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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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V3_C13_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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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3_C13_翻译

七月。上海热起来了。

办公室的空调不太行。出风口在天花板中间,吹的是冷风,但到不了窗边。靠窗的位置热。林工坐在那里。他从来没有要求换位置。许畅坐在中间。刘海洋坐在靠门的位置。我和张富贵在另一边。周小薇在角落。

周三下午。四个人围着白板开产品讨论。林工和小陈没参加。这种讨论不是全员的。是核心四人的。赵秉文。刘海洋。许畅。张富贵。周小薇在旁边记录但不发言,除非涉及钱。

话题是为什么AI模块的准确率上不去。

目前准确率:63%。目标:80%。差了十七个百分点。十七个百分点听起来不多。一道数学题做对了百分之六十三,老师会说"差不多了"。但AI的百分之六十三和百分之八十之间的差距不是差不多。是能用和不能用的区别。63%意味着每三个回答里有一个是错的。客户看到一个错误答案就会关掉系统。80%意味着每五个回答里有一个错的。客户勉强能接受。

许畅上周说过一句话,我记住了——"从0到60靠数据量。从60到80靠数据质量。从80到90靠工程师的命。"

刘海洋站在白板前。他花了十五分钟讲NLP模型为什么需要更多训练数据。

他讲得很精确。Transformer架构的自注意力机制。输入序列和输出序列之间的对齐方式。过拟合和欠拟合的关系。正则化参数的调节。每一个词他都用了准确的技术术语。每一个句子的逻辑都是完整的。

问题是——我在第三分钟开始走神了。

不是因为他讲得不好。是因为我听不懂。Transformer。Attention。过拟合。这些词从他嘴里出来,经过空气,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噪音。不是他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不是技术出身。我的脑子处理不了这种信息密度。

张富贵比我更早放弃。第五分钟的时候他开始用笔帽戳自己的手心。一下一下的。有节奏。这是他无聊的时候的习惯。他不会打断别人。他只是戳自己。

刘海洋还在讲。他面向白板。背对着我们。在白板上画了一张图。箭头。方框。数字。他画得很认真。线条是直的。字是工整的。

然后许畅说了一句话。

"就是教一个婴儿说话。"

全场安静了。

"你跟他说一万遍'苹果',他才知道苹果是什么。我们的AI现在只听了一千遍。所以它还分不清'苹果'和'平果'。"

张富贵放下了笔帽。

"哦!"他说。眼睛亮了。"那我们需要更多苹果?"

"没错。更多数据。更多标注。让它多听几千遍。"

"听多少遍够?"

"十万遍。"

"十万遍。"张富贵重复了一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十万条数据。苹果。"

刘海洋转过来。看了许畅一眼。没有表情。然后转回白板。把他画了十五分钟的那张图擦掉了。没有说话。

他不是生气。也不是不服。他在消化一件事。

他花了十五分钟。画了一张图。写了十几个术语。每一个都是正确的。每一个都是必要的。但张富贵听完以后的反应是——戳笔帽。

许畅用了两句话。一个比喻。婴儿。苹果。三十个字。张富贵听完以后的反应是——"哦!"

"哦"和戳笔帽之间的距离是什么?是翻译。是把工程师的语言翻译成普通人的语言。刘海洋不会翻译。他的精确是一种能力。但他的精确不适合说服非技术人员。就像一本字典。它是对的。它是全的。但没有人会读字典。人读的是故事。许畅讲的是故事。婴儿学说话。这是一个故事。

许畅适合。他有一种把大象装进冰箱的本事。三步。第一步,把冰箱门打开。第二步,把大象放进去。第三步,把门关上。复杂的事情在他嘴里变得简单。简单到你觉得"这有什么难的"。但你自己想的时候想不到这三步。

方教授说许畅是刀。刀的另一个功能是切。把大块的东西切成小块。切完了你才能吃。刘海洋做的菜是整块的。营养够。分量够。但你咬不动。许畅拿刀切一下。你就能吃了。

从这天起,每次开产品讨论,我都会无意识地先看许畅。等他"翻译"。

我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但有人注意到了。


午饭后。张富贵把我拉到楼梯间。

楼梯间在消防通道旁边。灰色的水泥墙。铁扶手。没有窗户。灯是声控的。我们站着不动的时候灯灭了。张富贵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你最近是不是太依赖许畅了?"

"什么意思?"

"刘海洋上周开会一句话没说。你注意到了吗?"

我想了想。上周。周三的产品讨论。我说了什么。许畅说了什么。周小薇问了一个数据的问题。张富贵汇报了客户进展。

刘海洋呢?

我想不起来他说了什么。

"他一直话少——"

"不一样。"张富贵打断我。他很少打断别人。"以前是想好了才说。现在是不想说了。"

我愣了。

"他不是嫉妒。"张富贵的声音压低了。楼梯间的声控灯又灭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更沉。"他是觉得自己不被需要了。"

"怎么会——"

"你是他'让我写代码的人'。以前你有问题找他。技术问题找他。方向问题也找他。现在呢?技术问题你找许畅。方向问题你也找许畅。许畅能翻译。刘海洋不能。你觉得方便了。但刘海洋看到的是——他的代码还有人看吗?"

声控灯灭了太久了。我们站在黑暗里。我看不见张富贵的脸。但我听得见他的呼吸。均匀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急。不是在吵架。是在提醒。

"我没想过……"

"你没想过。所以他才最难受。"

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他的脸出现在灯光下。三十七岁的脸。不年轻了。眼角有纹。但眼神很清楚。

"故意冷落还能解释。你可以说'对不起我太忙了'。他会接受。他是成年人。成年人理解忙。但没想到不一样。没想到说明他在你心里不在位置上。没有位置的人比被冷落的人更孤独。被冷落的人至少知道自己被看见了。没有位置的人连被看见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声控灯又灭了。我们在黑暗里站着。

"我不是替他说话。"张富贵在黑暗里说。"我是替你想。你如果失去刘海洋,你失去的不是一个CTO。是整栋楼的地基。许畅是刀,但刀需要一个台子。台子是谁搭的?刘海洋搭的。两万行代码。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你忘了?"

我没忘。

"你没忘就好。"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你自己掂量。"

转身下楼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步一步。越来越远。声控灯跟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亮。他走出去以后灯灭了。

我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黑暗里。


下午。我走到刘海洋旁边。坐下。

"最近怎么样?"

"嗯。"

"模型那边跟许畅配合还行吗?"

"有分工。"

"方向……"

"方向没问题。"

我想说点什么。但他的每个回答都是三四个字。短的。平的。没有温度。不是冷。是关了暖气。暖气关了不是因为不想开。是因为觉得开了也没用。

"有什么事跟我说。"我说。

"嗯。"

他转回屏幕。继续敲代码。键盘声恢复了。咔嗒。咔嗒。匀速的。

我想了想。还是说了。

"海洋。你写的那两万行。整个底层都是你搭的。许畅的模型跑在你的架构上面。没有你的架构他什么都跑不了。你知道的吧?"

他停了一秒。手指在键盘上悬着。

"知道。"

"那——"

"没什么。"他说。"各有分工。"

他转回屏幕。继续敲代码。键盘声恢复了。咔嗒。咔嗒。匀速。

我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

背后没有结论。只有一种徒劳的感觉。我说了该说的话。但那些话落在他耳朵里的重量我不确定。也许他觉得我在安慰他。也许他觉得我在道歉。也许他觉得我在说废话。也许他什么都没觉得。我去找他了。但没有找到。他坐在那里。我也坐在那里。中间隔了半米。但这半米是一堵墙。不是他砌的。是我用"没想到"砌的。

他不是被冷落了。他是被忽略了。冷落是故意的。忽略是无意的。无意的比故意的重。因为故意的是你在意——在意到故意不理。无意的连在意都没有。

张富贵说得对。

我在椅子上坐了五分钟。腰垫在后面。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很密了。七月。最密的时候。阳光从叶缝里碎了一地。办公室里有黄焖鸡的味道。三十四块。四个人分。许畅在屏幕前。古龙水的气味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存在感比什么都强。刘海洋也在屏幕前。他的键盘声慢了一点。不是在想技术问题。是手指不自觉地停了几次。从我这个角度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但我现在知道了。他在想的是:这间办公室里还有没有人需要我。


回家的路上。地铁。一号线。晚上九点。

我抓着吊环站着。车厢在晃。

张富贵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你没想过,所以他才最难受。"

转着转着。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黄雨萱。

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她问"公司怎么样"。我说"挺好"。她问"吃了吗"。我说"吃了"。

每一个回答都是敷衍。不是不想回答。是脑子里装着公司的事——许畅的模型进度、刘海洋的沉默、张富贵的客户、周小薇的现金流报告。回家的时候我是带着公司回去的。她在客厅看CPA。我走进来。换鞋。坐下。她问一句。我答一句。然后各自做各自的事。

她是我回家的背景。不是我回家的原因。

这个认知在地铁的晃动里清楚地浮上来了。清楚到刺眼。

不是不爱。是没注意到。跟刘海洋一样。没注意到她在说什么。没注意到她在做什么。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开始考CPA。没注意到她餐桌上的菜从三个变成两个又变回两个。没注意到她晚上十一点还在看书。

同一个"没想到"。伤了两个人。一个在公司里。一个在家里。

想到这里手心出了汗。不是热。是看清楚了一件事以后的反应。你以为自己在努力。你以为你的注意力全在正确的地方。但你的注意力是一束光。你照到前面。前面的路很清楚。但光的两边是暗的。暗的那边站着两个人。一个写了两万行代码。一个在考CPA。他们都在等你转过来看一眼。

你没有转。

创业者的视野是一个锥形。越往前越窄。窄到最后只剩一个点——准确率。目标之外的东西全部模糊了。模糊了不是消失了。是你看不见了。看不见的东西还在。

黄雨萱还在。她每天晚上十一点在看书。她没有问"你能不能早点回来"。她停止了要求。停止要求比提要求更让人不安。提要求是还在乎。停止了是不指望了。

我意识到了这件事。然后不知道该怎么办。想了两站地铁。没想出来。

到站了。出站。走到路边。没有直接回家。找了一家沙县。坐下。点了一碗拌面。八块钱。吃的时候打开手机。看许畅发来的模型进度消息。

"今天准确率上了1.2%。到64.2%了。明天试新的embedding方法。"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放下手机。看着面碗。面吃完了。碗底有一点酱油。深棕色的。黏在碗壁上。

张富贵今天在楼梯间说的那些话。刘海洋今天下午的三四个字。黄雨萱每天晚上的两三句。许畅的模型进度。

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搅在一碗八块钱的拌面里。

吃完了。碗空了。人还坐着。

沙县的老板在擦桌子。旁边一个穿外卖制服的小哥在吃面。吃得很快。三口一碗。站起来走了。他的时间是按单算的。每一分钟都有价格。

我的时间呢?我的时间花在了许畅的消息上。花在了模型进度上。花在了准确率从63到64.2的那1.2个百分点上。

没有花在刘海洋身上。没有花在黄雨萱身上。

同一个"没想到"。同一天。伤了两个人。一个写了两万行代码的CTO。一个在考CPA的妻子。他们都在等我注意到。我没有。

也许明天会好一些。也许明天我会多跟刘海洋说两句。也许明天回家的时候我会问黄雨萱CPA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也许。

但也许是最不可靠的词。也许和以后一样。是拖延症患者的口头禅。

站起来。付了八块钱。走出沙县。

路灯亮着。七月的晚上。九点半。不热了。有风。从马路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树叶的味道和远处夜宵摊的油烟味。

走回家。上楼。开门。黄雨萱在书桌前。台灯。荧光笔。CPA实务第五章。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两秒。她没转头。

"雨萱。"

"嗯?"

"CPA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转过来了。看了我一眼。很短。不到一秒。然后转回去。

"还行。"

两个字。但她转过来的那一秒里,嘴角动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被注意到了的微小反应。

够了吗?不够。远远不够。但比什么都不说好。

一小步。从沙县开始。从两个字"还行"开始。从她嘴角那一点微小的动开始。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Git日志。

昨晚十一点半。刘海洋提交了两个小bug的修复。

那两个bug本来是我标记要修的。分配给了林工。但刘海洋修了。没有说明。没有通知。提交信息只有两个字:"fixed。"

张富贵路过我的工位。看到我盯着屏幕。

"他不是不在。"张富贵说。"他只是不说而已。"

然后他递给我一张纸。他的周报。手写的。密密麻麻。

我翻到最后一行。字比上面的大一号。蓝色的笔。

"本周用'婴儿学说话'话术接触8家意向客户。3家明确表示AI能用了愿意升级。初步意向:母婴电商一家、数码配件一家、连锁餐饮一家。等准确率。"

等准确率。

三个客户在等。吴老板也在等。陈峰也在等。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数字。

准确率。64.2%。离80%还有十五点八个百分点。张富贵不懂准确率是什么。但他懂"等"。他把"婴儿学说话"用在了客户身上。效果不错。客户听到"教婴儿说话"就懂了。比"Transformer""attention机制"强一万倍。许畅那句话不只是翻译。是弹药。张富贵把它装进了枪里。打出去了。命中了三个。

他的笔记本上画了三个小人。三个在跑步。跑向同一个方向。方向是"等准确率"。

我把这张周报折起来。放进口袋。

客户数还是五十一。但意向漏斗里有三个在等待。外面的人在等。里面的人在沉默。中间的我在两边跑。

变速箱。两台发动机。一台在转。一台在慢。

慢的那台不是要停。是在等。等有人把油加上。

油是什么?不是钱。不是代码。是一个"我看到你了"。

昨晚十一点半那两个bug。fixed。没有说明。没有通知。

他不说。但他在。

他一直都在。

我得记住这件事。每一天都记住。

备忘录最后。今天的。

"张富贵在楼梯间说了一件我不想听但必须听的话。刘海洋不说了。不是因为不会说。是因为觉得说了没人听。黄雨萱也不说了。同一个原因。两个人。两种沉默。一个在办公室。一个在家。我在中间。什么都没听见。"

写完。合上手机。躺下。

窗外有蝉声了。七月的蝉。不是六月那种试探性的。是正式的。嘶哑的。不间断的。

蝉不知道谁在听。它就叫。不管有没有人听。

也许刘海洋也是一只蝉。他的键盘声就是他的叫声。不管有没有人听。他就敲。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他就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