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5_C34_朋友
年末。最后一个工作日。
我在白板前面站了一会儿。
这块白板从年初用到年末。写过很多字。擦过很多字。"活过今年再说"的痕迹还在左上角。蓝色的。淡了。但在。
今天要写最后一次。
我拿起那支蓝色马克笔。笔帽裂了的那支。从一月用到十二月。裂缝比年初更大了。但还能写。还能用。跟很多东西一样。裂了。但还能用。
我写了。
用我一贯的记账风格。一条一条。
2018年。
裁了5个人。
签了4个新客户。
见了11个投资人(含FA)。
账面差点到零3次(五月、八月、九月)。
拿了A轮1500万。
P2P亏了23万(家庭账)。
张富贵比特币亏了16.5万(个人账,已结清)。
准确率:86% → 87.3%。
在职人数:10人(年中峰值15人,裁员5人)。
写完了。退了一步。看了一下。
九行字。九件事。
第一行。裁了5个人。五条蓝色横线。三个小时。阿珍的U盘。林晓刚的门禁一秒。五次谈话。声音没抖但笔痕重了一毫米。
第二行。签了4个新客户。田总三十八万。灰色合同五十万。展会三十五万。还有零散的小单。每一个合同背后都是张富贵的电话和苏晨曦的名片清单。
第三行。见了11个投资人。十一次"sync一下"。一次FA的英文课。一次李合伙人拿笔写数字。最后一次变成了一千五百万。
第四行。差点到零3次。五月。八月。九月。每一次周小薇都在。每一次她的Excel比我先准备好。
第五行。1500万。二十三页。第十五页笔尖划破了纸。第四页对赌。37%。
第六行。P2P亏了23万。黄雨萱的退路。"钱满满"白屏那天下午。她的手机屏朝下。水壶烧了没倒。"我也赔了。"
第七行。张富贵亏了16.5万。高点四十七万。崩了。手机朝下那天早上的矿泉水。刘海洋拿走二锅头换了两瓶冰可乐。
第八行。87.3%。年初86%。一年涨了一点三个百分点。刘海洋的每一个commit。许畅的每一行代码。从白板上写到白板上。从一个数字到另一个数字。
第九行。10人。从12人到15人再到10人。先招后裁。先满后空。五个空工位。现在放了新的椅子。但没有新的人。
九行字。每一件用一行就概括了。一行字。够了。也不够。够写在白板上。不够写进心里。
最后。我在第九行下面留了一行空。写了四个字。
问题不大。
四个字。蓝色。歪的。跟刘海洋年初写的"活过今年再说"一样歪。我的字不如他歪。但今天歪了一点。大概是手抖了。或者大概是在笑。
刘海洋���过来了。
他看了白板大概十秒。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一行一行。他的眼睛在每一行上停了大约一秒。到了"问题不大"那里停了两秒。
然后他拿起马克笔。在"问题不大"后面——不。他没有在后面写。他把"问题不大"四个字擦掉了。
擦掉了。
用手。直接用手掌。蹭了两下。蓝色变成了蓝色的痕迹。痕迹也模糊了。白板上那四个字消失了。
然后他写了新的一行。
明年目标:90%,不死。
张富贵从工位上探头过来。"'不死'是个什么目标?"
刘海洋没回头。"是现实目标。"
张富贵想了一下。"有道理。"
苏晨曦从她的工位走过来。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大概三秒。没有表情。但嘴角有一个微弱的弧度。很淡。不是笑。是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回工位了。继续工作。
周小薇端着茶杯经过。看了一眼。"你们把白板用完了。我下周还要写东西的。"
刘海洋看了她一眼。"下周是明年了。"
"……算了。"
她走了。茶杯里的热气在走廊里飘了一下。散了。
白板上。2018年的九行总结。加上刘海洋的一行。十行。"问题不大"被擦了。换成了"90%,不死"。
他擦掉我的四个字不是不同意。是他有他自己的版本。他的版本比我的更具体。90%是数字。不死是态度。数字加态度。等于明年的计划。
下午。
年终谈话。一对一。每个人十到二十分钟。
我跟每个人聊了。聊今年的贡献。聊明年的期望。聊工资和title。聊"有什么想说的"。
刘海洋。十五分钟。他说了准确率的进展。说了底层重构的计划。说了"明年需要更多算力"。我说"A轮到了。算力可以加。"他说"好"。结束了。
张富贵。二十分钟。他说了客户数据。说了四个新签客户的情况。说了明年的销售计划。然后话锋一转。"老赵。今年你辛苦了。"我说"大家都辛苦。"他说"不。你最辛苦。你不说。但我知道。"然后他站起来。拍了一下我的肩。走了。
周小薇。十八分钟。她说了财务状况。说了A轮后的资金使用计划。说了明年的预算框架。全是数字。最后我问"有什么想说的"。她说"没有。数字都说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明年加油。"两个字。不是她的风格。但今天说了。
林晓。十二分钟。她说了行政工作。说了绿萝还活着。说了她弟弟现在跑外卖月入一万了。"比我高。"她笑了。不是苦的。是真的。是一种"我弟弟过得还行"的笑。
小杨。十分钟。他说了前端的进展。说了明年想学一点后端。我说"可以。跟刘海洋学。"他说"好"。帽子压着。耳机挂在脖子上。走了。
许畅。
他是最后一个。我把他排在最后。不是不重视。是因为——他的谈话最短。但分量最重。我需要前面的谈话给我热身。从林晓到小杨到周小薇到张富贵到刘海洋。一个一个谈完了。每个人给了我一点什么。一点数字。一点感慨。一点温度。谈完五个人以后。我的情绪稳了。足够稳了。可以面对第六个。
十二分钟。最短的。
我说了他这一年的技术贡献。说了A轮里他的核心作用。说了91.2%那个数字在李总面前的分量。说了"首席算法官"的title。说了明年的期望。
最后我问。"有什么想说的。"
他想了一下。大概两秒。
"没有。"
停了一秒。
"继续做。"
两个字。说完了。站起来。走了。
"继续做"。这两个字是双关的。继续做公司的事。还是继续做他自己的事。还是两件都做。双关。但我没办法追问双关的哪一层。问了他会说"公司的事"。不问我也知道两层都在。
他的私有仓库还在跑。每天的commit还在。他的plan还在推进。"继续做"是对所有事的总结。不分公私。不分方向。就是——做。继续做。
晚上。KTV。
年终聚餐后的固定节目。从2015年开始。每年年底都有。车库那年是在张富贵家里唱的。一台蓝牙音箱。一个麦克风。后来搬了办公室。改成了外面的KTV。小的。包厢。
今年八个人。两箱啤酒。三包花生。一盘水果拼盘。
包厢不大。灯光暗。紫色的。屏幕很大。字幕在滚。
林晓点了一首《后来》。她唱得还行。不跑调。但声音小。大概是害羞。唱完了大家拍手。她说"别拍了"。脸红了。
小杨没唱。他说"我不会唱歌"。但他帮大家调音量。调话筒。调灯光。他是那种不唱歌但负责让别人唱好的人。
刘海洋唱了一首《怒放的生命》。汪峰。他唱得很大声。跑调了。但很有气势。张富贵说"海洋你别唱了你唱得像杀猪"。刘海洋说"闭嘴。你等着你唱的时候我录下来。"
张富贵拿起了点歌的遥控器。翻了一下。翻得很快。他不需要翻。他知道要唱什么。每年年底都唱同一首。
《朋友》。
周华健。1997年。老歌。二十一年了。这首歌比这家公司的年纪还大。
他这四年里唱了四次。
第一次。2015年。车库。蓝牙音箱。三个人。他和我和刘海洋。那年他唱得最大声。最用力。声音在十平米的车库里撞墙。撞了回来。暖的。
第二次。2016年。KTV。五六个人。那年加了周小薇。加了小杨。加了许畅。人多了。声音也多了。他唱的时候别人在聊天。他不在意。他对着屏幕唱。一个人唱。
第三次。2017年。年终。十二个人。那年人最多。也是最热闹的一年。他唱完了大家鼓掌。他鞠了个躬。笑着。
今年是第四次。八个人。比去年少了四个。
前奏响了。吉他。简单的和弦。周华健的版本。前奏不长。大概八秒。八秒里张富贵站起来了。从沙发上站起来。拿着麦克风。站在屏幕前面。
他开始唱了。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前两段还好。声音大。中气足。跟前三年一样。他唱《朋友》的方式从来没变。嗓门大。不怕跑调。唱得用力。每个字都砸出去。
"一句话。一辈子。一生情。一杯酒。"
唱到这里。
他的声音抖了。
不是喝多了。他才喝了两杯。不是跑调。不是破音。是——抖。声带在振动的时候多了一层东西。那层东西不是酒精。是别的。
"朋友不曾孤单过。一声朋友你会懂。"
还在抖。
他闭着眼睛唱的。我看到他的眼睛是闭着的。麦克风举在嘴边。嘴唇在动。每个字都出来了。但每个字都带着那个抖。
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阿珍。一百二十七个客户的Excel。U盘放在桌上。她走之前在茶水间洗了杯子。
他在想林晓刚。门禁感应区。手掌贴了一秒。凉的。
他在想小刘。跟阿珍是情侣。两个人前后脚走的。
他在想小赵。多肉用报纸包好了。前台的位置空了。
他在想小陈。"我走了。"跟空气说的。
五个人。他们在今年八月的某一天从这家公司离开了。《朋友》不是写给他们唱的。但今年唱起来——就是写给那五个人的。
张富贵的声音抖了。但他没有停。他继续唱。唱完了。整首。三分多钟。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稳了一点。不是不抖了。是他把那个抖压下去了。压着唱完的。
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拖了一下。拖完了。嗯。结束了。
放下麦克风。放在���发上。麦克风碰到沙发的布面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他坐回去了。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用手背擦了一下嘴。
包厢安静了大概五秒。
没有人鼓掌。前三年每次他唱完都有人鼓掌。今年不鼓了。不是因为唱得不好。是因为每个人都听到了那个抖。听到了就不鼓掌了。鼓掌是对表演的回应。今天不是表演。今天是——一个人在唱一首歌给五个不在的人听。你不能对这种事鼓掌。
刘海洋端着酒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看张富贵。看屏幕。屏幕���的字幕还在。"朋友不曾孤单过。一声朋友你会懂。"白色的字。在紫色的灯光下。
林晓低着头。大概在看手机。或者在看地毯。
许畅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那五个人里有没有他认识的。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在闭目养神。他明天还要写代码。
五秒。然后有人说话了。大概是小杨。"张哥。唱得好。"
三个字。安静了的包厢里。三个字就够把气氛接回来了。张富贵笑了。"是吧。我觉得也是。"
他的笑回来了。抖走了。笑盖住了抖。大概只有我还记着那个抖。或者每个人都记着。只是不说。
包厢角落。
周小薇坐在那里。
她拿着麦克风。但没打开。麦克风的开关在底部。灰色的按钮。按了亮红灯。没按。灰的。暗的。
她是那种知道自己唱不好所以不唱的人。但她也不离开。不说"我先走了你们唱"。不说"我去接个电话"。她就坐在那里。在角落。看着大家。偶尔喝一口啤酒。罐装的。青岛。330毫升。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大概一个小时喝了半罐。
我看了她一眼。
她朝我举了一下杯。
我举起来。
两个人没有说话。碰了个杯。隔着空气碰的。不是把杯子凑在一起。是各自举了一下。各自在各自的位置上。她在角落。我在沙发中间。隔了大概三米。
举杯。放下。喝了。
没有"今年辛苦了"。没有"明年加油"。没有任何话。只是举了一下。这一下等于所有。等于三十七页。等于六千四。等于六个文件夹。等于"别谢算在工资里"。等于"不管签不签我都在"。
一杯啤酒。一个眼神。够了。
散了。
出了KTV。外面是上海十二月的深夜。冷。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刮在脸上。凉的。清醒的。
大家各自叫了滴滴。站在路边等。
张富贵在打电话。大概是跟谁确认什么。声音又大了。笑了。恢复了。KTV里的抖消了。张富贵是那种能在三分钟内从感伤切换到正常的人。切换很快。快到你以为刚才的抖是你听错了。
刘海洋在看手机。大概在查代码。他在任何场合都可能查代码。KTV里也查过。散场了也查。
周小薇已经上车了。最先走的。她说了"先走了"。挥了一下手。门关了。走了。
我站在路边。等车。
手在口袋里。冷的。但不掏出来。让它在口袋里暖着。暖了就好了。
2018年就要结束了。
哪个时刻是今年的核心?
我在脑子里找了一圈。
不是A轮。不是1500万。不是37%。不是对赌。不是Term Sheet。不是真格的十七层。
是——张富贵唱《朋友》那一刻声音抖了。是林晓刚在门禁感应区停了一秒的那只手。是周小薇"别谢。算在工资里"。是黄雨萱"是我自己想吃的"。是田总在门口停下来说"别瞒她。没用的"。是岳父"做到了才算"。是苏晨曦在绍兴的酒店走廊说"早点休息"。是刘海洋凌晨写代码时方便面的味道。
这些时刻都是金钱买不到的。无法计入任何财务报表。不在任何BP里。不在周小薇的Excel里。不在对赌条款里。
但它们在。
在2018年里。在每一个人身上。在每一个凌晨三点里。在每一碗黄焖鸡里。在每一杯凉了的美式里。在每一个"缓一缓"和"sync一下"里。在每一个"问题不大"里。
2018年。从一月三号比特币腰斩到十二月三十一号。三百六十三天。从五十八万到一千五百万。从十二个人到十个人。从"活过今年再说"到"1095活着"。从白板的第一行到最后一行。
这一年。活了。
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聪明。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放弃太累了。是因为有人在旁边。是因为有人垫了六千四。有人准备了六个文件夹。有人在凌晨写了四十一个commit。有人在杭州站了三万步。有人说了"签吧"。有人说了"你还是帅的"。有人说了"不管签不签我都在"。
活了。不是一个人活的。
车来了。
我上去了。关门。车开了。窗外是张江。十二月。深夜。灯不多了。路空了。
2018年。过了。
白板上。十行字。最后一行。"90%。不死。"
明年。
1095天。减去十二月已过的天数。大概还剩一千零六七十天。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