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161/180

52018·凛冬

161V5_C17_名片

4373字 · 约9分钟

阅读进度 0%已读 0 分钟 / 共 9 分钟

V5_C17_名片

十月。

有人推荐了一个展会。杭州。AI教育行业。展位费标准档两万元。两天。

两万。

我拿着那张展会通知坐在办公桌前。算了一下。账面现在大约三十万。月烧约十三万。两万是总账的百分之六点七。不到一成。听起来不多。但在一家月烧十三万的公司里。两万是半个月的工资总额。是林晓四个月的工资。是周小薇垫的那笔利息的三倍多。

去。还是不去。

去的话。两天。来回高铁。住一晚。加上展位费。总成本大概两万三四。不去的话。省了两万三四。但省下来的钱也不过是让归零点往后推了五六天。五六天。在这个尺度上。五六天跟没有差不多。

但两天展会能接触到多少潜在客户?不知道。也许十个。也许二十个。也许零。展会这种事就是赌。你花钱买一个站在人流里被看到的机会。被看到了不一定被记住。被记住了不一定被联系。被联系了不一定签约。每一步都是漏斗。漏到最后剩下的——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一个。

周小薇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行"。她说了一个问题:"谁去?"

这个问题的意思是——她不反对。她反对的方式是列数字。她没有列。说明她算过了。两万不至于死。不去也不至于活。在"不至于死"和"不至于活"之间。去比不去多一个可能性。可能性是这家公司现在最缺的东西。

我批了。

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一秒里我在想——如果展会一个客户都没签到。这两万就是纯亏。纯亏的两万够林晓发四个月工资了。四个月。一个人的四个月的工作。换了两天的展会。如果失败了——

笔划过去了。批了。不想了。

谁去?

张富贵不行。他去会发传单。他是那种在展会上会主动走到每个展位去聊天、递名片、加微信的人。热情。但不精准。展会需要的不是热情。是在有限的时间里把产品说清楚。说到对方愿意留下名片。说到对方觉得"这个值得了解一下"。

我去的话。CEO亲自站展位。有诚意。但我站在六平米的小展位上。旁边是某大厂占了一整面墙的巨型LED屏。对比太惨烈了。投资人如果看到我在发传单。估值又要掉一截。

苏晨曦。

她是最合适的人选。产品总监。对产品最熟。说话最精准。一分半钟能把核心功能讲清楚。不会多说一句废话。不会少说一句关键信息。在所有人里。她是唯一一个我放心让她独自面对陌生客户的。

我跟她说的时候她在工位上。听完了。点头。"好。我准备一下。"

没有问"展位多大"。没有问"有没有宣传材料"。没有问"住哪个酒店"。她只说"我准备一下"。然后就开始准备了。产品介绍词。Demo演示流程。常见问题应答。名片。充电线。笔记本电脑电量充满。

她去。


杭州。某会展中心。二楼。

到处是AI公司。

大的——整面墙的展位。三十平米。五十平米。LED屏幕滚动播放产品Demo。有模型在现场跑。有帅哥美女站在展位前面。统一服装。胸前别着名牌。手里拿着传单。笑容是培训过的。发传单的动作是培训过的。连站的角度大概都培训过了。

中等的——十到十五平米。有公司logo的背景板。两三个工作人员。一台电视屏幕循环播放宣传片。桌上有产品手册。有礼品——帆布袋或者充电宝。

我们的——六个平方。标准档。一块展板。白底蓝字。"明镜科技——AI教育助手"。两把折叠椅。一张折叠桌。一台笔记本电脑。桌上放着一叠名片。名片是我们自己打印的。纸质一般。不厚。跟旁边那些公司铜版纸覆膜的名片比。我们的更接近草稿纸。

展板是我和刘海洋在办公室用A3纸拼的。打印出来。贴在泡沫板上。带过来的时候在高铁的行李架上压了一角。弯了一点。苏晨曦到了以后用手把它掰平了。掰不完全平。但从正面看。还行。

六平米对五十平米。泡沫板对LED屏。自己打印的名片对铜版纸覆膜。一个人对一整个团队。

这就是差距。数字上的差距。视觉上的差距。面积上的差距。但差距不等于差。差距只是大小不同。大不一定赢。小不一定输。虫子踩不死。六个平方也能活。

苏晨曦一个人在那里。

站着。不坐。展会两天她都没有坐下来过。我后来看了她的微信步数。第一天一万八千步。第二天一万六千步。六个平方。一万八千步。你可以算一下她在那六个平方里来回走了多少圈。

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西裤。头发扎起来了。不是平时在公司的马尾。是更紧的那种。整齐。干净。职业。

有人经过。她开口。

"您好。了解一下AI教育助手吗?"

声音不大。但清楚。不是那种展会常见的高音喇叭式的"欢迎了解"。是正常说话的音量。正常的语速。正常的礼貌。但每个字都不多余。

她的产品介绍我听她在公司练过三次。第一次有点长。她自己觉得。删了两段。第二次节奏好了。但结尾不够有力。她加了一句客户案例。第三次。整个介绍从开口到结束。一分半钟。刚好在一个路人愿意停下来听你说话的时间窗口内。一分半。不多不少。

每次练的时候我都在旁边。每次我都觉得这是最清楚的一个版本。

但你看到她站在那里。用这个版本面对真实的陌生人。在一个嘈杂的、人来人往的、旁边是五十平米巨型展位的展会大厅里。你才明白什么叫"可靠"。

可靠不是能力。是在任何环境下能力都不打折。

第一天上午来了大概四十多个人经过我们的展位。其中大概二十个停下来看了一眼展板。十个听了苏晨曦的介绍。五个问了问题。三个留了名片。

这个转化率——四十分之三——在展会里不算好。也不算差。考虑到我们的展位只有六平米。没有LED屏。没有礼品。没有帅哥美女。三个名片已经是效率很高了。

第一天下午。人流更多了。下午两点到四点是高峰。苏晨曦的声音开始有一点沙了。不明显。但我能听出来。她说话的时候会喝一口水。润一下嗓子。然后继续。"您好。了解一下AI教育助手吗?"同一句话。说了几十遍。每一遍的语气都一样。不疲惫。不敷衍。

第二天。她换了一件淡蓝色衬衫。头发还是扎紧的。同样的站姿。同样的一分半钟。同样的每个字都不多余。


两天。

苏晨曦拿了十二张名片。

不是那种扫一圈随便换的名片。十二张。每一张都是她跟对方聊了至少五分钟以后拿到的。每一张都有后续跟进的价值。她能判断谁是来看热闹的。谁是来比价的。谁是真有需求。她过滤了。只留了十二张。

我算了一下。两万元除以十二张。每张名片成本一千六百六十七元。

我把这个数字发给周小薇。她回了一个字:"贵。"

我发了下半句:"但不是废纸。"

她没有再回。大概是在想这句话。或者不想回了。或者觉得CEO跟CFO讨论一千六百六十七块一张名片贵不贵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诞。

苏晨曦整理的名片清单。我后来看了。每一张名片后面附了手写备注。不是打印的。是她自己用笔写的。

"张总。某教育集团。主要关注教学质量监控。问了准确率和数据安全。对隐私合规比较在意。建议下周三联系。"

"李经理。某在线教育平台。技术出身。对NLP模型细节感兴趣。可以让刘海洋聊。"

"王总。某连锁培训机构。业务扩张中。预算充足。但决策链长。需先联系他的技术总监。"

十二条。每一条不超过三行。干净。准确。有判断。有下一步建议。

这份清单的格式让我想起了一个人。阿珍。被裁掉的阿珍。她整理的一百二十七个客户的Excel。U盘。备注栏。"田总喜欢早上十点前沟通"。"刘姐喜欢喝龙井"。

苏晨曦和阿珍是两种人。一个是产品总监。一个是客户维护。一个还在。一个走了。一个拿了十二张名片。一个留了一百二十七个客户的U盘。

但有一种东西是一样的。她们把工作做完。不是因为有人监督。不是因为KPI。不是因为这家公司给了她们多高的薪水——苏晨曦的月薪也不过八千。也欠着。她们做完了。做好了。交出来。不多说。

这种人在大公司里叫"可靠员工"。在创业公司里叫"活下去的理由"。


回程。高铁。

杭州到上海。大约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G7552。下午四点二十发车。

我和苏晨曦坐对向座位。她靠窗。我靠过道。中间有一张小桌板。桌板上放着两杯高铁上买的咖啡。纸杯。十五块。不好喝。但热。

她在整理名片清单。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指在键盘上。把手写的备注输进电子版。一条一条。

我在看邮件。手机。田总的助理终于回了。"田总下周二有空。中午可以吃饭。"终于。等了一个多月。终于约到了。

车厢很安静。商务座。不。不是商务座。二等座。公司报销标准是二等座。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那张小桌板很窄。放了两杯咖啡以后就没什么空间了。她的笔记本电脑只能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没有多余的对话。一个半小时里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十个字。全是工作相关。

"名片清单明天发你。"

"好。"

"第七个客户的联系方式可能有误。我明天核实一下。"

"嗯。"

就这些。

我不记得是在哪个时刻。大概是快到嘉兴附近的时候。火车经过一段开阔地。窗外忽然亮了。我偶尔抬头。看到她没有看电脑。她在看窗外。

窗外是浙江的十月。秋天。黄色的稻田。远处有厂房。灰色的。低矮的。天是蓝的。有几朵白云。很高。很远。风很大。稻田在摇。

她看着这些。大概两三秒。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是感慨。不是出神。就是在看。一个人坐了两天展会。站了三万多步。拿了十二张名片。写了十二条备注。现在她在看窗外的秋天。

两三秒。然后她低头。继续打字。

我把视线移开了。继续看邮件。田总下周二中午。

那两三秒。她不是在工作。她就是坐在那里看风景。

高铁的车窗很大。从她那个角度看出去。视野很开阔。十月的浙江。水稻快收了。田里的颜色是那种深黄。不是金黄。是带了一点棕的黄。成熟的颜色。快要被割的颜色。

她的侧脸在车窗的反光里有一层薄薄的光。下午四五点的阳光从窗外进来。斜的。暖的。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手里那支笔上。笔是蓝色的。跟她写备注的那支一样。

我没有叫她。不需要叫。那两三秒是她自己的。不属于展会。不属于公司。不属于名片清单。不属于任何人。

然后火车进了隧道。窗外黑了。车窗变成了镜子。我在镜子里看到了她的脸。和我自己的脸。两张脸。在黑色的车窗上。隔着一张小桌板。

隧道过了。光回来了。她低头了。继续打字。

我也低头了。继续看邮件。


回公司后。

张富贵听说了名片清单的事。

"让苏晨曦去展会。这个决定对了。"他说。

"嗯。"

"她比我强。"他停了一下。"我去了会发传单。"

他自己笑了一下。不是自嘲。是实话。他知道自己的长处在跑客户、拉关系、喝酒、吹牛。展会不是他的场。展会需要站着。安静地。用一分半钟把产品说清楚。他做不到一分半。他一开口就是二十分钟。中间岔开三次话题。笑四次。拍肩膀两次。末了对方还不知道产品是什么。

"下次还让她去。"他说。

"嗯。"

他站起来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了。回头。

"老赵。你去展会那两天。我签了个小单。浦东的。一个职业培训机构。十二万。不大。但够周小薇少皱两天眉头。"

他笑了。嘴角往上。Polo衫领子照旧卷着。笑完了。走了。

张富贵。在我和苏晨曦去杭州的两天里。他没闲着。他在上海跑了一个新客户。十二万。不大。但够。

他说"她比我强"的时候是真心话。但真心话不妨碍他在她去杭州的同时用自己的方式做事。他的方式不是站展位。是跑。是聊。是喝茶。是拍肩膀。是笑。是用那种张富贵式的热情把一个犹豫的客户变成一个点头的客户。

两条路。两种人。两天。一个十二万。一个十二张名片。加在一起。比哪一条路单独走都远。


后来。

那十二张名片。

苏晨曦按照她自己写的备注。一个一个跟进了。有的回了邮件。有的约了电话。有的约了面谈。十二个里面。有六个进入了下一轮沟通。六个里面。有两个进入了深度谈判。

两个里面。有一个签了。

签约时间是两个月后。十二月。合同额三十五万。

两万元。最终换回了三十五万合同的起点。

三十五万。几乎跟田总的续约金额一样多。如果田总续约加上这个新客户。公司明年的收入基本面就有了。不够大。但有了。有了就能跟投资人说"我们有客户基础"。有了客户基础才能谈A轮。一环扣一环。第一环是两万块的展位费。

投资回报率百分之一千六百五十。如果用这个数字去跟投资人讲。大概是今年公司最漂亮的一笔投资。

但我不会用这个数字去讲。因为我无法确认——是苏晨曦的名片清单导致了这个签约。还是其他原因。也许客户本来就要做这个事。也许他在展会上看了十家公司最后选了我们。也许那两三分钟的产品介绍只是一个入口。后面是整个团队的跟进和交付能力。

我无法确认。

但我记得。

记得那两万元。批的时候笔尖停了一秒。记得一千六百六十七块一张名片。记得周小薇回了一个字"贵"。记得六个平方的展位。泡沫板的展板。掰不完全平的那个角。记得苏晨曦的白衬衫和淡蓝衬衫。两天。两件。记得一分半钟的产品介绍。说了几十遍。每一遍都一样。记得她的微信步数。一万八千步。六个平方。

记得回程高铁上她看窗外的两三秒。记得浙江的十月。稻田是深黄的。带棕。快被割了。记得隧道里车窗变成镜子。两张脸。隔着小桌板。记得隧道过了光回来了她低头了继续打字。

记得张富贵在上海跑了一个十二万的小单。"够周小薇少皱两天眉头。"

那两三秒。跟六千四一样。跟三十七页一样。跟"虫子踩不死"一样。不在任何一张财务报表里。但比报表更持久。

十月。杭州的展会。六个平方。一块展板。两把椅子。一台笔记本。一个人。一分半钟。十二张名片。一千六百六十七块一张。

贵。但不是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