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88/180

32016·深水区

88V3_C16_风口

4430字 · 约9分钟

阅读进度 0%已读 0 分钟 / 共 9 分钟

V3_C16_风口

十月。张富贵站在办公室朝南的窗前。

楼下人行道上停着一排摩拜单车。橙色的。六月刚出来的时候只有零星几辆。现在一排。整整齐齐。有人骑过来。扫码。骑走。有人骑过来。停下。锁上。走了。橙色的轮子在十月的阳光里很亮。

他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一半。绿的和黄的混在一起。风一吹,黄的先落。绿的还在。

"你还想做共享的东西吗?"

他没有马上回答。看着楼下。有一辆摩拜倒了。没有人扶。躺在地上。橙色的轮子朝天。

"不做了。"

"想通了?"

"想通了。"他从窗边转过来。看着我。"风口不是我的。"

他说这五个字的时候脸上没有遗憾。也没有释然。是一种认清了的平静。他认清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追上的。风口是给有钱的人准备的。有钱的人追风口靠的是钱。没钱的人追风口靠的是命。他不想拿命去追。

"我的本事是跟人打交道。"他说。"AI我不懂。算法我不懂。但我知道哪个人在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东西。这个我懂。"

他停了一下。用手指敲了一下窗框。金属的。响了一声。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够了。"

这句话比我说过的所有融资计划、产品路线图、战略PPT都实在。因为它来自一个试过、输过、然后想通了的人。不是理论。是教训。教训比理论值钱。

从今年一月到现在。他试过共享雨伞。赔了。试过帮亲戚做微商。没做起来。在群里转过暴风科技39个涨停板的消息。被刘海洋秒回"滚"。他追过每一个看起来能赚钱的东西。没有一个追上。

现在他停了。不追了。

这个转变不是一天发生的。是从二月开始。一点一点地。二月他还在群里转发"共享经济是下一个万亿赛道"的文章。四月他不转了。六月许畅来了以后他开始认真看AI是什么。七月他用"婴儿学说话"第一次让客户笑了。九月他用一张bug截图打开了一个新客户的门。

每一步都不大。但方向在变。从朝外变成朝内。从追别人的风口变成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站在窗前。看着别人骑摩拜。看着别人追风口。他不追了。他转过来。回到自己的桌子。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下周的客户拜访计划。

他的方向和公司的方向第一次在同一个点上对齐了。

从一月到十月。九个月。他找了九个月。不是找方向。是找自己。他以前以为自己是那种什么都能做的人。卖手机壳能做。卖保险能做。跑客户能做。追风口也能做。什么热做什么。哪里有钱往哪里跑。这种人在创业圈里很多。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结局——追了一圈以后发现自己还在原地。

张富贵追了一圈。回来了。回来以后他发现原地并不坏。原地就是他站的地方。他站在人面前。跟人说话。听人说话。记住人的名字。记住人的顾虑。记住人笑的那一刻。

这是他的位置。九个月前他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

知道自己的位置比知道方向更重要。方向可以变。位置不变。你站在什么位置上决定了你能看到什么。张富贵站在客户面前。他看到的是人脸。刘海洋站在代码前面。他看到的是架构。许畅站在模型前面。他看到的是准确率。我站在中间。看到的是所有人。

每个人的位置都对了。从十月开始。

这是创业两年以来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所有人都在该在的地方。没有人在做错的事。没有人被放在错的位置上。林工也是。他现在做SaaS维护。他做得好。bug修得快。绿萝也活了。位置对了的人连植物都养得活。


下午两点。张富贵出门了。

黑色羽绒服。帆布包。笔记本在里面。夹层里有那张"退款变退休"的截图。

今天见的是上个月见过的那个母婴电商的运营总监。姓方。三十出头。上次她说"85%来找我"。今天准确率还没到85%。72%。离85差十三个点。按正常的销售逻辑,产品没达标就不应该去见客户。等产品好了再去。

但张富贵不是正常的销售。

他的逻辑是反的。他认为客户关系比产品进度更重要。产品会迭代。关系不迭代。你不去见她。一个月。两个月。她就忘了你。忘了你以后产品到了85%你再去,她不认识你了。你得重新介绍自己。重新建立信任。重新让她笑。

不如每个月去一次。不推销。不催。只是出现。让她知道你在。让她知道你们还活着。还在做。

"客户记住的不是产品好不好。是你来不来。"这是张富贵的第二条销售哲学。第一条是"笑了就有希望"。

"准确率到了吗?"方总监问。坐在会议桌对面。手里拿着一杯星巴克。杯壁上的名字写着"Fang"。

"还没到。现在72%。"

"那你来干嘛?"

"给您看个东西。"

他从笔记本夹层里掏出那张截图。放在桌上。彩色打印。A4纸。退款变退休。

她看了一眼。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这是你们AI?"

"是。72%。十个问题答对七个。但偶尔会把退款识别成退休。"

她又看了一眼那张截图。"恭喜您即将退休"。笑得更大了。

张富贵的话术出来了。不是背出来的。是从他的本能里长出来的。

"您小孩刚学说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把妈妈叫成爸爸?"

她放下星巴克。笑着点头。"我儿子两岁多才分清爸爸妈妈。之前全叫妈妈。连他爸都叫妈妈。"

"我们的AI现在大概八个月大。再给它半年。半年以后它能分清退款和退休。到时候您再用。如果好用——升级。如果不好用——您骂我。"

她想了想。没有签。但把他的微信置顶了。

"85%来找我。"她说。第二次说这句话了。但这一次的语气跟上一次不同。上一次是客气的推辞。这一次是真的在等。

同样的话。不同的温度。张富贵听得出来。他做了十年销售。一句话后面藏着什么他摸得到。

出来以后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十月的下午。阳光斜的。落在他的帆布包上。包上有一块汗渍。干了。白色的盐花。他不在意。

他掏出手机。

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没签。但她笑了。笑了就有希望。"

然后隔了三十秒又来了一条:

"她把我微信置顶了。我看到的。她当着我面操作的。置顶。这比签合同还重要。签合同是一次。置顶是每天。她每天打开微信第一个看到的是我。"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下。他说得对。置顶比签约更长久。签约是交易。置顶是关系。交易可以取消。关系取消的成本更高。

张富贵不懂什么叫"用户粘性"。但他用一条微信置顶做到了产品经理写一百页PRD也做不到的事。


这是张富贵的方法论。

他不相信产品。他相信笑容。

一个人笑的时候是真实的。笑不是理性判断。是身体反应。你可以假装说"有意思"。你可以假装说"我考虑一下"。但你假装不了笑。笑了就是笑了。笑了说明你在那一刻放下了防备。放下防备的人可以被说服。

张富贵的全部销售策略就是三步。第一步,让对方笑。第二步,在对方笑的时候说一句真话。第三步,留微信。

不催。不逼。不签。等。

等对方自己想通了来找你。想通的速度跟产品成熟的速度赛跑。产品比客户快——你赢了。客户比产品快——你输了。

我把他的消息截图了。存进手机里那个"待签"文件夹。里面已经有十几张了。全是张富贵发来的。"她笑了。""有意向。""等85%。""聊了二十分钟。问了竞品。没否。"

那十四个已经升级到3500版的老客户——从基础版1500跳到AI增强版3500——都是这条路走过来的。先笑。然后等。然后签。

张富贵是这条路上的引路人。他不懂AI。他不看论文。他不读代码。他只看人的脸。人的脸告诉他该不该继续。该不该等。该不该放弃。

到目前为止他的脸没有告诉他放弃。

十四个升级的客户。每一个背后都有一条张富贵的消息。"她笑了。""他点头了。""态度变了。""问了价格,好信号。"每一条消息是一根线。线的这头是张富贵的嘴。线的那头是一个客户的表情。中间隔着一个数字和一段时间。

数字从72%在往上走。时间在往前推。线在一根一根地收紧。终有一天——85%的那一天——所有的线会同时绷直。绷直了就是签单。

张富贵不懂什么叫"漏斗"。但他的笔记本就是一个漏斗。宽的那头是所有见过的人。窄的那头是签了单的人。中间滤掉的是说"再看看"的。留下来的是说"85%来找我"的。

"再看看"是死的。"85%来找我"是活的。活的那些他一个一个地记着。等着。养着。像种田一样。播了种。浇了水。等它长。

他是一个做销售的农民。


张富贵的笔记本。棕色仿皮面。封面磨破了一角。边角翘起来了。翻的次数太多。

里面密密麻麻。每一行是一个客户。

公司名。联系人。电话。行业。意向程度:A/B/C。上次接触时间。下次计划。顾虑。备注。

"母婴电商·方总监·A·10/12见过·笑了·等85%·下次提竞品分析"
"数码配件·李总·A·9/28见过·内测中·双十一前要稳"
"连锁餐饮·徐经理·B·10/5电话·谨慎·用一周决定继续"
"服装批发·陈姐·B·缝纫机背景音·1月那通电话·说过贵一点愿意·待回访"

每一行后面的括号是他自己加的。"退款变退休"那行旁边标注:"下次提婴儿学话,有效。"

纸页泛黄了。有圆珠笔的压痕。翻的次数多了边缘起毛。有些字被汗渍模糊了。有些字被他自己用横线划掉了——那是失去的客户。划掉了但没有撕掉。他说"划掉了但不扔。以后也许还有机会"。

这本笔记本是他的CRM系统。手写的。最原始的。没有搜索功能。没有筛选功能。没有数据报表。不能导出Excel。不能生成图表。

但它有一个功能是任何软件都不具备的。

它记住了每一个人笑的那一刻。

每一个括号里的"笑了"。每一个"有意向"。每一个"等85%"。这些不是数据。是温度。数据库里存的是字段。张富贵的笔记本里存的是表情。字段可以批量处理。表情只能一个一个记。

这就是他说的"跟人打交道"。不是技术。是手艺。手写的手艺。一个一个人地看。一个一个人地记。一个一个人地等。

五十九个客户。每一个背后都有张富贵的一行字。有的写了三行。有的只有半行。但每一个都在。


十月的上海。梧桐叶开始落了。

一阵风过来。叶子从枝头旋下来。干的。轻的。带一点尘土的气味。落在窗台上。张富贵坐在工位上。笔记本摊开在面前。圆珠笔在上面划了一个圆。

圆不太圆。他画圆从来画不圆。但他不在意。圆不圆不重要。重要的是里面写了什么。

圆里面写了一个数字:14。

十四个已经升级到3500版的老客户。九月那一轮集中推升级的成果。十一个老客户跳了。加上之前的三个内测。十四个。

十四个乘以三千五。等于四万九千。年费。不是一次性的。是每年的。

他把这个数字算了一遍。然后在旁边写了另一个数字:12。

十二个在等85%的新意向。

14加12等于26。如果85%到了。如果12个里面签一半。那就是6个新客户乘以3500等于21000。加上14个的49000。等于七万。年费。

七万不多。但比年初的六万多了。方向对了。而且这不是终点。是起点。如果85%到了。如果AI实施项目开始接。一个项目十五万到四十万。接两三个项目就能覆盖半年的月烧。

那些项目从哪来?陈峰的关系。陈峰说过他有几个中型企业客户愿意为AI客服付定制费。二十万到四十万一个项目。这些不是张富贵扫楼来的。是陈峰的资源。但陈峰的资源也在等一个数字:85%。

所有的路都通向同一个数字。85%。

张富贵在圆圈旁边写了一行小字:"85%是所有事情的钥匙。没有这把钥匙什么门都打不开。"


下班前。刘海洋路过张富贵的工位。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低头翻了两页。手指在纸面上滑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每一行。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括号里的备注。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原位。

"你这个CRM跟我写的系统差不多。"

张富贵抬头。"什么意思?"

"你不需要我们的软件。你自己就是软件。"

张富贵看着他。不确定这是夸还是骂。他想了五秒。

"当夸了。"

"随你。"

刘海洋走了。帆布包在肩上。门关了。

张富贵坐在工位上。看着合上的笔记本。封面磨破的那个角。他伸手摸了一下。皮面翘起来的边缘。粗糙的。起毛的。跟他的手指一样。

他笑了一下。不大。嘴角动了一点。

"我自己就是软件。"他小声重复了一遍。想了想。又想了想。

刘海洋说的"你不需要我们的软件"这句话有两层意思。表面的意思是:你的手写笔记本比我们的CRM系统好用。深层的意思是:你这个人的判断力比任何算法都准。

算法判断的是数据。张富贵判断的是人。算法看的是点击率、留存率、转化率。张富贵看的是眼神、语气、笑的幅度。算法能处理十万条数据。张富贵一天最多见三个人。算法快。张富贵慢。但张富贵准。

一个准的慢的人和一个快的不太准的AI。他们不是竞争关系。是互补关系。AI处理那些"退款""换货""快递到哪了"的重复问题。张富贵处理那些AI回答不了的问题。比如"你们公司靠谱吗"。比如"我凭什么信你"。比如"这个产品真的能帮我省钱吗"。

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没法训练。没法标注。只能一个人坐在另一个人面前。用眼睛看着对方。用嘴说。用手递过一张有bug的截图。然后等对方笑。

AI做不到的事。他做。他做不到的事。AI做。

他想通了这件事。虽然他不会用"互补"这个词。他用的词是"各干各的"。

然后把笔记本放进帆布包里。搭扣咔一声。站起来。穿外套。出门。

楼下的摩拜还停着一排。橙色的。有人在骑。有人在停。那辆倒了的还没有人扶。轮子朝天。

他走过去。弯腰。把那辆倒了的摩拜扶了起来。

扶完了。走了。没有回头。

扶一辆倒了的摩拜不会让他赚到一分钱。但他还是扶了。这就是张富贵。他见到倒了的东西会扶。不管是单车还是公司还是人。

他扶过我们的公司。在去年账上只剩七万二的时候。在被骗了两万的时候。在股灾夫妻裂痕的时候。他不是用钱扶的。是用脚扶的。用每天跑客户的脚。用磨破了的皮鞋底。用翻毛了的笔记本。一步一步地。

他不是最聪明的那个人。他是最稳的那个人。方教授说刘海洋是骨头。也许张富贵也是骨头。不同种类的骨头。刘海洋是脊柱。支撑整个架构。张富贵是肋骨。护住心脏。你看不见肋骨。但没有肋骨你活不了。

梧桐叶在他身后落了一片。干的。轻的。在地上翻了两个跟头。停了。

他没听见。

他在想下周去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