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战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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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渊谜

24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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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23 —— 合力

没有眼镜的楚光看什么都是模糊的。

不是完全看不见。近处一米以内还算清晰。但超过两米的东西就开始失去轮廓,变成色块和光影的混合体。苏美美的脸是一个肤色的椭圆加两个亮点,陈默是一个暗色的长方形加一个闪光点。全息面板上的数据他必须贴到三十厘米内才看得清。

他们在四楼。

从楼梯间漂进了四楼走廊。这层是化学实验室和音乐教室所在的楼层,陈默之前疏散学生的时候已经清空了。走廊里飘浮着几把椅子、一个垃圾桶和一张期中考试的考场分配表。A3大小的纸在零重力中展成了一个弧面,慢慢旋转。

"你真的看不见?"苏美美抓着走廊的扶手横移到楚光旁边。

"能看见。不清楚。"楚光眯着眼看面板上的数据。派趴在他肩膀上,尾巴悬浮着左右摇摆。

"你的度数多少?"

"四百五。"

"God。"苏美美抬头看了看天花板附近。零重力中失去重量的物品会缓慢向上漂移——更准确地说是向各个方向随机飘散,但教学楼的通风系统制造了微弱的向上气流,所以轻的东西倾向于往天花板聚集。

她在天花板附近的杂物丛中发现了那副银色镜框。

"Found it。"她用脚蹬了一下墙壁,弹射向天花板。在漂浮的椅子和废纸之间穿过——她的零重力移动越来越熟练了,身体在空中旋转了半圈避开了一个翻转的垃圾桶,伸手抓住了那副眼镜。

镜片没碎。左边镜框有点变形,她用手指掰了掰,大致恢复了原来的弧度。右边镜腿上沾了一小块不知道从哪漂来的口香糖,她把它弹掉了。

"接住。"她把眼镜朝楚光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

零重力中物体被推出后会保持匀速直线运动。眼镜以每秒大约半米的速度平稳地飘向楚光。他伸手接住了。

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校服袖口擦了擦,戴上。

世界重新变清晰了。

苏美美的脸——不是椭圆形色块了,是具体的五官、表情、眼睛里的光。她正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来。

"Better?"

"……嗯。"


楚光戴好眼镜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派去找赵雷他们。

派是目前唯一能在两组之间移动的队员。猫的体型小,在零重力中可以利用墙壁和管道灵活弹射。更重要的是,派的全息小黑板可以投影信息——相当于一台会飞的对讲机。

"派。"楚光摸了摸猫的下巴。派发出一声短促的"喵"——投影准备好了。"去三楼。找赵雷和林弦。把这个数据传给他们。"

他在面板上编辑了一段信息,投射到了派的全息小黑板上。

派跳下楚光的肩膀,后腿在墙壁上蹬了一下,弹射进了楼梯间。金色的数据毛发在暗蓝色的走廊灯光下拖出一条荧光轨迹。它向下穿过楼梯间,轻巧地用爪子抓住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扶手转了一个弯,消失在了三楼方向。

"那我们干什么?"苏美美问。

"探索四楼。"楚光在面板上展开了教学楼的平面图。齿轮形态的全息投影在他身边旋转,蓝色的齿轮转速比平时慢——零重力对齿轮形态的运算也有影响。"裂缝的核心在五楼天花板。但锚点固定仪——"

他停了一下。

赵雷的声音在脑子里响了一下。那句话。那句让他在裂缝外走廊里说不出话来的话。

楚光看了苏美美一眼。她正认真地看着面板上的平面图,等他继续。她的表情不是不耐烦。是"我在听,你可以慢慢说"。

他重新开口。这次他在脑子里先把物理语言翻译了一遍再说出来。

"简单说。裂缝在五楼天花板。修裂缝的设备可能不在五楼,可能分散在不同楼层。之前的四个案件都是这样,固定仪分布在整个裂缝区域里,不会集中在一个点。我们得找到它们。"

苏美美点了点头。"OK。那我们一层一层找。Start from here。"(从这里开始。)

"可能的位置——"他又停了。翻译。"可能在走廊的两头和中间。教学楼用柱子撑着,承重最大的柱子通常在两头和中间。固定仪喜欢出现在受力集中的点。"

"所以我们先去走廊两头看看?"

"对。"

苏美美已经开始往东端方向移动了。她的零重力移动技术在过去二十分钟里进步了不少,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变成了有节奏的"推-滑-抓"三拍循环。推一把墙壁给自己加速,滑行一段距离,到了下一个固定点再抓住减速。她把这个过程叫"zero-g parkour"(零重力跑酷)。

陈默跟在他们后面。他的移动方式最稳——不追求速度,每一次推墙的力度都恰到好处,既不会飞太快也不会停在半路。地层形态的感知力让他对建筑结构有天然的判断,每次抓的都是最牢固的管道或承重梁。

楚光跟在后面。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发现了一件事:

用简单的话说出同样的信息,花的时间并没有更长。

甚至更短。


三楼走廊。

赵雷靠在墙角,动量形态的护甲修复了一部分。后背还在痛。牛顿贴着他的腿趴着。

林弦蹲在防火门旁边检查锁扣。门是金属的,锁扣是机械式——不是电子锁。被惯性幽灵推过来的时候撞击力把锁舌卡进了锁槽里。正常情况下从这边可以打开,但零重力中她无法借力——推门需要的力和她自己被推回去的力是相等的,牛顿第三定律,如果没有固定点撑住她,推多大力就会被弹多远。

"我来。"赵雷走过来。他一只手抓住走廊的扶手栏杆固定自己,另一只手推门。动量形态的护甲增强了他的力量。

金属门在锁槽里发出咯吱声,但没有开。锁舌变形了,卡死了。

"需要工具。"赵雷退后一步,"或者从别的路过去。"

"窗户呢?"林弦看了一眼走廊的窗户。三楼窗户朝向操场。窗外是正常重力。如果他们从窗户出去——

"出去就有重力了。三楼高度——大约十米。"赵雷估算了一下。

"你能跳十米吗?"

"跳是能跳。但落地不保证不骨折。"

"不跳。"林弦看了看走廊墙壁。教学楼外墙有排水管。"沿外墙爬到四楼窗户再进去。外面有重力,能踩住管道。"

赵雷看着她。这个方案需要在三楼窗户外面、有正常重力的条件下,徒手攀爬外墙到四楼。大约三米的垂直距离。有排水管可以踩。

"行。"他说。然后看着窗户想了一下。"但出窗户的瞬间重力会突然恢复。从零到9.8,一瞬间。六十多公斤突然压在腿上。"

"你准备好了吗?"

赵雷活动了一下膝盖。他蹲了两下,测试了膝关节的弹性。体育生的本能检查——就和上场前热身一样。

"整天都在准备好。"

"那林弦呢?"赵雷看了她一眼。林弦不是运动员。她是清瘦的18岁休学女生,手速快但臂力一般。在外墙攀爬三米垂直距离——

"我的经纬形态可以辅助定位落脚点。"林弦说,"你先出去试一次,确认排水管能承重。然后告诉我踩哪里。"

赵雷点头。这种分工他能理解。她想清楚位置,他负责执行力量。这就是楚光应该做的事——把计算变成简单的指令,让执行者不需要理解公式也能做对。

这时候一道金色的光从楼梯间防火门下面的缝隙中溜了进来。派。它用液态一样的动作从门缝底部挤过来,然后在零重力中弹射到赵雷的肩膀上,展开了全息小黑板。

黑板上是楚光发来的信息。

不是公式。

是一段文字:

「四楼东端发现锚点固定仪一台。正在找另外两台。推测共三台,分布在不同楼层。恢复重力需要三台同时启动。」

下面还有一行。楚光的字迹:

「你们那边安全吗?如果被困了——从窗户出去沿外墙爬到四楼窗户进来。外面有正常重力。三楼到四楼大约三米。注意出窗的瞬间重力恢复,膝盖弯曲缓冲。」

赵雷看了这段话两遍。

没有公式。没有"牛顿"。没有"动量"。没有"Ft等于mv"。每一句话都是他能立刻执行的指令——从窗户出去,沿外墙爬,三米高,弯膝盖缓冲。完了。

他抬起头看了林弦一眼。

"他学会了。"赵雷说。声音有点复杂。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大概是"我吼了他一顿居然真的有用"的那种惊讶。

林弦没有接话。但她嘴角的弧度很明确:我知道。我一直在等他想通。

牛顿在赵雷脚边汪了一声。尾巴摇了两下。

"走吧。"赵雷把窗户推开。窗外是正常的十一月下午,阳光照在操场跑道上。远处体育课还在上——几个学生在跑步,完全不知道教学楼里发生了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了一下零重力中身体的失重感。然后双手撑住窗框,双脚蹬在窗台内壁上。

翻了出去。

重力回来的瞬间,他的膝盖弯了。六十八公斤的体重从零瞬间变成了实在的重量,压在膝关节和脚踝上。但体育特长生的肌肉记忆做出了正确反应——他蹲了一下缓冲,然后站稳了。外墙的排水管就在右手边。

"管子能踩。"他朝窗户里面喊。"上来吧。"


四楼化学实验室。

苏美美在实验台的抽屉飘浮物中找到了第二台锚点固定仪——结晶体基座卡在一个翻倒的试剂架下面。她把它拽出来的时候,一瓶盐酸溶液的瓶盖松了,半透明的液体在零重力中凝结成了一个晃动的酸性球体飘向她的方向。

"Watch out!"她本能地用英语喊了一声,同时用脚蹬开实验台避开。酸液球在空中飘过她肩膀的位置,慢悠悠的、无声的,但表面反射的光暴露了它的危险性——那种微微泛黄的透明质感。它撞在了墙壁上,发出微弱的嘶嘶声,在白色墙漆上留下了一个发黄的圆形腐蚀印。

"盐酸溅到墙上了。"陈默从另一侧漂过来,保温杯举起来挡了一下残余的飞溅液滴。"零重力中液体不会流到低处。会凝成球形——表面张力。危险的不是它会流到哪,是它会飘到哪。方向不可预测。"

"Surface tension。表面张力。"苏美美把这个知识点存了一下。"Zero-g chemistry is way more dangerous than I thought。"(零重力化学比我想的危险多了。)

楚光从走廊漂进来。他看了一眼飘在空中的酸液残余球和墙壁上的腐蚀痕迹,然后看了一眼苏美美手里的固定仪。

"第二台。"他说。"加上东端的那台,一共两台。第三台应该在另一个楼层。"

他打开面板。三台固定仪的推测位置在教学楼的三维坐标系上标出:东端四楼(已找到)、西端四楼化学实验室(刚找到)、还有一台——

"五楼。"楚光说。"裂缝主裂痕的正下方。最危险的位置。"

"惯性幽灵在那附近吗?"苏美美问。

楚光看了一眼面板上的运动追踪数据。惯性幽灵在三楼和五楼之间的楼梯间中来回巡逻,每次经过的间隔大约四分钟。

"它会经过。但不会停留——它永远不停。"

"那就是说我们有窗口。"陈默说。

楚光点头。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以前很少做的事。他把面板上的数据关掉了,拿起了圆珠笔,在旁边一张飘浮的考场分配表的背面画了一幅图。

不是公式图。是简笔画。

三台锚点固定仪的位置。教学楼的侧面示意图。三个箭头从三个固定仪的位置指向中心——五楼天花板的裂缝核心。

"恢复重力需要三台固定仪同时启动,"他一边画一边说,"每台固定仪向裂缝核心施加一个'推力'——不是物理的推,是数据参数的注入,但原理一样。三个推力需要合在一起,方向指向裂缝中心,总力量刚好等于被抹掉的重力加速度乘以教学楼的总质量。"

他看了苏美美一眼。"你知道怎么把两个方向不一样的力合在一起吗?"

苏美美想了想。"……加起来?"

"不能直接加。因为方向不同。"楚光在纸上画了两个箭头,一个朝右上方,一个朝右下方。"如果你和赵雷同时从两个方向推一张桌子——你从左上角推,赵雷从左下角推——桌子不会往你那边走,也不会往赵雷那边走。"

"会往中间走。"苏美美说。

"对。"楚光画了第三个箭头,方向在两个箭头的中间。"这就是合力。两个力合成一个力。方向在中间,大小取决于两个力的角度和大小。这个规律叫平行四边形法则——用两个力当邻边画一个平行四边形,对角线就是合力。"

他看了看自己画的图。箭头有点歪。但意思很清楚。

"So,"苏美美指着图,"三台固定仪在不同位置,各自推出一个方向的力。三个力合在一起——parallelogram rule——合力的方向必须精确指向裂缝核心。大小必须等于恢复重力需要的总力。"(平行四边形法则。)

"没错。"

"那每一台固定仪需要推多大的力、什么方向,你能算出来吗?"

"能。"楚光的嘴角终于动了一下。不是傲娇的翘。是一种奇怪的、带着释然的弧度。"我能算。你能懂。所以我能教你怎么操作固定仪。"

苏美美看着他。她在这个队伍里第一次听到楚光用"教"这个字——不是"我来做",是"我教你做"。

"Deal。"她伸出手。

楚光看着那只伸出来的手。在四个案件中,他和苏美美之间的互动大多是"苏美美做化学/英语的事,楚光做物理/数学的事"。各干各的。很少有一个时刻是他在教她、她在学他的东西。

他伸手和她击了一下掌。零重力中击掌的反作用力让两个人微微飘开了一点。苏美美笑了一声。楚光没笑,但他的耳朵有点红。

陈默在旁边看着他们的对话。保温杯盖拧了半圈,停住了。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

"三台固定仪需要三个人同时操作。"陈默看了一眼面板上两组人的坐标。"我们这边有三个人。但赵雷和林弦在三楼。他们手里没有固定仪。"

安静了一秒。

楚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圆珠笔。笔帽上沾了一点墨水。他想起了期中前物理实验课的那份记录本:操作满分,合作零分。总分十分。

一个人做得再好也只能拿一半分。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派的全息黑板上写了一条新消息:

「赵雷。林弦。五楼有第三台固定仪。你们能到五楼吗?我需要你们帮忙。」

消息发出去了。

派在他肩膀上喵了一声,跳下去,向楼梯间弹射而去。

楚光看着猫的金色轨迹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还没习惯说"我需要你们"。这四个字比"冲量等于动量的变化量"难说一万倍。物理公式是客观的,不需要感情。但"我需要你们"是主观的,带着一种他不擅长处理的东西——承认自己不够。

苏美美在旁边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化妆包,拉链拉好了,费尔贝恩蒸汽机操作手册的一角露在外面。她轻轻把手册按回去,拉上拉链。

陈默把保温杯盖拧紧了。第六道划痕在日光灯的反光下一闪。

楚光拿着圆珠笔,看着那张画了力学简笔画的考场分配表。表的正面印着所有学生的名字和考场编号。他的名字在第三排。

一个人的名字。

但背面是他画的三个箭头。三台固定仪。三个方向。一个合力。

力的合成。

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事。

他把圆珠笔放进了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派消失的方向,等赵雷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