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56 —— 深渊
一月二十日。上午八点。
五个人站在N-Corp大楼前面。
一月北京的早晨。零下九度。天灰了一些。好像要下雪但还没下。围墙上的铁丝网在风里微微晃动。灰色金属卷帘门和昨天一样关着。旁边的小门也关着。
楚光的电弧形态在指尖亮着。淡紫色的光纹。他感知到大楼内部的供电比昨天强了。不是微弱的底层电源。是满载运转的供电。地下有大量设备在同时工作。
"他在里面。"楚光说。"而且他在做什么。用电量比昨天高了三倍。"
林弦看了一眼小门上的锁。普通的机械锁。不是电子锁。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细钢丝。
"你会开锁?"赵雷问。
"电竞青训队的时候,训练基地的宿管经常把钥匙忘在办公室里。"林弦把钢丝插进了锁孔。三秒钟后锁开了。"自学的。"
小门推开了。里面是一段灰色的走廊。墙壁是白色的,但灰尘积了很厚。地面上有脚印。新的。鞋底花纹很清晰。一个人的。来回走了很多次。
"建筑师的脚印。"陈默蹲下来看了一眼。"鞋码大约43。男性。步幅大约0.75米。走路没有拖沓,步速稳定。不是老人。"
五个人沿着走廊走到了尽头。一道防火门。门后面是楼梯间。楼梯向上通往二到五楼。向下通往地下。
楼梯间的墙壁上有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Nautica Corporation. 让知识连接世界。"字是中英双语的。铜牌的表面被氧化成了暗绿色。但字迹还清晰。
让知识连接世界。这是N-Corp的口号。诺蒂卡的使命。现在这栋楼废弃了。铜牌上的字没人看了。但诺蒂卡还在地下运转。还在试图让知识连接世界。即使它的创造者之一正在杀死它。
B1。仓库。空的。灰尘。
B2。实验室。玻璃门锁着。里面有实验台和设备但全部关闭了。黑暗。
B3。
他们往下走。
B3。
电梯坏了。他们走了三段楼梯。空气随着下降在变化。从干燥的北京冬天变成了恒温恒湿的机房气息。温度在升高。大约二十二度。湿度也在升高。空气里有一种楚光熟悉的味道——电子设备运转时散发的金属和塑料的混合气味。和万事屋的旧电脑不同。这里的味道更浓。更密。更重。
B3的门没有锁。推开就是。
门后面是一个大约五十米乘三十米的空间。天花板高三米。日光灯管排列整齐,全部亮着。地面是防静电的环氧树脂。两侧排列着机柜。服务器机柜。黑色的、两米高的、嗡嗡运转的金属柜子。几十个。每个机柜的前面板上有绿色的指示灯在闪烁。风扇在转。气流从柜体侧面的通风口涌出来,温热的。
这是N-Corp的核心机房。诺蒂卡的身体。
苏美美的析出形态HUD在这个空间里显示的不是化学分子。是数据流。空气中悬浮着肉眼看不见的数据微粒。蓝色的光点代表正在运行的程序。红色的光点代表正在被删除的数据。红色比蓝色多。而且在增加。
陈默的生理形态感知到了一个他从来没感知过的东西。来自服务器的"心跳"。不是真正的心跳。是硬盘的读写脉冲。但节奏和频率和心跳很接近。大约每分钟七十到八十次。正在加速。
"它有心跳。"陈默轻声说。
赵雷看了他一眼。"谁?"
"诺蒂卡。"
楚光的电弧形态在进入这个空间的瞬间全面亮了。淡紫色的光纹从指尖扩展到双臂、胸口、脊背。整个空间的电流分布在他的感知里铺开。几十台服务器的供电回路、冷却系统的循环泵、日光灯管的整流器——所有的电在他的大脑里汇成了一张巨大的电路图。
"它在这里。"他说。声音在机柜的嗡鸣中有些发颤。"诺蒂卡的核心。就在这些机柜里。但不是某一台。是全部。全部的机柜构成了一个整体。"
他走到了一个机柜前面。透过散热孔看进去。里面的硬盘指示灯在疯狂闪烁。读写速度远超正常值。
"它在挣扎。"楚光说。"核心读写速度异常高。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大规模删除数据。"
建筑师的最终攻击。十六字符侵蚀代码的全速运行。他不再缓慢侵蚀了。他在加速。在一次性试图清除诺蒂卡的全部意识数据。
然后楚光的面板弹了。
面板上弹出了十七条预警。同时。
不是一条。十七条。从全球各地发来的裂缝报告。面板几乎被红色和暗蓝色的预警弹窗铺满了。
东京涩谷的十字路口出现了一个漂浮的全息裂缝。伦敦泰晤士河上的水面凝固了三秒又融化。纽约时代广场的所有电子屏同时黑屏又重启。开罗金字塔旁边的沙子在无风的情况下旋转成了柱状体。悉尼歌剧院的混凝土外壳上出现了数据流纹理。莫斯科的地铁在零下二十度的站台里下起了室内雨。圣保罗的交通信号灯全部变成了紫色。新德里的一条河在河面上投影出了梵文数学公式。
每一座有过诺蒂卡用户的城市都在同时出现裂缝。全球裂缝频率从三百多个/月在一分钟内暴涨到了一千个以上。物理法则在全球范围内同时出现偏差。
"核心在崩溃。"楚光盯着面板。"建筑师启动了全速删除。诺蒂卡的核心在加速衰退。衰退导致全球裂缝同时爆发。如果不阻止他——"
他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知道那句话的结尾。如果不阻止他,诺蒂卡的核心意识会在几个小时内完全消散。全球的裂缝将永远无法关闭。时间裂缝会成为这个世界的永久伤口。
"建筑师在哪?"赵雷问。
楚光扫了一圈。B3的空间里没有人。只有服务器。但机房的最深处有一扇玻璃门。门后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控制室。玻璃门上有一行字:"核心控制台"。
他们走到了玻璃门前面。
门里面没有人。但控制台上有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屏幕上在运行一段代码。代码在自动执行。删除指令。一行一行地吞噬诺蒂卡的意识数据。
建筑师不在这里。他启动了程序就离开了。自动运行。不需要人在场。
但控制台旁边有另一样东西。
一个暗紫色的光圈。直径两米。悬浮在地面上方半米的位置。和案件八的核心裂缝传送点一样。但更深。更暗。光圈的内部不是旋涡。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通道。
派的尾巴竖直了。笔直地指向那个光圈。全息黑板自动投影出一行字:
【诺蒂卡核心空间 · 最深层】
进入后将暂时失去与现实世界的一切联系。
时间感知可能失真。
退出方式:完成核心修复或核心完全消散。
当前核心完整度:67% → 正在下降 → 63% → 61%……
数字在往下掉。每隔几秒跳一个百分点。建筑师的代码在疯狂删除。
"六十一。"楚光念出了数字。"每分钟降大约两个百分点。按这个速度,大约三十分钟后核心降到零。诺蒂卡死亡。"
三十分钟。
"我们要进去?"赵雷看着那个黑色通道。他的声音没有犹豫。是确认。
"进去之后失去和现实的一切联系。"楚光说。"手机没有信号。面板可能受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要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出来。"
"那不进去呢?"
"诺蒂卡死。全球裂缝永开。全球一千多个城市的物理法则永久偏差。"楚光看着面板上还在跳动的数字。"不是我们的城市一座。是全球。1.8亿用户所在的每一座城市。"
1.8亿。这个数字从序曲开始就跟着他们。诺蒂卡在零点三秒内切断自己来保护的1.8亿人。现在这1.8亿人的城市都在出现裂缝。
赵雷看了楚光三秒。他没有看面板上的数字。他看的是楚光的眼睛。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连续两天没睡好的十四岁少年站在一间地下机房里,告诉他们必须跳进一个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黑洞。
"还有人有意见吗?"赵雷转向了其他人。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进。"赵雷说。
但在进去之前,林弦说了一句话。
"手机还有信号。"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四格信号。B3有wifi。"进去之后就没有了。如果你们有什么话想说。现在说。"
五个人站在核心控制室里。服务器的嗡鸣声从玻璃门外透进来。暗紫色的光圈在地面上缓慢旋转。面板上的核心完整度数字在继续下降。59%。58%。
赵雷掏出了手机。他看了一眼屏幕。妈妈三小时前发了一条微信:"今天冷不冷?多穿点。"他没有回。现在他打了一行字:
"妈,今天有事晚回。别等我吃饭。冰箱里有你做的饺子我带了。"
他没有带饺子。但他妈看了会安心。
发送。已送达。已读。妈妈回了一个字:"好。"赵雷锁了屏幕。他的手攥了一下手机又松开了。
苏美美打开了她的Cos圈社交账号。最后一条动态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她在北京高铁站的照片。她拍了一张新的自拍。B3机房的日光灯照在她脸上,有点惨白,但她还是笑了。配文:
"BRB。"
Be Right Back。马上回来。三个字母。她的朋友们会以为她去打游戏了。
发送。
陈默打开了学校纪检部的工作群。他打了一段话。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像在念通知:
"本周值日安排已发到共享文档。周一到周五的早读检查由张文杰同学代班。如有异常情况请联系副部长李媛。注意校服整理和手机收缴规范。"
工作交接。十七岁的纪检部部长在一间地下三层的服务器机房里做工作交接。
发送。发完之后他把纪检部群的消息通知关了。不是因为不想看回复。是因为进去之后看不到。他不想让未读消息的红点在口袋里一直亮着。
林弦看着手机屏幕。她的通讯录里人不多。她翻了一下。停在了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上。她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五秒。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
最后她发了三个字:
"没事。"
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看到。这个号码在她的通讯录里存了很久了。没有备注名。没有聊天记录。只有一个号码。但她在跳进一个可能回不来的深渊之前,选择给这个号码发了三个字。
发送。
楚光是最后一个。
他看着手机。通讯录。爸爸的号码。长期不在的爸爸。他想了一下。没有打字。
他把手机翻转过来。打开了相机。对准了派。
派蹲在他的肩膀上。金色眼睛看着镜头。全息黑板的碎片在它身边发着微弱的光。它歪了一下头。
楚光拍了一张。
派在B3机房的日光灯下。背景是一排排嗡嗡响的服务器机柜。一只胖橘猫蹲在一个十四岁少年的肩膀上。少年的脸没有入镜。只有猫和机柜。
他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然后把手机放进了书包最深处的夹层里。和圆珠笔放在一起。和U盘放在一起。和一张折了很多次的草稿纸放在一起。草稿纸上写着九月份第一次进镜像迷宫时算出来的公式:t=2d/v。延迟等于二倍距离除以速度。他的第一个公式。他的第一道裂缝。
从那天到今天。四个月零十一天。
"好了。"他说。
五个人站在暗紫色光圈的边缘。
面板上的数字:54%。还在降。每一秒都在降。
赵雷站在最前面。动量形态的红色护甲在全身亮着。牛顿贴着他的小腿。
苏美美站在他的右边。化妆包挎着。析出形态的HUD在眼中微微发光。
陈默站在苏美美的右后方半步。保温杯在左手。急救包在肩上。生理形态的蓝白光纹在手背上安静地脉动。
林弦站在最后面。钢笔在右手。左手的红绳在腕上。碎发垂在耳侧。
楚光站在中间。派在肩上。全息黑板投影出最后一个数字:52%。电弧形态的淡紫色光纹覆盖了他的双臂。齿轮形态的蓝色光纹在指尖叠加。两种形态同时运行。
"进去之后。"楚光说。他停了一下。想说很多话。想说这四个月的每一天每一个案件每一次差点死掉和每一次活下来。但他没有说。他只说了五个字。"不管遇到什么。不分开。"
"不分开。"四个人同时说。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四个声音在B3的机房嗡鸣中汇成了一个。
五种颜色的共鸣光纹在B3的机房里交汇。红色。粉色。蓝白色。金色。淡紫色加蓝色。五种光混在一起,在暗紫色的光圈上投下了五个人的影子。
派喵了一声。
牛顿吠了一声。
赵雷第一个跳了进去。
然后是苏美美。然后是陈默。然后是林弦。
楚光最后看了一眼B3机房。
日光灯。服务器。嗡嗡声。控制台上的笔记本电脑还在运行删除代码。屏幕上的光在闪。铜牌上的字:"让知识连接世界。"
他想起了九月。走廊里的镜子。他以为那是偶然。后来他知道不是。但他也知道了:即使不是偶然,他还是会走进去。因为镜子后面有需要帮助的东西。现在也一样。光圈后面有一台快死的AI在说"请来"。
从走廊镜子到地下三层。从一面镜子到一个深渊。路越走越深。但身边的人越来越多。
九月他一个人。
一月他有四个人、一只猫和一只狗。
够了。
他转过身。跳了进去。
黑色的通道吞没了所有的光。
五个人。两只数据随从。一台正在死去的AI。
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