。"陈默回了一句："建议先做卷子。"苏美美回了一个白眼表情包。

林弦没怎么说话。她是高三休学生，不参加期中考试。但她在群里转发了两篇文言文阅读理解的技巧总结——给赵雷的。赵雷回："谢谢但我连题目都看不懂。"

楚光一条消息都没发。

他的复习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没有错题本，没有思维导图，没有刷模拟卷。他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从头到尾把物理课本翻了一遍，在每一页的空白处写满了补充公式和推导过程。圆珠笔换了两根芯。书桌上散落着用完的草稿纸、一只半吃的苹果和一个倒扣的手机。

他不需要背。他需要理解。理解之后自然会记住。每一个公式都有来历，每一条定律都有逻辑链。只要沿着逻辑链走一遍，公式就会留在脑子里，比死记硬背牢固十倍。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学习方式。一个人，一支笔，一本书。不需要讨论，不需要互相提问，不需要人帮忙。跳级之后更是如此——比同班同学小一到两岁，没有人愿意和一个成绩碾压自己的跳级生做朋友。他也不在乎。在乎的话就写不完公式了。

派趴在他书桌角的台灯旁边，偶尔伸出爪子拨一下散落的草稿纸。楚光没有理它。派也习惯了。

唯一的问题是物理实验课。

期中考试前三天。周二下午第六节课。物理实验。

实验内容：验证牛顿第一定律。

张老师站在讲台上，先用五分钟回顾了理论知识。他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牛顿第一定律（惯性定律）：一切物体在没有受到外力作用的时候，总保持静止状态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

"这是力学的起点。"张老师敲了敲黑板，"注意两个关键词。第一个——'没有受到外力作用'。这是一个理想条件，现实中做不到绝对零摩擦。第二个——'总保持'。不是'倾向于'，不是'大概率会'，是'总'。绝对的。只要没有外力，运动状态就绝对不变。"

"所以惯性是什么？"他环顾教室。没有人举手。楚光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力的示意图但没有抬头。

张老师自问自答："惯性就是物体保持原有运动状态不变的性质。静止的想继续静止，运动的想继续运动。你们坐公交车急刹车的时候身体往前倾——那就是惯性。你的身体在刹车之前和车一起往前走，车突然停了，但你的身体'想'继续往前走。"

"实验方案。"他转向实验台。"斜面滑块。三种不同粗糙度的表面——毛巾、木板、玻璃板。让滑块从同一高度滑下，观察它在不同表面上滑行的距离。摩擦力越小，滑得越远。推理到极限：如果摩擦力为零，滑块永远不会停下来。这就验证了牛顿第一定律。"

实验要求两人一组。

楚光的同桌请假了。张老师让他和隔壁组的同学合并。

"楚光，你和周晓晓、刘浩一组。"

周晓晓是个安静的女生，成绩中等，做事认真。刘浩是班上成绩倒数第五的男生，和楚光素来不对付——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楚光有一次在全班面前说他的受力分析图"画得像幼儿园小孩的涂鸦"。

楚光走到他们的实验桌前。斜面已经搭好了，三种不同粗糙度的表面（毛巾、木板、玻璃板）排在桌上。

"我来操作。你们记录数据。"楚光说。

"为什么你操作？"刘浩把记录本推到一边，"老师说轮流做。"

"因为我操作比你们精确。"楚光没有抬头。他已经在调整斜面的角度了。

"你——"

"减少争论的时间。开始。"

刘浩看了周晓晓一眼。周晓晓低着头在记录本上写日期，没有参与这场对峙。

实验做了四十分钟。楚光全程独立操作——调斜面、放滑块、读数据。刘浩站在旁边无事可做，脸色越来越难看。周晓晓记录了数据但没有被允许分析。

结果写得很漂亮。三组不同摩擦面的数据精确到毫米。结论清晰："摩擦力越小，滑块运动距离越大。推理极限：摩擦力为零时，物体将保持匀速直线运动不停止。这验证了牛顿第一定律。"

张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

"数据很好。结论正确。"他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分数，然后加了一行批注。

楚光看到了那行字：

"实验操作10分（满分）。团队合作0分（满分10分）。总分10/20。"

楚光的嘴唇抿了一下。十分。满分二十分的实验课只拿了十分。因为合作那一项是零。

"楚光。"张老师压低了声音，"实验课的评分标准是操作加合作各一半。不是因为我想为难你。是因为物理研究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牛顿本人也说过——'如果我看得更远，那是因为站在巨人的肩上。'你一个人做得再好，也只能拿一半分。"

楚光把记录本合上了。他的指甲在笔记本封面上掐了一个小小的月牙痕。

"我知道。"他说。

但他的语气不是接受。是"我知道规则但我不认同"。

他推了推眼镜，走了。刘浩在身后嘟囔了一句什么。周晓晓低着头在收实验器材，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下午的自习课上，楚光坐在座位上看物理课本的牛顿第一定律章节。他把惯性定律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三遍。"一切物体在没有受到外力作用的时候，总保持静止状态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

他在课本空白处写了一行注释：

"推论——如果一个人习惯了独自行动，在没有受到外力改变的情况下，他也会保持独自行动的状态。"

写完之后他看了两秒。然后用圆珠笔把那行字划掉了。

考试当天。十一月第二周周四。

早上七点半到校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有人靠着墙背公式，嘴唇无声地动着。有人蹲在楼梯拐角处翻笔记。有人在厕所门口互相考最后三道错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虑和早餐包子味的独特气息。

物理安排在上午第二场，九点半开考。初二（三）班在五楼的501教室。

赵雷坐在楼梯拐角处，面前摊着一张满是荧光笔标注的物理笔记。黄色标记是"完全不懂"，粉色是"勉强理解"，绿色是"记住了"。黄色占了百分之七十。笔记是苏美美帮他整理的，英文备注是苏美美的字迹（"Inertia=惯性，物体保持运动状态不变的性质"），中文内容是楚光在群里发过的知识点总结。赵雷看着那些笔记，嘴里嘟囔着："惯性是物体保持运动状态不变的……性质。性质。惯性是性质。不是力。性质。"

苏美美从隔壁教室过来送了一支备用笔给他。"Good luck，大个子。Don't panic。"（别慌。）

"别跟我说英语，我脑子里已经装不下任何多余的信息了——"

"这不是多余的。"苏美美把笔塞进他的笔袋里。"考完物理你请我喝奶茶。"

"成交。"

陈默经过走廊，手里拿着保温杯。他看了赵雷一眼，说了两个字："别慌。"然后继续走了。保温杯上五道划痕在日光灯下隐约可见。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递给赵雷。

"干嘛？"赵雷接过来。

"你手上有个水泡。打篮球磨的。别让它破了影响握笔。"

赵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虎口。确实有个小水泡。他不知道陈默什么时候注意到的。"……谢了。"

九点二十五分。学生陆续进入考场。

楚光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教室里很安静。三十七支笔在三十七张试卷上沙沙作响。空调出风口的白色布条在微微飘动。窗外的梧桐树掉了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十一月的阳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

试卷发下来了。A3大小，正反面，铅字印刷。油墨味还是新的。

第一题，填空："牛顿第一定律又叫______定律。"

惯性定律。

楚光写下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这种题对他来说和呼吸一样自然。

他继续做。第三题是关于惯性的判断题："在太空中，宇航员抛出一个球，球会不会停下来？为什么？"答案：不会。太空中近似无摩擦无重力（无外力），球会保持抛出时的速度做匀速直线运动。直到永远。除非有外力作用于它。

第五题是计算题，关于力的合成——两个力F1和F2作用在同一物体上，求合力。第八题是实验题，要求画斜面滑块的受力分析图，包括重力、支持力和摩擦力三个矢量。楚光写得很快，圆珠笔几乎没有停顿。受力分析图画得工整得不像考场上的作品——每个箭头的长度都严格按比例，标注清楚。

他做到第十二题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时钟。九点五十三分。开考二十三分钟。他已经做完了一半。其他人大概做到第五题左右。

做到第十二题的时候，他的圆珠笔飘起来了。

不是掉了。是飘。笔尖朝上，笔杆缓缓旋转，离开桌面大约五厘米，悬浮在半空中。

楚光盯着那支笔。

然后他的试卷也飘起来了。

A3的纸张在失去重力之后变得很轻盈，边角微微翘起，从桌面上慢慢升起来。楚光伸手按住试卷的一角，但他自己的手臂也在往上漂——他的身体正在失去重量。

教室里爆发出尖叫声。

三十七个学生的桌椅同时开始脱离地面。

最先飘起来的是轻的东西。橡皮。铅笔。试卷的边角翘起来，然后整张纸开始飘浮。文具盒盖弹开了，里面的笔和尺子散成一团碎片在空中缓慢旋转。然后是重的东西——课桌晃了两下离开地面，椅子翻了个个儿，书包从桌勾上滑落但没有掉到地上，而是悬停在半空中微微打转。

有人尖叫着抓住了课桌腿，整个人倒挂着飘在桌子下面。有人试图"游泳"——双臂在空中划动，但完全没有效果，因为空气的阻力太小了。牛顿第一定律的极端演示：没有外力，运动状态不改变。划水推不动自己，因为空气不是水，密度差了一千倍。

有人的试卷飞出了窗户。那张纸在空中旋转着越过窗台，落向操场——窗外是正常的重力区，试卷一出窗就开始加速下坠。从五楼飘出去的纸在正常重力下变成了一片自由落体的白色碎片。

监考老师试图站稳，但她的高跟鞋脱离了地面，整个人缓缓地、不可抗拒地升向了天花板。她的裙摆在失重中飘起来，她用一只手按住裙子，另一只手抓住了日光灯管的支架。支架在她的重量——不，在她惯性的作用下弯了一下。

"所有人不要动！"她喊。但在失重中没有人能"不动"——只要之前有任何微小的运动，就会在没有摩擦力的条件下一直持续下去。教室变成了一锅缓慢搅动的人体和家具的汤。

"重力——"楚光抓住窗台的铁栏杆，让自己不要飘走。他的大脑在尖叫声中飞速运转。

失重。不是减重。是完全失重。重力加速度g从9.8降到了零。或者接近零。

他用另一只手按住了飘起来的试卷。试卷在空中几乎没有重量，纸张的边缘在微弱的气流中颤动。第十二题还空着。但现在没有人在做题了。

窗外。

教学楼对面的操场上，一切正常。跑道上有学生在上体育课，篮球场上有人投三分球。重力在那边是正常的。

只有教学楼不正常。

楚光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透过教室门的玻璃窗，他能看到走廊里也在发生同样的事——消防栓的水管脱离了墙面，灭火器在空中翻滚，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传来更多的尖叫声。

五楼。四楼。三楼。整栋教学楼。

然后他看到了。

走廊天花板的日光灯管之间，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痕。不长，大约半米，弯曲的弧线，从两根灯管的缝隙中穿过。空气在那道裂痕周围微微扭曲，数据流纹理在缝隙中渗出来，暗蓝色的荧光，在日光灯的白光下隐隐闪烁。裂痕的边缘有极细的暗蓝色光线向外延伸，沿着天花板的混凝土表面蔓延，分叉，再分叉，覆盖了大约十米长的走廊段。

裂缝。在学校里面。在教学楼里面。不在公园，不在博物馆，不在青少年宫。就在他们每天上课的地方。

楚光抓着窗台栏杆，另一只手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他在空中单手打字，发了一条万事屋群聊消息：

「五楼501。教学楼失重。裂缝在走廊天花板。速来。」

三秒后林弦回复：「收到。全员集合。」

赵雷的回复来得很快，体育生的反射神经在群聊打字速度上也有体现。但内容让楚光眉头跳了一下：

「我的物理试卷飞了。飞了。飞出窗户了。」

苏美美回复：「Mine too。但我抓住了。」（我的也是。但我抓住了。）

陈默回复：「四楼走廊天花板也有裂纹。暗蓝色。和之前的裂缝不一样。」

林弦回复：「不要靠近裂纹。不要激活共鸣形态。保护好周围的同学。我十五分钟内到。」

楚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在窗台上的试卷。第十二题的空白处，他的圆珠笔留下了一个没写完的"F"。

力。

在这栋教学楼里，现在最基本的力都出了问题。

他攥紧了试卷，指节发白。纸张在失重中几乎没有触感，轻得不真实。

教室里的混乱还在加剧。一个男生漂到了天花板附近，用力推了一下天花板试图回到地面，结果按照牛顿第三定律——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天花板推了他一把，他以更快的速度向地面冲过去，撞在了一张翻转的课桌上。课桌在碰撞中获得了动量，开始朝窗户的方向滑去。

楚光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知道为什么。他甚至知道怎么在这种环境中移动——抓住固定物（窗台、门框），用牛顿第三定律的反作用力推动自己。

但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些告诉教室里其他三十六个正在恐慌的人。

因为他从来没学过这个。

张老师说得对。实验课不只是做实验。是学会和别人一起做实验。

而这一次，"实验"是整栋教学楼。"别人"是几百个不懂物理的学生。

楚光攥着试卷，抓着窗台栏杆，漂浮在五楼501教室的半空中。周围是失重的混乱、惊叫和翻转的家具。

这大概是他做过的最难的一次考试。

而考试，在某种意义上，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