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5_C36_寒潮
正月初七。下午两点。
全员会。
会议室。九个人。林晓还在回上海的路上。火车晚点了。她发了一条消息:"大概四点到。对不起赵总。"我回了"没事。到了直接回家。明天再来。"
九个人。挤在那间十平米的会议室里。椅子不够。小杨搬了一把折叠椅从外面。许畅靠在门框上。刘海洋站着。他说"站着清醒"。
白板。
我在白板两侧写了两个数字。
左边:186万。
右边:300万。
两个数字之间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上什么都没写。
186万。这是2018年全年实际营收。田总三十八万。灰色合同五十万。展会签约三十五万。张富贵跑的零散小单。加起来。一百八十六万。周小薇算出来的。精确到千位。
300万。这是2019年对赌达标所需的最低营收。186万乘以1.5等于279万。但我写了300万。多了21万。21万是buffer。是给意外留的。是给"缓一缓"和"回去研究一下"留的。是给那些说了"年后联系"但年后不联系的人留的。
两个数字。一个箭头。箭头从左指向右。从186指向300。从过去指向未来。从2018指向2019。
差额:114万。
114万的新增收入。从哪来?新客户。续约。扩线。交叉销售。每一个渠道都是一个也许。也许加也许加也许。加到最后等于一个数字。300万。
九个人看着白板。没有人说话。大概五秒。五秒里每个人在心里做了自己的计算。
张富贵大概在算:114万需要多少个新客户。按均单价15万算。大概需要八个。八个客户。一年。每个季度两个。每个月大概要见十个以上的潜在客户。他的笔记本里有多少名字?大概又要新开一本了。
刘海洋大概在算:90%的准确率需要多少算力。多少数据。多少时间。A轮的钱够不够。够到什么时候。
周小薇大概在算:月烧率。季度里程碑。现金流安全线。她的Excel大概已经在脑子里更新了。
许畅大概在算——我不知道他在算什么。也许在算公司的事。也许在算他自己的事。也许两件同时算。他永远在同时算两件事。
周小薇开口了。
她把笔记本翻开。打开了一页。上面有数字。她来开会之前就准备好了。跟她做的每一件事一样。提前准备。
"达标概率我更新了一版。加入了A轮资金支撑的情景。"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确认大家在听。
"基准情景下。明年达到50%增长目标的概率——37%。"
37%。
这个数字从去年十一月跟到了今年正月。从备忘录跟到了全员会。从一个人在深夜写的方框跟到了九个人的会议室。
37%。
会议室里沉默了大约五秒。不是不接受。是在消化。37%不是一个让人兴奋的数字。也不是一个让人绝望的数字。它在中间。在"也许行"和"大概不行"之间。在一个需要你自己决定怎么看待它的位置上。
张富贵率先开口。
"那有63%的概率是不行的。然后要全额回购。"他停了一下。"那就跑路呗?"
周小薇看了他一眼。"回购是法律义务。不是选项。"
张富贵说:"我开玩笑的。操。"
他确实是开玩笑的。但那个"操"字里有一点真的。63%。百分之六十三的概率达不到。达不到就回购。回购赵秉文个人承担。1500万加利息。个人资产160万。差十倍。
"37%够了。"
刘海洋说。他站在门边。手里端着速溶咖啡。刚泡的。雀巢。三合一。那个蓝色马克杯。今天早上我洗的。洗了三遍的。现在装着新泡的速溶。热气从杯口冒出来。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37%里有很多事可以做。"
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一点。从"消化37%"变成了"接受37%"。消化是被动的。接受是主动的。刘海洋的"够了"把被动变成了主动。
他不是在分析。他是在说——给我时间。给我算力。A轮到了。钱有了。服务器可以升级了。数据可以扩了。给我两个月。不。给我三个月。我把87.3推到90。推到了以后——你们的37%会变。变成多少我不保证。但会变。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白板。看着那个箭头。从186到300的箭头。他大概在想——那个箭头里有多少属于他。属于他的代码。他的准确率。他的凌晨两三点。他的四十一个commit。他的底层重构。他的"虫子踩不死"。
很多。箭头里很多属于他。
周小薇没有说话。她的37%已经说了。她说了数字。数字说完了她的工作就做完了。剩下的不是她的。她把笔记本合上了。放在膝盖上。等我开口。
许畅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表情平的。一直平的。从开会到现在没有变过。37%在他脸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也许是因为他的37%和我们的不一样。我们的37%是公司达标的概率。他的37%——他大概在想另一个百分比。一个属于他自己的百分比。v0.7到v1.0的完成百分比。大概七十。再过三四个月。百分之百。
我开口了。
"那就做那37%里的事。"
九个字。
这句话是我去年十一月在备忘录里写的。方框涂满了以后写的。37%旁边写的。那天晚上它只是一个人在深夜手机上写给自己看的。
今天。正月初七。下午两点。九个人的会议室里。我把它说出来了。
说出来以后。会议室里有几个人点了头。不是激励。不是鼓掌。不是"赵总说得好"。是确认。
确认的内容是——我们知道概率。37%。不到四成。比抛硬币低。比赌大小低。我们知道63%的那一面是什么。是回购。是清算。是这四年全部归零。
但我们选择做37%里的事。
不是因为不知道63%。是因为——剩下的63%里。放弃的成本我们算过了。放弃等于清算公司。还1500万加利息。卖房子。征信黑名单。十个人失业。三年的代码白写。四年的日子白过。
放弃的成本比继续走的成本高。这是一道算术题。不是一道选择题。
这家公司的逻辑从来不是热血。从来不是"我们一定能行"。从来不是"加油兄弟们"。
是算过的理性。是"我们知道概率。然后选择做概率里允许我们做的那些事"。
37%不是赌。是一条路。路上有石头。有坑。有弯。但路是通的。只要你不停。你走的每一步都在缩短终点的距离。每签一个客户。37%往上涨一点。每推一个百分点的准确率。37%又涨一点。每多活一个月。37%又涨一点。
做那37%里的事。不是口号。是计划。是周小薇的Excel里每一行的数字。是张富贵笔记本里每一个名字。是刘海洋白板上的90%。是苏晨曦的名片清单。是每一天的每一件具体的事。
会后。
办公室。我一个人。
其他人散了。各回各的工位。张富贵出去打了一个电话。大概是年后第一个客户。刘海洋开始敲代码。周小薇打开了那张新的Excel。小杨戴上了耳机。
我在办公室里。打开了公司的服务器日志。看了一下系统运行状态。正常的。年假期间没有宕机。没有异常。一切自动运行。
然后我顺手查了一下许畅的私有仓库。
不是代码内容。是公开的元数据。创建时间。提交次数。最后更新时间。
最后更新时间——正月初四。三天前。
我往上翻了翻。正月初一。初三。初四。三次commit。
过年期间。三次提交。
别人在过年。在吃年夜饭。在放烟花。在走亲戚。在抢红包。许畅在写代码。在他自己的仓库里。在过年的那几天里。
最新的commit message:
BERT-base教育领域微调v0.7
v0.7。
我盯着这个版本号看了一会儿。
v0.7不是v0.3了。不是v0.5了。从v0.3到v0.7。大概过了半年。每隔两三周迭代一个小版本。这不是"练手"。练手不会有版本号。练手不会在过年期间连续提交三次。练手不会把commit message写得这么规范。
v0.7是有roadmap的东西。有计划的东西。有方向的东西。它在往某个目标走。v0.8。v0.9。v1.0。v1.0大概就是一个可以展示的产品了。一个可以拿去给投资人看的产品。一个可以带着离开的产品。
那不是一个实验。那是一个产品。
v0.7。在版本控制的语言里。v1.0是正式发布。v0.7等于完成了大约百分之七十。还有百分之三十。按他过去半年的速度。每两三周一个小版本。百分之三十大概还需要——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大概是2019年的三月或四月。
三月或四月。如果他的产品在那时候完成了。如果他拿着v1.0去见了某个人。某个投资人。某个大公司的技术总监。某个愿意给他一��更大的平台的人。如果他在三月或四月决定了——走。
那时候正好是对赌的第一年Q2。正好是我们冲300万的关键阶段。正好是投资人要看半年报的时候。
他的v1.0和我的Q2。可能撞在同一个季度。
这是2019年最大的悬崖。不是市场的悬崖。不是资金的悬崖。是人的悬崖。一个人走了。37%可能直接变成零。
许畅的产品。不是明镜科技的。是他自己的。用明镜科技的服务器。用明镜科技的GPU。用明镜科技积累的教育领域数据训练出来的。但版本号是他的。仓库是他的。代码是他的。commit message是他写的。v0.7是他标的。
他在用我的资源建造他自己的船。等船建好了。他就从我的船上下去。登上他自己的。
我知道这件事。从他提服务器租金那天知道。从尽调分析师问"假如许畅离开"那天知道。从对赌签字那天知道。从今天知道。每一次知道都更清楚一点。清楚到了——我能看到那个日期了。三月。或四月。v1.0。
但我什么都不做。跟之前每一次一样。
我没有做任何事。
没有去找许畅。没有给刘海洋说。没有在系统里对服务器资源做任何限制。没有在备忘录里写下这件事。
我关了浏览器。
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一杯热水。站在窗边。喝。
热水壶的蒸汽从杯口冒出来。白的。在办公室的灯光下散了。飘了几秒。消失了。
窗外是张江的冬天。正月初七。大部分公司已经开工了。楼下停车场满了。外卖电瓶车开始出现在园区的路上。有人拎着咖啡走过。有人在路边打电话。一切看起来跟2018年一样。只是年份变了。
1095天。从今天起。正式的第一天。
许畅的v0.7就在那里。在某个七位随机字符串的仓库名下面。安静地存在着。每天可能多一个commit。每周可能更新一个小版本。每个月可能离v1.0更近一步。
这家公司的估值有多少建立在那个人身上?A轮1500万里有多少是冲着他来的?37%的达标概率里有多少属于"许畅还在"这个前提?
我没有算。不是算不出来。是算了没有用。知道了也改变不了。他在就在。不在就不在。在的时候做37%里的事。不在的时候——
不想了。喝水。热的。
傍晚。
天色暗得早。上海的正月初七。四点多就开始暗了。灰蓝色。然后是深蓝色。然后是黑。
白板上还有那两行字。186万。箭头。300万。以及早上的"活着。"刘海洋加的句号还在。
会议室空了。我最后一个走出去。
关了灯。
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跟早上一样。一段一段。跟着我走。在我前面亮。在我身后灭。
到了电梯口。按了下行。等着。
站在电梯口的时候。我想到了天气预报。今天看到的。说这是上海几十年来最冷的一个正月初七。风力五到六级。最低温度二度。体感温度零下三度。
寒潮。
2018年的寒潮是贸易战。是P2P。是裁员。是银行堵门。是灰色合同。是对赌。是"缓一缓"。是"回去研究一下"。是"看着不太像能撑很久的"。是手机屏幕朝下。是白屏。是"你管过家吗"。是装睡。是凌晨三点。是备忘录里的那些字。
2019年的寒潮是什么?
是1095天。是37%。是300万。是v0.7。是许畅干净的桌面。是赵宇轩按灭的屏幕。是岳父说的"做到了才算"。是外套上的洞。是"早点休息"留在绍兴的走廊里。是白板上的"活着。"后面刘海洋加的那个句号。
不同的风。同一个冷。
寒潮没有过去。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从2018年的"会不会死"换成了2019年的"能不能活到标准线"。从"活过今年再说"换成了"那就做那37%里的事"。
2018年。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比特币腰斩。贸易战。P2P暴雷。裁员。银行催贷。灰色合同。对赌。A轮。
这些是大事。写在新闻里的事。写在白板上的事。
但还有一些小事。不写在任何地方的���。
张富贵的手机朝下的那个早晨。刘海洋拿走二锅头换了两瓶冰可乐的那个傍晚。周小薇在我桌上放了一杯不烫不凉的水的那个下午。黄雨萱说"签吧"的那个电话。苏晨曦在绍兴说"早点休息"的那个走廊。田总在门口说"别瞒她"的那一秒。岳父在电话里说"做到了才算"的那一分四十三���。赵宇轩夹排骨很准的那双筷子。阿珍走之前洗了杯子倒扣在架子上。林晓刚在门禁感应区停了一秒的手掌。
这些小事。每一件都很轻。轻到不会出现在任何财务报表里。轻到不会改变37%的概率。轻到说了你也不记得。
但我记得。
每一件都记得。
它们是2018年留给我的东西。不是钱。不是数字。不是概率。是人。是那些在最冷的时候还在旁边的人。是他们做的那些小事。
寒潮会过去吗?
不知道。大概不会。大概2019年还有2019年的冷。2020年还有2020年的冷。每一年都冷。只是冷的方式不同。
但只要那些人还在。只要刘海洋还在写代码。只要周小薇还在做Excel。只要张富贵还在打电话。只要林晓还在泡龙井。只要那盆绿萝还在长。
就能扛。
冷就冷吧。
电梯来了。门开了。
我走进去。门关了。下行。
走廊里的灯灭了。最后一段。应急灯的绿光还在。指向出口。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金属门上能看到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变形的。灰色的外套。灰色的脸。
我对着倒影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是嘴角动了一下。动了一下。确认自己的面部肌肉还能工作。
一楼。出了电梯。出了大门。
外面。风。冷的。从高楼之间穿过来。灌进领口。灌进那个洞里。冷的。
帕萨特在停车场。走过去。上车。发动。方向盘上那块磨了四年的皮套。左手十点钟方向。拇指摩挲了一下。暖了。
开出停车场。上路。张江的路。正月初七的晚上。灯亮了。路灯。一盏一盏。从公司到家。大概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从1095天的第一天结束。到1095天的第一个晚上开始。
回家。黄雨萱大概在做饭。大概是番茄蛋汤。大概赵宇轩在写作业。大概他的手机屏幕是亮着的。大概那篇作文还在里面。大概"爸"那个字还在标题里。
大概一切跟昨天一样。
但年份变了。
2019年了。
第五卷。寒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