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5_C04_瑞幸
五月末。蓝色来了。
张江高科技园区的走廊里突然多了一种颜色。蓝的。纸杯的蓝。从电梯间到楼梯口到每一层的垃圾桶,蓝色纸杯插在垃圾桶的缝隙里。竖着的。斜着的。叠着的。垃圾桶从每天半满变成每天溢出来。清洁阿姨今天叹了两次气。第一次是早上九点半。第二次是下午两点。两次我都听到了。她推着垃圾车经过我们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大概不是好话。
瑞幸。luckin coffee。蓝色的鹿。蓝色的杯子。蓝色的骑手。蓝色的优惠券。一块八一杯。1.8折。微信扫码领券。不用下载APP。不用注册。扫一下。选美式或者拿铁。付款。等二十分钟。外卖小哥送上楼。蓝色纸杯。热的。
整个张江都在喝这杯蓝色的一块八。
今天下午我去一个教育集团谈合同。浦东新区某栋写字楼的十七层。前台说请稍坐。我坐下了。等待室里三个人。两男一女。三个人手里各有一杯蓝色纸杯。一块八的蓝。他们在低头看手机。杯子放在膝盖上。或者攥在手里。蓝色很显眼。在一片灰白的等待室里。
我没有领券。
张富贵领了。他转发到公司群里。"兄弟们,一块八。薅。"配了三个感叹号。刘海洋回了一个字:"滚。"小杨默默领了。林晓领了但没喝,她泡的龙井。许畅领了。
我没有领。不是原则问题。也不是觉得一块八丢人。是另一种计算。如果我手里拿着一杯一块八的咖啡走进客户的会议室,客户会怎么想?他不会想"这个人会省钱"。他会想"这个公司连咖啡都喝最便宜的"。或者不会想任何东西。但我不敢赌。不敢赌的原因是,我确实很缺那两块钱。不。不是两块钱。是那两块钱代表的东西。体面。在创业第四年还要维持的体面。体面是一种成本。而且是不产生收益的成本。
我手里什么都没拿。空手进了会议室。
徐总。四十五岁上下。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皮椅。真皮。那种往后一靠椅子会轻微倾斜的。他靠着。右手攥着一杯蓝色纸杯。已经喝了大半。杯壁上水珠凝结了。冰美式。
他做过BAT。张富贵的情报里写的是某大厂数字化转型部门出来的。现在是这个教育集团的副总裁。负责"智慧教育"板块。名片上印着"数字化转型中心"。名片的纸质很好。厚的。有纹路。
我把产品demo投在了屏幕上。讲了十五分钟。他没插嘴。全程喝瑞幸。偶尔点头。偶尔拿笔在本子上划一下。
讲完了。他把瑞幸放下。冰美式的杯底磕在桌上。轻的一声。
"赵总。"他说。"你们跟瑞幸有什么区别?"
我没有立刻听懂。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他没笑。他在等我回答。
"我们的产品跟瑞幸不是一个赛道——"
"我知道不是一个赛道。"他抬手。"我说的是逻辑。瑞幸的逻辑是烧钱换市场。一块八一杯。先占位。先让所有人知道它。然后涨价。然后收割。你们的逻辑是什么?"
"我们是技术壁垒。NLP模型的准确率已经到了八十七个点——"
"准确率我看了。不错。但这不是我问的。"他又喝了一口。"我问的是——瑞幸至少烧得起。它背后有资本。你们呢?你现在的融资够你烧几个季度?"
几个季度。
如果如实回答,账上四十三万。月净烧五万。大概八个月。不到三个季度。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卡在"四十三万"的"四"字上。如果我说了。他会在脑子里做一个减法。减完了他会笑。不是嘲笑。是那种见过太多这种公司的疲惫的笑。一种"你怎么还在"的笑。
我没说。我说了别的。
"我们不靠烧钱。我们的模式是SaaS,年费制。客户续约率百分之八十以上。LTV足够覆盖获客成本。"
"LTV。"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品味。品味这三个字母在一个账上四十三万的公司CEO嘴里的味道。
他放下杯子。往椅背上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皮革的吱。
"赵总。我跟你说实话。你的产品我看了。不错。准确率也行。但问题不是产品。问题是你没有烧钱的资格。瑞幸敢一块八。是因为它背后有十几个亿。你有什么?"
我有十二个人。一间两百平的办公室。一个CTO写字很歪。一个COO笔记本里有七十三个名字。一个CFO欠着两个月工资没催。一个算法工程师在研究Google的预训练模型。一份准确率87.3%的报告。还有四十三万。
这些我没说。这些说了也没用。
"好。有意思。"他站起来。伸出手。"回去研究一下。"
回去研究一下。
这句话我已经听过三十七次了。不。今天是第三十八次。每次都是同一种死法。不拒你。不签你。给你一个"研究一下"。研究一下跟"缓一缓"是同义词。跟"形势明朗了再说"是同义词。跟"我们内部讨论一下"是同义词。意思都是——再见。但不说再见。说"研究一下"。
我握了他的手。"好。期待后续。"
走出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太阳很大。五月末的上海。三十度。我站在门口。掏出手机。在CRM里给徐总打了一个标签。
不是"暂缓"。是"已丢"。
第三十八次。
电梯下来的时候我经过前台。前台的桌上也有一杯蓝色纸杯。全新的。没开封。大概是刚送到的。蓝色的鹿印在杯壁上。一块八。
出了大门。太阳打在脸上。我站在台阶上。五月末的阳光是白热的。刺在皮肤上有微微的灼感。我眯着眼站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小的金属牌。公司注册时刻的。"明镜科技"四个字。磨了三年多。镜字已经看不太清了。
这栋楼里大概每天消耗一百杯瑞幸。一百杯乘以一块八等于一百八十块。一百八十块的市场费用买到了一整栋楼的注意力。而我花了十五万做了一个demo。买到了三十八句"回去研究一下"。
下午回公司。
推开门的时候闻到了咖啡味。不是茶水间的速溶。是外面送进来的。新鲜的。
许畅的桌上有一杯蓝色纸杯。一块八。他也领券了。杯子放在显示器旁边。喝了一半。杯壁上有咖啡渍。
他的屏幕上开着一个页面。不是公司项目。是一个技术博客。深色背景。白色字体。英文的。我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标题里几个词——"Pre-training""Language Models""Google"。
我没停下来细看。但我的余光比我以为的更好使——还扫到了他旁边便签本上的字。手写的。不是中文。是英文和数学公式混在一起。好几行。有的画了圈。有的画了箭头。字迹很密。写了不止一天。便签纸的边缘有翘起来的褶皱。大概是翻了很多次。
他在追踪Google的NLP研究。预训练语言模型。这是2018年自然语言处理最前沿的方向。他知道这个方向的价值。他在用自己的时间——也是公司的时间——研究它。他的便签不是随手记的。是系统性的笔记。是一个人在为自己的未来做功课。
我站了一秒。没开口。
许畅喝了口咖啡。没抬头。
这个场景在2018年会反复出现。他坐在公司的工位上。用公司给的时间。公司买的服务器。公司积累的数据。同时搭建他自己的技术路线。他在这张桌子上同时打两副牌——一副是公司的。一副是他自己的。
不是叛逃。不是偷窃。是生态位的自我重建。
一个足够聪明的人在一家不够强大的公司里——他迟早会意识到自己的价值超过了这家公司能提供的天花板。这个意识不需要别人提醒。它会自己生长。像种子。你给它光照。它就往上冒。你给它数据和算力。它就结出果子。果子不一定长在你的树上。
蓝色纸杯放在他的桌上。凉了。咖啡渍在杯壁上画出了一条潮汐线——喝到哪里停了。停在哪里又凉了。他不需要省这杯咖啡的钱。他省的是别的——时间。机会。路径。这些东西不在任何折扣券上。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开电脑。CRM。给徐总的记录打了最后一行备注:"demo反馈正面。但无后续意向。对方关注资金面。"这行备注是写给自己看的。也是写给张富贵看的。让他知道这种客户用什么话术没用。人家问的不是你好不好。问的是你能活多久。
快下班的时候。刘海洋从他的工位上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A4纸。黑白的。上面有折线图和几个数字。
"准确率报告。"他把纸放在我桌上。"教育AI模型。年初八十六。现在八十七点三。"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折线从左到右缓慢上升。一月份86.0。二月份86.2。三月份86.5。四月份86.9。五月份87.3。每个月涨零点几个百分点。不快。但匀。
"再给两个月。过九十。"他说。语气笃定。像在说明天会出太阳。
"好。"
87.3。这个数字比徐总说的任何一句话都重要。因为徐总问的是"你们跟瑞幸有什么区别"。区别就在这个数字里。瑞幸卖的是价格。我们卖的是准确率。价格任何人都可以打。准确率不是。准确率是刘海洋一个月一个月磨出来的。从八十六到八十七点三。每个零点一都是他在服务器前面坐到凌晨两三点换来的。
但市场不按准确率给你定价。市场按融资额给你定价。按你能活多久给你定价。按你的蓝色纸杯够不够多给你定价。
我说"好"。因为我能说什么?说"快一点"?快不了。模型训练不是催一下就能快的。准确率从86到90这四个点,比从0到86那八十六个点还难。前面是平地。后面是陡坡。每往上爬一个点需要的数据量是前一个点的两到三倍。而数据需要钱。算力也需要钱。钱需要客户。客户在说"回去研究一下"。
一个闭环。每个环节都缺。
刘海洋没走。他站在那里。看了一眼许畅的方向。许畅戴着耳机。屏幕上已经切回了公司的项目。蓝色纸杯空了。
"他最近看的东西不少。"刘海洋压低声音。不是告状。是汇报。他用他的方式关心这件事。"Google那边的预训练模型论文他全追了。写了不少笔记。"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他转身走了。
他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但我们都不说下一句——"所以怎么办"。因为怎么办没有办。留许畅的唯一方式是让公司变得值得留。变得值得留需要A轮。A轮需要准确率过九十。过九十需要许畅。又是一个闭环。又是每个环节都缺。
刘海洋回到他的工位。开始敲代码。咖啡杯是他自己带的。白色。马克杯。不是蓝色纸杯。他不喝外卖咖啡。他喝速溶。雀巢。三合一。他说过速溶的好处是"不用等"。不用等是他的人生信条。代码也是。写完就跑。跑完就改。改完再跑。不等。不缓。不研究一下。
徐总说"回去研究一下"的时候——刘海洋大概会说"研究个屁"。
晚上七点。我在看邮件。
收件箱里有一封苏晨曦发的。标题是"Q2客户使用反馈整理(四家)"。
打开。附件是一个文档。格式很干净。四个已签约客户的使用反馈。逐条整理。每条后面有一行小字——"建议优先级"。分了A、B、C三档。
客户一。田总关系的教育公司。反馈:模型对方言识别率偏低。建议优先级A。
客户二。某连锁酒店的培训系统。反馈:后台数据导出功能不稳定。建议优先级B。
客户三。一个做制造业培训的小公司。反馈:希望增加视频分析功能。建议优先级C。
客户四。一个政府关系的项目。反馈:界面太"互联网",领导看不懂。建议优先级B。
四条反馈。四个评级。每条不超过三行。干净。准确。没有废话。没有情绪。没有"我觉得我们应该"。只有客户说了什么。以及它有多急。
我给她回了一句:"很好。周会讨论。"
发完了。坐在那里。
这是一份正常的工作文件。正常到不需要任何反应。但我看完以后想到了一件事——在这家公司里。在账上四十三万的公司里。在客户说"缓一缓"和"回去研究一下"的公司里。在CTO刚交完准确率87.3%的公司里。在核心算法工程师在研究Google预训练模型的公司里——
有人还在安静地把工作做完。
不管公司快不快死。她的文档格式不会变。她的优先级评级不会变。她的"建议优先级A"不会因为公司账上只剩四十三万就变成"算了吧"。
这个想法让我觉得稍微稳一点。
只是稍微。
晚上十点。
办公室空了。我一个人。台灯。电脑。备忘录。
打开周小薇上周发的现金流表。翻到最新一栏。五月底的数字。
年初五十八万。一月到五月。五个月。收入加支出一笔一笔对过去。月收入从一月份的八万掉到了五月份的三万。月支出基本稳定。十二到十三万之间。房租占大头。然后是工资。然后是服务器。然后是差旅。然后是零碎的——茶水间的纯净水。打印纸。饮水机维修费。最后那笔饮水机维修费是零。因为CEO自己修了。没修好。
账面余额:约四十三万。
四十三万。三个月前是五十八万。三个月少了十五万。每个月五万。但那是有收入的时候。现在收入在掉。五月份只进了三万。支出还是十二三万。净烧从五万变成了八九万。速度在加快。
四十三万。月净烧大概八到九万了。收入在缩。支出没缩。如果六月没有新客户签进来。七月底大概到三十四万。八月底二十五万。九月底——如果什么都不变——大概十六万。十月底就是个位数了。
我在备忘录里写:
如果六月没有新客户。七月还不了林晓工资。八月启动裁员程序。
裁员。
这个词我从来没写进过备忘录。连想都尽量不想。它是一扇关着的门。门后面是什么我不看。不看就当它不存在。但今天我把它写出来了。两个字。裁员。写在备忘录的待办清单里。排在"张富贵新客户"和"刘海洋模型数据"后面。
我盯着"裁员"这两个字看了大概两分钟。两分钟里我的耳朵嗡了一下。右耳。轻的。
然后我把那行字删了。
删了。
用退格键。一个字一个字地删。"序"。"程"。"员"。"裁"。"动"。"启"。每个字消失的时候光标往前退一格。退完了。那行字没了。干干净净。屏幕上光标闪着。一闪一闪。好像从来没写过。
但手指记得。敲下去的时候指腹碰到键帽的触感。"裁"字的C键在左手中指。"员"字的Y键在右手食指。十个手指知道它们打过什么。
但我写过。写过就知道了。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备忘录里剩下的是正常的待办。张富贵新客户。刘海洋模型数据。林晓工资——这行没删。欠着的。周小薇也欠着。这两个人没催。但不催不等于不在。跟那颗安静的钉子一样。不扎你。但你知道它在。
关了备忘录。关了台灯。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看了一眼茶水间。灯没关。台面上有三个蓝色纸杯。空的。叠在一起。大概是今天攒的。一块八乘以三等于五块四。五块四在瑞幸的逻辑里约等于零。在我的逻辑里约等于——林晓半天的加班补贴。
蓝色在灯下很安静。鹿角的logo朝着天花板。空的杯子很轻。风吹一下能倒。
我关了茶水间的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