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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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17·暗流

129V4_C21_那张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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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4_C21_那张名片

演讲稿准备了一周。

陈峰帮忙争取到的机会——上海国际AI应用大会,分论坛,"AI+企业服务"专场。二十分钟。给了一个演讲名额。陈峰打电话来的时候说"你上去讲讲,让圈子里的人知道你们在做什么"。语气很平。但他打这个电话就说明他觉得值。陈峰不打没有用的电话。

第一版演讲稿我自己写的。十二页PPT。从NLP的基础原理讲起,到BiLSTM的网络架构,到我们在客服场景里做的微调方案。技术线很清晰。数据翔实。每一页都有公式或者架构图。我写完以后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很扎实。

苏晨曦看了一遍。

她是今年四月入职的。产品经理。陈峰推荐来的。看东西很快。不是扫一眼那种快,是每一行都看了但消化得快。

她看完以后没有马上说话。把PPT文件拷到她自己的电脑上。第二天早上发了一个修改版回来。

砍了三分之一。

所有的公式删了。BiLSTM三个字删了。网络架构图换成了一张用户流程图——客服接到电话,AI在后台分析意图,五秒内推荐话术,客服按推荐说话,客户满意度从72%到86%。数字留了。公式没了。技术变成了故事。

我打开修改版,看了五分钟。

"这是行业会议。"我说。

"行业会议的人也不想听你说BiLSTM。"她没有抬头,在自己的电脑上改另一份文档。"你的听众是投资人和同行,不是工程师。投资人听到BiLSTM会想'这人在说什么'。同行听到BiLSTM会想'谁不知道啊'。两种人都不需要你在台上念论文。"

我又看了一遍她的版本。

改得对。

每一处砍掉的地方都是对的。她把技术翻译成了人话。人话比技术难写。因为人话不能藏在公式后面。人话必须说清楚——你做了什么,解决了什么问题,效果怎么样。没有遮挡。

我用了她的版本。改了两处措辞。加了一个客户案例——田总的工厂。没有写公司名。写的是"某制造业客户"。田总不喜欢被提起。又加了一组数据对比图——用我们的系统前后,客户的客服效率变化。这个图是实打实的。不需要公式。不需要BiLSTM。只需要两根柱子,一高一低。高的那根写着"86%"。

演讲稿最终定下来的那天晚上,我把十二页PPT从头到尾过了三遍。第一遍读。第二遍掐表——十八分半。第三遍对着卧室的镜子讲。镜子里的人穿着居家T恤,头发没梳,嘴唇动了十八分半。黄雨萱经过卧室门口看了一眼,"你在干嘛"。"练演讲。""行。"她走了。关了门。门外赵宇轩的游戏声响了两秒又静了。


大会在浦东的一个会展中心。场子不小。主论坛在一楼大厅。分论坛在三楼的会议室。我们的分论坛——"AI+企业服务"——在3B厅。长方形的房间。前面一个讲台,一块投影幕。后面摆了大约两百把椅子。

我到的时候已经坐了大半。前排是穿西装的——领带、胸牌、公文包。有几个人的胸牌上写着投资机构的名字。后面是穿帽衫和工装的——创业者、工程师、产品经理。还有几个拿着相机的,大概是媒体。

展位费加差旅一共花了一万二。周小薇批的时候说了句"赵总你确定?"我说"确定"。她说"好"。就批了。一万二。我们的一万二跟别人的一万二不是同一种钱。我们的一万二是从六十八万里扣出来的。扣一万二等于少活三天。

我站在台侧等。靠墙。手心出汗。右手握着翻页器——一个黑色的小遥控器,表面光滑,汗把它弄得有点滑。我把它换到左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右手掌心。裤子是前天晚上黄雨萱帮我熨的。她没问为什么要熨裤子。看到烫斗就知道了。

上一个演讲者是一家做智能客服的公司,叫"小蜜蜂科技",比我们大十倍,团队一百多人。PPT做得很漂亮——有动画,有转场,有客户的视频推荐,有一段产品宣传片在幕上放了两分钟。观众在鼓掌。掌声很整齐。在3B厅里回响。

我看了一眼我的PPT。十二页。没有动画。没有视频。只有文字、数字和一张流程图。苏晨曦改过的版本。干净。但在刚才那段宣传片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素。

轮到我了。

走上去。灯光打在脸上。比预想的亮。台下的脸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肤色。前三排能看清表情。后面看不清。投影幕在我左手边。电脑在讲台上。

"大家好。我是明镜智能的赵秉文。"

声音从麦克风里出来。有一点回声。3B厅的音响不太好。回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太真实。

第一页。公司介绍。说了两句。翻到第二页。

按错了。

翻页器按了两下。跳到了第三页。客户案例的那一页。应该先讲产品架构再讲案例。顺序错了。

台下有几个人笑了。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这人紧张了"的笑。但在台上听起来,每一声笑都在耳朵里放大了三倍。

我停了一秒。

一秒里想了两件事:第一,退回去还是硬着头皮继续?第二,苏晨曦改的版本里,这两页的内容其实可以互换,因为她把逻辑链简化了。

"翻错了。让我退回上一页。"

我说了。声音平。没有笑。没有道歉。没有"不好意思"。就是一个事实——翻错了,退回来。

按了一下退回去。第二页。产品架构。用户视角的流程图。

台下的笑声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变成了安静。安静比笑好处理。安静的意思是"好吧,你继续"。

我继续了。讲了十八分钟。没有再翻错。没有再停顿。声音从第三分钟开始稳了。稳了以后语速自然降下来了。降下来以后台下有人开始点头了。前排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拿出手机拍了一张PPT。后排有人在记笔记。

十八分钟。讲完了。最后一页是我们的logo和联系方式。我在这一页上多停了三秒。让需要拍的人拍。前排那个灰西装的男人又拍了一张。

掌声不大。比上一个演讲者少。少了大概一半。但有。有就行了。掌声这个东西,有和没有之间的差距比大和小之间的差距大得多。有掌声就是有人觉得你没有浪费他们的二十分钟。这就够了。


问答环节。

两个人举手了。

第一个。胖。圆脸。胸牌上写着一家做智能质检的公司。竞品。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蹭了一下,金属腿在地板上划了一声。

"赵总你好。请问你们的NLP模型在小样本场景下的泛化能力怎么样?客户行业差异很大,你们用的是通用模型还是行业定制的?如果是定制的,每个行业的标注成本是多少?"

三个问题连着问。每一个都是带刺的。不是要答案。是要让台下的人知道——这家公司的方案可能有这些问题。提问的方式是帮你找漏洞。帮你找漏洞的人不是你的朋友。

但问题本身是对的。小样本泛化确实是我们的痛点。行业定制的标注成本确实高。

我回答了。没有用技术术语。用的是苏晨曦改过的那套话术——用户视角。"我们目前服务了超过六十家客户,覆盖零售、制造、物流三个行业。每个行业我们有一套基础模型加行业微调的方案。标注成本在可控范围内。具体数字涉及商业机密,会后可以单独交流。"

不算精彩。但没有漏洞。没有给他第二刀的机会。

第二个人。瘦。戴眼镜。另一家竞品。

"你们说准确率86%。这个数字是在什么条件下测的?测试集和训练集有没有重叠?"

这个问题更毒。他在质疑我们的数据真实性。

"测试集和训练集严格分离。86%是在客户真实环境中的表现,不是实验室数字。我们可以提供第三方审计报告。"

我说的时候眼睛看着他。没有移开。这一条是刘海洋的底线——他对数据真实性的执着比对任何人都大。86%就是86%。不多说也不少说。

他点了一下头。坐下了。

两个带刺的问题。两次没掉进坑里。不是因为我技术好。是因为苏晨曦提前帮我把技术翻译成了用户视角的语言。用户视角的好处是——你不需要证明你的算法比别人强,你只需要证明客户用了你的东西以后变好了。变好了多少。用数字说。数字不带刺。

问答结束了。

我走下台。陈峰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经过他旁边的时候他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点头的幅度很小。不是在鼓掌。不是"讲得好"。是"这样对"。

这两个字比任何掌声都管用。


散会以后。

人群在往外走。有人在门口交换名片。有人站在展位前拍照。有人在大厅里打电话。空调很凉。地板上有大会发的手提袋,白色的,上面印着"2017 AI+产业峰会"的logo。

陈峰在走廊里等我。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给我。纸杯。热的。会场提供的那种。味道不怎么样,但是热的。

"不错。"他说。喝了一口。

"翻错页了。"

"翻错了不是问题。翻错了没崩才是重点。"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有家新基金的合伙人今天在场。第三排。穿灰色西装的那个。他听完了你的演讲以后找到我,留了名片。说感兴趣。"

我接过来。名片是硬卡纸。白色。字很少。姓孙。孙某某。某某资本。合伙人。电话。邮箱。下面一行小字:"专注早期AI投资。"

"我们去找他聊一下。"

陈峰摇头。喝了一口咖啡。

"等他们主动。你今天表现够了。接下来是他们决定要不要了解你。你主动找过去,价值就下来了。"

"如果他只是礼貌呢?参加这种大会的投资人一天递出去几十张名片。"

"礼貌的人不找到我问你们的联系方式。礼貌的人点点头就走了。他找到我了。坐了两排过来的距离。说明不只是礼貌。至少是好奇。好奇是投资的第一步。"

陈峰把咖啡喝完了。纸杯揉了一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一万二的展位费。"他说。"如果这张名片有用,一万二买的是下一轮的入场券。如果没用——"

"打水漂。"

"对。但不来连水漂都打不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手掌的力度不大。但落在肩上的时候,有一种沉稳的分量。然后走了。他下午还有一个会在陆家嘴。他的时间比我们的贵。一个下午分给了三个地方。其中二十分钟给了我们。二十分钟,一杯咖啡,一个肩膀上的拍,一张名片。


回去坐地铁。

3号线。下午四点多。车厢里人不多。有座。坐下来。座椅是凉的。塑料的。体温传上去很慢。

从公文包的侧袋里找到了那张硬卡纸。拿出来。

白色硬卡纸。手感不错。不是那种最便宜的名片纸。字少。排版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这种名片通常属于两种人——要么是真的大到不需要装饰,要么是刚成立不久还没来得及设计花哨的。

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印刷体。灰色的。字很小。

"专注AI+教育赛道。"

AI加教育。我们不做教育。我们做客服、做零售、做制造业质检。但AI的底层是通的——NLP、数据标注、模型训练。教育赛道的投资人看AI+企业服务的项目,说明他在看整个AI应用层。不是只看教育。是在找有技术壁垒的团队。

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他就是顺手留了张名片。投资人一天留几十张名片。每一张都是"感兴趣"。有多少张会变成"投资意向书"?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我把名片放进钱包。钱包里有三张名片了——一张是田总的,名片已经发黄,边角翘了。一张是上次展会上一个做物流的客户的。一张是今天的。三张名片。三种可能性。田总的已经变成了现实。物流那张变成了废纸。今天这张还不知道。

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输了名字。输了电话。备注栏打了一行字:"2017AI大会,第三排灰西装,陈峰引荐,专注AI早期。"输完以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主动找陈峰问联系方式。"

这句很重要。主动。找陈峰。问。三个动词。不是坐在位置上听完走了。是听完了以后起身找到陈峰问了联系方式。这三个动词的含金量比"感兴趣"三个字高一个数量级。

存了。

放下手机。窗外是隧道。黑的。什么都没有。车窗玻璃上有自己的倒影。领带松了一点。衬衫领子有一圈淡淡的汗渍。今天出汗了。台上出的。手心出的。翻页器上出的。

一万二的展位费。一周的准备。十八分钟的演讲。一次翻错页。两个带刺的问题。一个陈峰的点头。一杯不怎么样的咖啡。一张名片。

不管这张纸最后变成什么——变成投资意向书,还是变成钱包里的第二张废纸——今天发生的事是真的。我站在台上了。翻错了页。没有崩。讲完了。有人拍了PPT。有人记了笔记。有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人找到了陈峰,留了名片,说了"感兴趣"。

这是这一周最值钱的东西。

比六十八万值钱。

因为六十八万在变少。这张名片有可能让它变多。

地铁到站了。我站起来。把那张纸从钱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白色硬卡纸。干净。背面灰色的字。"专注AI+教育赛道。"

放回去了。口袋里。不放钱包了。放口袋离手更近。

出站。晚风从地铁口灌出来,贴着脸。十月末的上海,天黑得早了。路灯已经亮了。街上有人在赶路,有人在等公交,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没有人知道我口袋里有一张名片。没有人知道这张纸可能值三百万也可能什么都不值。

走回家的路上我在想——明天要不要告诉团队。想了一会儿。不说了。等对方主动联系了再说。没有落地的消息不是消息,是噪音。创业三年了。学会了一件事。不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