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3_C32_三十七
十二月下旬。年终了。
我做了一个PPT。五页。用了两个小时。是我今年做得最认真的一个PPT。比路演的那个还认真。路演的PPT是给投资人看的。这个是给自己人看的。自己人比投资人重要。
投影打开。白墙上出现了第一页。
一张表。没有标题。只有数字。
372通电话。
47个bug修复。
35个旧客户告别。
0个付费AI客户。
87万余额(不含借款)。
2次差点发不出工资。
1次产品死亡。
1次转型。
62个现有客户。
84.3%准确率。
15个标注员。
6台GPU。
1张TS。
数字太多了。密密麻麻。但每一个都是真的。每一个背后都有一个故事。372通电话的背后是小陈的电话记录本。47个bug的背后是林工的修复列表。35个旧客户的背后是我在一月底打的那十四个电话。
翻到第二页。团队。七个人的名字。加上六个标注员的名字。加上王姐。总共十四个名字。旁边一行字:"2016年加入的:许畅、林工、小陈。留下的:所有人。走的:0。"
走的零。这是今年最好的数字。
第三页。产品。从明镜到慧眼。从SaaS到AI。从日活七到准确率84.3%。一条时间线。一月到十二月。每个月一个关键词。一月:熔断。三月:AlphaGo。四月:全票C。六月:许畅。九月:72%。十月:78%。十一月:80%。十二月:84.3%。
第四页。财务。从200万到137万(含借款)。一条往下走的线。红色的。旁边加了一条往上走的线。蓝色的。蓝色是准确率。两条线交叉在——三月。
最后一页。
四个大字。白底。黑字。宋体。加粗。居中。
问题不大。
投影打出来以后全场沉默了三秒。
然后张富贵笑了。第一个笑的。嘴咧开了。然后刘海洋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周小薇低头笑了。然后许畅也笑了。然后林工笑了。小陈也笑了。
所有人都笑了。
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问题很大。87万不够。84.3%不够。TS还没签。Pre-A还没到。三月是硬线。五月是死线。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问题。
但"问题不大"四个字说出来以后所有问题都暂时收起来了。收进了这四个字里面。跟收进书架底层一样。跟翻过去正面朝下一样。不是没有了。是先放一放。
放一放就可以喝酒了。
"问题不大"是赵秉文牌的止痛药。不治病。镇痛。镇一晚上够了。明天继续疼。
张富贵笑完以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我后来看到了:"问题不大。2016年年终。四个字。全场笑了。"他在他的CRM本子的最后一页记了这件事。不是客户。是一个瞬间。他的本子里不只有客户。还有他觉得值得记住的瞬间。
本帮菜。
张江附近的一家。不是日料。没有暖帘。是那种贴着红色灯笼的小馆子。门口有蒸笼。白气从缝里冒出来。
四个核心的人。我。刘海洋。张富贵。周小薇。许畅说"你们去吧我不太喝酒"。被张富贵拉来了。"不喝酒坐着行不行。""行。"林工和小陈另约了。
五个人。一张圆桌。菜单翻了两遍。点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小排。清炒虾仁。蒜蓉青菜。油豆腐。一碗蛋花汤。
人均八十七块。
八十七。跟账上余额一样的数字。我没有说出来。心在滴血。但没说。年终吃一次像样的。一年了。平时沙县。平时外卖。平时泡面。今天吃一顿好的。八十七块一个人。心疼。但应该的。
刘海洋要了一瓶啤酒。青岛纯生。倒了半杯。没有干杯。没有敬酒。自己喝了一口。放下。继续吃菜。他喝酒跟写代码一样——没有仪式感。需要了就喝一口。不需要了就放着。
许畅要了一杯热茶。绿茶。跟陈峰在日料店喝的差不多。他全程都在喝这一杯。没有换过。茶凉了也喝。他不挑温度。
张富贵先喝了三瓶。啤酒。速度很快。一瓶大概十分钟。三瓶半小时。脸开始红了。从脖子往上红。到了耳朵尖是最红的。
周小薇喝橙汁。坐在靠墙的位置。她永远坐靠墙的位置。背后有墙她安全感更强。她偶尔扫一眼桌上每个人的状态。她在观察。不是监视。是关注。她知道每个人今晚的情绪。刘海洋平静。许畅淡然。张富贵在酝酿。我在假装放松。
红烧肉上来了。张富贵第一个夹。夹了一块最大的。放嘴里。嚼了两下。"不错。"他吃肉的时候真心话就是两个字:不错。他觉得不错的东西很少。本帮菜的红烧肉是其中一个。另一个是沙县的蒸饺。再一个是他妈寄来的安徽板面料包。
糖醋小排上来了。刘海洋夹了一块。咬了一口。放下了筷子。喝了一口啤酒。他吃东西不追求味道。追求效率。咬一口就够了。知道什么味了。不需要吃第二口来确认。
许畅在喝茶。他没有夹荤菜。他夹了青菜。一根一根的。吃得很慢。他的古龙水和菜市场味道混在一起。很奇怪的组合。但他不在意。
今年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五个人坐在一起吃一顿像样的饭。不是外卖。不是泡面。不是沙县。是点了六个菜的本帮菜。人均八十七。这一餐的钱够王姐标注间发一天的工资。但该花的还是花。
人不能只吃泡面。偶尔需要红烧肉。
饭后。张富贵说去KTV。
不是问。不是"要不要去"。是直接站起来。拿了包。走了。我们跟着出去了。
包厢不大。沙发是红色的。掉皮了。有些地方露出了海绵。茶几上有果盘。塑料的。里面的葡萄是假的。
张富贵拿起点歌的遥控器。翻了两页。点了一首。
《朋友》。周华健的。
音乐响了。前奏。吉他。然后是鼓。
张富贵拿着话筒。站在屏幕前面。他唱歌很烂。跑调。节拍不对。该高的时候低了。该低的时候更低了。但他唱得很认真。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歌词。一字一字跟。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跑调了。至少偏了半个音。
所有人在笑。刘海洋靠在沙发上。嘴角翘着。许畅拿着手机在拍。张富贵看到他拍了。没有阻止。继续唱。唱得更用力了。
KTV的灯在变色。一会儿蓝。一会儿粉。一会儿紫。照在张富贵的脸上。他的脸很红。啤酒的红加上灯光的粉。一种奇怪的颜色。
"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唱到这里他突然停了。
话筒还拿着。嘴是张着的。但没有声音出来了。MV还在放。屏幕上的歌词在往前走。音乐在响。但他不唱了。
所有人以为他要吐。三瓶啤酒。加上那些菜。也许顶不住了。
他没有吐。
他拿着话筒站在那里。灯在他身上变了两轮颜色。蓝。粉。紫。又蓝。
然后他说话了。不是唱。是说。
"我三十七了。"
声音不大。但在KTV的音箱旁边说话不需要很大。音箱替他放大了。
"三次创业。全失败了。"
他说"全失败了"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不是难过。是陈述。
"第一次是在老家。安徽。搞过一个小加工厂。做了八个月。赔了。第二次在深圳。跟人合伙做手机壳。做了一年。散了。第三次就是这次。"
他停了一下。
"我爸说我不务正业。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我什么时候回老家。我不回。因为回去了就承认输了。"
隔壁包厢在唱《甜蜜蜜》。旋律从薄薄的隔墙透过来。甜的。跟这边正在发生的事情完全不搭。
"回去了能干嘛呢?种地?我不会种。做生意?我爸说了老家的生意都是被骗来的。打工?打到几岁?打到五十?"
他拿着话筒的手没有放下。话筒对着嘴。但他不唱了。他在说。
"我留在上海。不是因为上海好。是因为上海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失败了几次。在安徽。我妈的邻居都知道。她们问我妈'你儿子还在上海干嘛呢'。我妈说'做生意'。她不说我三次失败。她不好意思说。"
全场安静了。
MV还在放。音乐在响。但没有人听。
然后他自己笑了。
"操。煽情了。"
他扬了一下话筒。
"来。继续。"
拿起话筒。继续唱。从刚才停的地方接上。但走调更严重了。因为他刚才说了一堆话。嗓子的位置变了。调更不准了。
但没人笑了。
刚才笑是因为他唱得烂。现在不笑是因为他说了真话。
沉默了五秒。五秒在KTV包厢里很长。因为KTV不应该有沉默。KTV是用来闹的。
然后周小薇带头鼓了掌。
不是那种"唱得好"的掌。是那种"谢谢你说了"的掌。
张富贵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唱。
唱完了这首。又点了一首。《海阔天空》。beyond的。他唱粤语的。粤语他不会说。但歌词他背过。每一个字都是硬背的。发音不准。"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他把"不羁"唱成了"不鸡"。正常情况下大家会笑。今天没有人笑。
他唱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刘海洋。刘海洋靠在沙发上。啤酒喝了大半瓶。眼睛是闭着的。不是睡着了。是在听。他在听张富贵唱歌。他平时不听歌。他的耳机里永远是代码编辑器的提示音。但今天他在听。
许畅在旁边。手机放下了。不拍了。他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张富贵。也许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他在想——这个唱歌跑调到天际的人。是他来这家公司以后见过的最真诚的人。
包厢里的空调有点冷。许畅把外套穿上了。张富贵跑了一身汗。汗把衬衫领口打湿了。但他不管。他在唱。他唱歌的时候不在乎任何事。不在乎跑调。不在乎出汗。不在乎台面上啤酒洒了用纸巾擦了还有点黏。他只在乎一件事——唱完。
他唱完了。话筒放下了。坐回沙发上。拿起最后半瓶啤酒。喝了。
"明年。"他说。看着天花板。灯在变色。蓝粉紫。照在他的红脸上。
"明年怎样?"我问。
"明年85%。"他说。"然后签单。然后吃一顿比今天还好的。"
他说的不是融资。不是估值。不是Pre-A。不是上市。是签单和吃饭。
签单和吃饭。这就是张富贵的年终总结。
出来已经接近零点了。
冬天的风从街口过来。冷的。把酒气吹散了一点。但吹不散全部。三瓶啤酒的酒气需要一整夜才能散完。
各自叫滴滴。
刘海洋和许畅走了一段路。两个人各自看手机。没有说话。但走了同一个方向。大概是同一个地铁站。或者同一条路。他们没有刻意走在一起。是自然的。方向一样就一起走了。
张富贵的滴滴最先到。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明年见。"然后上车。关门。走了。
我最后一个出来。站在KTV门口。门是玻璃的。里面的灯还在闪。蓝粉紫。隔着玻璃很安静。像一个装在盒子里的彩色的梦。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服务器监控。习惯。不管在哪里都会看。KTV里也看过一次。上厕所的时候。站在马桶旁边刷了一下监控页面。GPU利用率96%。现在——
97%。一切正常。
服务器不过年终。服务器不知道今天是聚会。不知道张富贵唱了《朋友》和《海阔天空》。不知道他说了"三次失败"。不知道所有人的杯子都空了。它只管跑。97%。满负荷。
在我们唱歌的时候。在张富贵哭了又笑了的时候。在周小薇带头鼓掌的时候。在刘海洋闭着眼听歌的时候。服务器在三十公里外的机房里。嗡嗡地转着。训练着。每一秒都在吃数据。每一秒都在往85%爬。
它不休息。我们休息了它不休息。这是AI的好处之一。也是坏处之一。好处是你睡了它还在干活。坏处是你睡了它还在烧钱。
今晚的KTV花了四百二。加上晚饭五个人的四百三十五。加上打车费。大约一千块。
一千块。服务器烧六个小时。
但这一千块买到了什么?买到了一个晚上。一个所有人都在的晚上。一首跑调的《朋友》。一句三十七岁三次失败。一阵掌声。一个"明年85%"的约定。
这些东西不在Excel里。但它们值一千块。也许值更多。
我在楼下等滴滴。风从街口来。冷的。围巾没带。领口又开着了。
周小薇也没走。她站在我旁边。也在等。
安静了十几秒。然后她说话了。
"你知道张富贵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
"不知道。"
她停了一下。看着前面的马路。一辆出租车驶过去。黄色的。
"他是全公司唯一一个没有把'上市'写进自己目标里的人。"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我想起张富贵那本棕色笔记本。磨破了角的。每一行是一个客户。公司名。联系人。意向。备注。
没有一行字跟股权有关。没有一行字跟估值有关。没有一行字跟上市有关。没有一行字跟期权有关。
他的笔记本里只有客户。只有"85%签三年"。只有"她笑了就有希望"。只有"演示卡了等于死单"。
"那他要的是什么?"我问。
周小薇看着马路。一辆滴滴开过来了。看了一眼手机。不是她的。继续等。
"他要的是有人一起做事。而且做了能吃上饭。"
她停了一下。
"就这些。"
就这些。三个字。但这三个字把年终PPT上所有的数字都翻译了。
372通电话是为了什么?为了有人一起做事。47个bug是为了什么?为了做了能吃上饭。87万余额是为了什么?为了明年还能继续一起。
所有复杂的东西回到最简单的两件事。有人一起。能吃上饭。
张富贵懂这个。他不懂TS。不懂估值。不懂差量更新。不懂Transformer。但他懂这个。懂这个比懂所有技术加在一起都值钱。因为这个是根。根不动。其他才能长。
周小薇是全公司看得最清楚的人。她看账目看得清楚。看人也看得清楚。她看到了张富贵的本质——不是一个追风口的人。不是一个想发财的人。是一个只要有人一起就什么都能干的人。
这种人是创业公司里最珍贵的。因为这种人不会走。不管公司怎么样。他不走。
她的滴滴来了。一辆灰色的。她走过去。开门。坐进去。关门。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风里。
想起张富贵刚才在KTV里说的那些话。三十七岁。三次失败。不回老家。不承认输了。
他说失败的时候语气比说成功的时候更平静。
好像失败是他用来区分自己活过没有的凭证。没有失败的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活过。失败过的人知道。因为疼过了。疼过的人知道自己是活着的。
"有人一起做事。做了能吃上饭。"
这就是张富贵的全部。不是股权。不是估值。不是上市。是有人一起。能吃上饭。
这两件事听起来很小。但这两件事是所有大事的前提。没有人一起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做不了任何事。能吃上饭就是活着。活着以后才有其他。
我的滴滴来了。上车。关门。走了。
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灯在退。楼在退。树在退。十二月末的上海。街上人少了。快过年了。有些人已经开始准备回老家了。张富贵不回。他不回安徽。他留在上海。守着这家公司。守着他的笔记本。守着那些标了A意向的客户名字。
我也不回。今年不回。太忙了。三周倒计时还在走。85%还差。TS还没签。没有时间回安徽。黄雨萱也许会带赵宇轩回去看陈淑芬。也许不回。也许她也在等什么。等CPA考完。等这一年过完。等某些事情尘埃落定。
张富贵刚才唱的歌还在脑子里。走调的那种。每一个音都不准。但每一个字都对。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跑调了。但对了。
2016年。问题不大。
不大。不大。
说了三遍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