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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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17·暗流

120V4_C12_照妖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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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4_C12_照妖镜

两周后。

我桌上放着两份材料。

左边是苏晨曦的用户调研报告。四十七页。十二所学校。三十四个老师。十一个教务主管。报告的最后有一个附录D。我之前没有翻到过。附录D的标题是"架构推荐依据"。四页。她在里面做了一个简单的技术路径分析。不是深度的工程设计,但方向清楚:要实现她在报告里描述的用户需求(简化输入、快速响应、自适应推荐),现有的BiLSTM架构效率不够。她推荐的方向是基于注意力机制的新架构。

她没有写"Transformer"这个词。但所有描述都指向它。

右边是许畅两周前被否的PPT。四十页。U盘里的。我打印了。第一次打印。之前只在投影仪上看过。打印出来以后放在桌上,跟苏晨曦的报告并排。

两份材料。一份是用户数据。一份是技术提案。一份说"用户要什么"。一份说"怎么做到"。

我把苏晨曦的附录D翻到第三页。她画了一张图。很简单。左边是用户需求:快速响应、简化输入、自适应推荐。右边是架构要求:并行计算、低维输入、动态权重分配。中间用箭头连着。每个需求对应一个架构能力。

然后我翻许畅的PPT。翻到第十二页。他画了一张类似的图。左边是Transformer的核心特性:Self-Attention并行处理、位置编码灵活、Multi-Head捕捉多维特征。右边是应用场景的适配。

两张图。两个人画的。没有商量过。但结构几乎一样。左边是"要什么"。右边是"怎么做"。中间是箭头。箭头指向同一个方向。

苏晨曦的用户需求,和许畅的技术路线,在架构层面是一致的。

这两份材料就放在我桌上。并排。左边四十七页。右边四十页。中间隔了十五厘米。两个人的心血。一个跑了十二所学校。一个熬了一周做PPT。两个人都没有退让。两个人都是对的。

问题是:我要不要把这两条线接起来。接起来就是支持Transformer。支持Transformer就是否定BiLSTM。否定BiLSTM就是否定刘海洋。


我叫苏晨曦进来。

她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站着。我说"坐"。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没有动。她等着我说话。

"你那份报告的附录D。架构推荐。是随手加的还是认真的?"

"认真的。"

她没有犹豫。没有说"大概看了一下"或者"只是一个初步想法"。直接说了"认真的"。两个字。

"怎么想到加这个部分的?"

"数据说明了用户要什么。但'要什么'不等于'怎么做到'。我觉得——"她停了一下。改了措辞。"报告如果只说需求不说路径,就像开了一张药方但不告诉你去哪家药店买。所以我推了一下技术路径。"

"推到了注意力机制。"

"是。现有架构跑不动我描述的需求。响应时间和自适应这两个指标,BiLSTM的上限在那里。"

"你看过许畅的Transformer提案吗?"

"看过了。陈总发给我的。"

陈峰发给她的。陈峰在这件事上比我走得前面。他已经把两份材料对照过了。他已经看到了两条线交汇。然后他把许畅的PPT发给了苏晨曦。让她自己判断。

"你怎么看。"

她停了两秒。不是犹豫的停。是在组织语言。她说话从来不毛糙。

"技术可行。许畅的推导我看了。没有硬伤。风险主要在工程成本。不是技术本身。训练成本高。工程人力不足。这些是真的。但如果不走这个方向——"

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十八个月内会被竞品超越。"

十八个月。跟许畅说的"两年"差不多。两个人独立判断。得出了同一个时间窗口。一年半到两年。过了这个窗口BiLSTM就不够用了。竞品会用新架构追上来。我们唯一的技术优势就没了。

她说完了。等我回应。

十八个月。这个数字我第二次听到了。第一次是许畅说的"两年"。现在苏晨曦说"十八个月"。两个人。两个独立判断。一年半到两年。时间窗口在收窄。

"还有别的吗?"我问。

"没有了。"

"好。我知道了。谢谢。"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赵总。"

"嗯?"

"我的报告只负责说数据。决策是你的事。"

她说完了。推开门。走了。门关上了。很轻。她关门永远很轻。

她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是在说"别把压力推到我身上"?还是在说"我已经把能做的做了,剩下看你的"?两种理解都对。也许两种都是。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桌上两份材料。左边苏晨曦。右边许畅。中间隔了十五厘米。A4纸的宽度。十五厘米。

数据是清楚的。苏晨曦是对的。许畅是对的。方向是清楚的。十八个月。新架构。Transformer。这些都是清楚的。

但有一件事不清楚。

如果我现在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到刘海洋面前。说"海洋,我们要走Transformer路线。许畅的方案我通过了。"

他的脸会怎样。

他会先愣。然后皱眉。然后嘴巴张开又合上。然后沉默。然后——也许走。也许不走。也许说"好"。也许说"你他妈先问我啊"。也许什么都不说。拿起包。关上电脑。出门。

他是联合创始人。是V1就跟着我的人。是两个人在车库里喝凉白开熬过第一个夏天的人。是凌晨三点服务器崩了第一个赶到的人。是85.1%里至少有50%是他写的代码的人。是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的人。

他错了吗?他没有错。他的BiLSTM架构撑了三年。从0到85.1%。六万行代码。每一行都能跑。每一行都有意义。他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他是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然后世界变了。Google发了一篇论文。世界变了。他的正确变成了过时。过时不是错。但结果一样。

如果我支持许畅。刘海洋的三年就被否定了。不是我否定。是时代否定。但他不会觉得是时代。他会觉得是我。是我选了许畅没选他。

我靠在椅背上。腰垫在后背。四十九块的那个。新的。比旧的硬一点。

两份材料在桌上。数据指向同一个方向。方向是对的。人是对的。但选择是难的。

"我再想想。"

我对着空办公室说了这四个字。没有人听到。但我说了。

"再想想"。

不是选择。是逃避。

我知道。但我选了逃避。

椅子的轮子在地板上滚了一下。我把身体往后仰。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灯管用了大半年了。有一根比另一根暗。不匀。我盯着那根暗的灯管看了很久。

做CEO的日子里我学会了一件事。做决定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做会让一个人受伤的决定。跟投资方谈判我不怕。跟客户讨价还价我不怕。签合同我手抖了但签了。这些都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看着一个跟你一起从零开始的人的脸。然后告诉他:你的方向过时了。

过时不是错。但听的人不会这样理解。听的人会理解为:你背叛了我。

我怕那张脸。

这是一种很具体的怕。不是抽象的。不是"我怕得罪人"那种泛泛的怕。是很具体的——我怕看到刘海洋的眼睛从信任变成怀疑。我怕他说"你他妈先问我啊"然后这一次是认真的。我怕他拿起包走出去以后就不回来了。

所以我说了"再想想"。

"再想想"不是选A也不是选B。是站在岔路口不走。站在岔路口的人不会被石头砸到。但也到不了任何地方。

两份材料在桌上。我没有合并它们。


下午。

散会。日常的站会。五分钟。每人说了今天的任务。没有人提Transformer。没有人提架构。没有人提那两份材料。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好像两周前的争论没有发生过。

散会后。

张富贵拉我去走廊。他很少拉我去走廊。上一次是我拉他去说比特币的事。这次他主动。

"老赵。许畅最近不太对。"

"怎么了?"

"太安静了。以前他每周至少提一个优化建议。这两周一个没提。代码倒是提交了很多。但人——怎么说呢——不在了。人在工位上。但不在这里。"

张富贵的观察比我想的细。他是做销售的。做销售的人对情绪敏感。他能在客户的眼神里看到成交的信号。也能在同事的背影里看到离开的信号。

"你觉得他怎么了?"

"被否了呗。提案被否了。面子伤了。你没有帮他说话。他觉得你站在刘海洋那边。"

"我没有站在任何一边。"

"老赵。不站在任何一边就是站在强势的那一边。刘海洋是CTO。他说不做。你不反对。在许畅眼里这就是你同意了。"

他说完了。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张富贵说的对。他经常说对。他的判断力不在技术上。在人上。

我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窗外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八月的光很长。很热。空调开着但照到桌面的那一片还是烫的。两份材料被阳光照着。纸面发白。

过了二十分钟。许畅从会议室出来。经过苏晨曦的工位。

他停了一下。

苏晨曦在做下一份报告。屏幕上是用户行为分析的表格。她没有抬头。她知道有人停了。但她没有抬头。她在等那个人先说话。

"谢谢你做的那份报告。"

她抬头了。看了他一眼。目光平。不是友好也不是冷淡。是一种工作场景里的正常目光。

"数据说明的。不是我说的。"

六个字。她把功劳推给了数据。她不说"我支持你"。她不说"你是对的"。她说"数据说明的"。因为在这家公司里,主观的支持打不过面子的惯性。只有数据能打。她知道。她来了三个月就知道了。

许畅点了一下头。嘴角没有动。

"你的附录D写得很好。"他说了第二句。

"是根据数据推的。不复杂。"

"不复杂的东西往往最重要。"

他说完了。停了一秒。然后走了。

他走出门的时候我站在办公室的玻璃隔断后面。能看到他的背影。白衬衫。袖子卷着。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很稳。

但那个稳不对。以前他走路是松的。松的稳。现在是紧的。紧的稳。紧的稳是一个准备好了要走很远的路的人的步态。

他在想什么。我看着他的背影猜。

他大概在想:连一个入职三个月的产品经理都看出来方向是对的。数据证明了。用户说了。报告写了。附录都画了图。为什么老板看不出来。

他不知道我看出来了。我看出来了但我说了"再想想"。"再想想"在他耳朵里等于"你说得有道理但我不想得罪刘海洋"。他什么都听懂了。聪明人什么都听得懂。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不幸。

他走远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两天后。

白板上还是什么都没写。

我每天走进办公室都会看一眼白板。空的。以前白板上写满了数字。84.3%。85.1%。3→10→6周。5。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方向。一个目标。一个活着的证据。现在白板空了。空的白板比写满了数字的白板可怕。因为数字是清晰的。空白是模糊的。

我没有做决定。没有写新的方向。没有画新的路线图。

刘海洋照常开会。照常提交代码。照常喝咖啡。保温杯照常拧四次。他照常在早会上说"今天的进度是这些"。他以为这件事过去了。许畅的四十页PPT被否了。Transformer被搁了。技术方向不变。BiLSTM继续。六万行代码继续。他赢了。

或者他觉得他赢了。

他没注意到一件事。

许畅的沉默变了。

之前他的沉默是"在思考"的沉默。戴着耳机。低着头。偶尔从屏幕上抬起来看一眼窗外。那种沉默是温的。是一个正在想事情的人的安静。

现在他的沉默变了一种质地。更薄。更凉。更硬。开会的时候他说话少了。提案没了。代码多了。commit数量反而比以前高。但commit的内容变了。以前他提交的代码里偶尔有注释。写给同事看的。"这里用了XXX方法,因为YYY"。现在注释少了。代码干净。但冷。没有温度。写给机器看的。

这种沉默不是在思考。是在计算。

计算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感觉到了。

有一次我晚走了。十点多了。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和服务器。他的屏幕上不是公司的代码库。是另一个界面。深色背景。跟公司的编辑器不一样。我只看了一眼。他感觉到我在看。切了屏幕。切回了公司的代码库。

我没有问。他没有解释。

那个深色界面是什么?是他的个人项目?是他在研究Transformer?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但那一眼让我记住了一件事。他在公司的代码库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在深色背景里。在公司屏幕的另一层。

陈峰说过"许畅你注意一下"。他最近在外面活动。

活动。这个词在四月的时候听起来还很模糊。现在八月了。模糊在变清晰。

空气里有什么变了。说不清。看不到。但在。

我看到了这种变化。但我选择不说。

说什么呢。说"许畅你是不是不开心了"?他会说"没有。我在写代码"。说"你的提案我还在考虑"?他会看着我。等我说出"考虑"的结论。我没有结论。我只有"再想想"。"再想想"说了两周了。两周的"再想想"等于"不想了"。他知道。我知道。但谁都不说破。

这天下午。周小薇走过来。

"赵总,新来的行政到了。林晓。你之前说要招的。她来报到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站在前台。短头发。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背着一个双肩包。新的。标签还没剪。她在看办公室。目光里有那种第一天上班的人特有的紧张和好奇。

"安排一下。"

"好。工位在小陈旁边。我给她准备了入职材料。"

林晓。二十三岁。行政岗。月薪四千。应届毕业生。这是公司第九个人。

就这样。公司在一片沉默里悄悄又多了一个人。

林晓签了入职单。周小薇带她看了工位。她坐下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把双肩包放在椅子旁边。跟苏晨曦入职那天一样的动作。不同的是苏晨曦的包是旧的帆布包。林晓的是新的。带标签的。她不知道自己走进了一个正在沉默发酵的公司。她只知道今天是她上班的第一天。

九个人了。

赵秉文。刘海洋。许畅。张富贵。周小薇。苏晨曦。小陈。林工。林晓。

九个人。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键盘声。鼠标声。偶尔的咳嗽声。空调声。服务器风扇声。这些声音构成了公司的日常。日常是安静的。安静不是坏事。安静说明每个人都有事做。

但这个安静里有一条裂缝。裂缝不发出声音。它只是在。从刘海洋的工位到许畅的工位之间。三个工位的距离。不说话的距离。

桌上两份材料还在。左边苏晨曦的四十七页。右边许畅的四十页。

我没有合并它们。也没有分开放。也没有扔。它们就那样并排着。中间隔了十五厘米。像两个人站在岔路口。一个往左看。一个往右看。都在等中间那个人说话。

中间那个人是我。

我什么都没说。

十五厘米。A4纸的宽度。

三年以后回头看。这十五厘米是全书里最贵的距离。比马总的十一万四贵。比Pre-A的三百万贵。比账上八十三万的缺口贵。

因为十一万四买了一个教训。三百万买了一个方向。八十三万买了九个月的时间。

这十五厘米什么都没买。

它只是证明了一件事:我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