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南渡
第十二章 棕发
第二天早上,阿发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把那个苹果从褂子口袋里拿出来,放在铺位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吃。又放回去了。
阿水看见了,没有说话。那个苹果碰伤的地方已经连着晚上的温度把整个苹果捂软了一些。一个陌生女人给的一道细光,在最长的夜过去之后,变成了一只捂软了的、舍不得吃的苹果。这件事本身说明了一些什么,但阿水说不出来。
矿区里没有女人。
这不是一句抱怨。这是一个事实,像河水是冰的、泥土是黄的一样,是这个地方的物理属性之一。几千个男人散布在奥塔哥的山谷里,从但尼丁到劳伦斯到箭镇,帐篷挨着帐篷,木屋挨着木屋,全是男人。欧洲人的矿区里偶尔能看见女人——店主的妻子、跟丈夫一起来的移民女性、酒馆里招待的姑娘——但极少。华人矿区里,一个都没有。
阿发做过一个统计。他不是真的在统计,是在集市上闲逛的时候数的——从集市的南头走到北头,数了一遍走过身边的人。
"一百二十七个男的,"他回来的时候对阿水说,"三个女的。三个里面两个是店主老婆,一个是卖菜的。"他停了一下,"一百二十七比三。而那三个,还都是别人的。"
这话是玩笑。阿水笑了一下,是那种从鼻子里出来的、闷闷的笑。阿发也笑了。两个人笑完之后都没有再说话。笑声消失在帐篷外面的风里,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
四年了。阿水二十一岁了——如果按番禺的年纪算,他该有孩子了。翠娥在他走的时候已经怀孕了吗?不知道。她的信里没有提。如果怀了,孩子现在已经三四岁了。如果没有——那她一个人在那间小屋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男人,连孩子都没有。
阿水不去想这件事。想了也没用。但身体不听。身体有它自己的时间表。夜里翻身的时候,有时候手会不由自主地伸出去,摸到旁边的铺板——硬的、凉的、空的。旁边睡的是周六,或者阿发,或者某个矿工的背。不是翠娥。
五千个男人,九个女人。阿水后来从别人嘴里听到过这个数字。整个奥塔哥的华人矿区,五千多号人,女人只有九个——而且那九个都在但尼丁城里,矿区这边一个都没有。欧洲人的矿区好一点,有些人带了老婆来,但也不多。这片土地吸引的是手和脊梁,不是人。完整的人。
这种缺不是缺什么东西。是缺一整个世界的一半。缺了之后剩下的那一半变得怪异——粗糙、暴躁、闷闷的、像一口锅烧干了水还在烧。
集市上,女人的声音格外清晰。不是因为她们说话大声,是因为周围全是男声。男声是粗的、低的、浊的——采矿声、吆喝声、争吵声,全是粗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从这些声音里浮上来,像是一种不同质地的东西混进了沙子里,一下就能辨认出来。阿水每次在集市上听见女人说话,耳朵会不自觉地转过去——不是在听内容,是在听声音本身。那种频率。那种柔。
有一次他在集市上看见一个女人从铺子里走出来,裙摆很长,拖在地上,扫过泥地的时候带起了一小缕灰。她的背影在阳光里很亮,头发盘在脑后,发丝上有光。阿水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眼睛。不是因为不礼貌。是因为那两秒里面装了太多东西,他装不下。
她叫什么名字,阿水那时候不知道。他后来才知道她叫艾格尼丝——Agnes,苏格兰名字,意思是什么他不知道,也没问过。他只知道她在矿区边上有一个小农场,种菜,养了一匹马和几只鸡,每个礼拜赶着马车到劳伦斯集市上卖菜。她大约二十五六岁,没有丈夫——至少阿水没有见过她身边有男人。她一个人驾马车,一个人摆摊,一个人收钱。在这个几千个男人的矿区边上,一个女人独自种地卖菜,这件事本身就比她的棕红色头发更引人注目。
遇见她是一个偶然。
那天阿水一个人走路回营地。他从劳伦斯镇买了盐和火柴,抄了一条近路,沿着矿区边缘的一条小土路往南走。路窄,只够一辆马车通过,两边是荒草和碎石。
他听见了马叫。不是嘶鸣,是一种闷闷的、用力的哼,像是使着劲但挪不动。
拐过一个弯,他看见了一辆小马车。马车不大,木板的车厢,两个轮子,一匹栗色的马拉着。马的蹄子在泥里刨,四条腿全陷了,泥浆溅到了马肚子上。右边的车轮陷进了一个泥坑里,坑不深但黏,车轮越转越深。
驾马车的是一个女人。
她坐在车厢前面的木板座上,手里拽着缰绳,身体微微前倾,嘴里在对马说话——英语,声音急但不慌。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粗布外套,裙子是灰色的,已经溅了不少泥。她的头发是棕红色的,扎在脑后,有几缕散了出来,贴在脸颊上。
阿水认出了她。冬至那天给阿发苹果的那个卖菜的女人。
他站在路边看了两秒。她还没有注意到他。她从车座上跳下来,绕到车轮旁边,弯腰看了看泥坑的深度,伸手推了推车轮。车轮很重,她推不动,靴子在泥里打滑了一下,差点跌进坑里。她站稳了,拍了拍手上的泥,抬头——看见了阿水。
两个人隔着一辆马车对视了一秒。她的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求助。是一种"你在那里"的确认。
阿水没有想太多。他把手里的盐袋和火柴放在路边的石头上,走到马车后面,弯腰,两只手按住车厢的后挡板,肩膀顶上去。
车厢的木板粗糙,手掌上的老茧碰到木纹发出一声钝响。他吸了一口气,用力推。
车没动。泥太黏了。马在前面拉,他在后面推,力气从两头往中间使,车轮在泥里转了半圈,又陷了。泥浆飞溅起来,打在他的脸上、胸口上,有一滴进了嘴里,咸的、腥的。
前面的女人喊了一声。不知道喊的是什么,但语气像是在给马鼓劲。她甩了一下缰绳。马嘶了一声,四条腿猛地一蹬。阿水同时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前推,肩膀撞在木板上,脚在泥里打滑,他咬着牙,腰弓着,脚趾在靴子里扣住地面。
车轮"啪"的一声从泥坑里跳出来了。
马拉着车往前走了几步,到了硬路面上停住了。阿水直起身,喘了两口气。他的褂子前面全是泥,手掌上粘了一层黄黏土。
女人从车座上转过身来看他。
那是阿水第一次正面看见她的脸。不远,隔了马车的长度,大约两丈。她的脸上也有泥点子,颧骨上一颗,下巴上一颗。她的眼睛是灰绿色的,不是黑色。阿水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过一双不是黑色的眼睛。灰绿色,像河水在正午的阳光下变浅了的颜色。
她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棕红色。不是棕色,不是红色,是两种颜色混在一起的,像是有人在棕色里倒了一杯红茶。那种颜色在番禺不存在。番禺所有女人的头发都是黑色的。
她说了一句话。英语。声音比喊马的时候轻了很多。
阿水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他从她的语调里听出来了——那是谢谢。和集市上那些欧洲人的语气不一样。不是居高临下的,也不是客气到虚假的。是平的。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谢谢。
他点了点头。
她又说了一句,稍长一些。阿水还是没听懂。她看了他一下——不是好奇的那种看,是确认的那种看。确认他是一个真实的人。然后她转过身去,甩了一下缰绳,马车咕噜咕噜地走了。
阿水站在路边,看着马车远去。车轮在硬路面上留下两道泥印子。她的棕红色头发在车座上方晃了两下,越来越小,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泥已经半干了,结成了一层壳,黏在掌纹里。他弯腰捡起路边的盐袋和火柴,继续走路。
走了十几步,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因为推车使了力气——推车用的是肩膀和腰,不是心脏。是别的什么。他说不出来。也许是因为四年里他没有和任何一个女人离得那么近过。也许是因为她看他的那一眼里没有嘲弄也没有闪躲。也许只是因为那个棕红色在阳光下太亮了,亮到他的眼睛记住了,想忘也忘不掉。
他继续走路。路很长。风吹过来的时候他闻到了泥土和马粪的气味。他把这件事从脑子的前面搬到了后面,塞到了一个不太去翻的角落里。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路过那根界线木桩的时候停了一步。无字的桩,一尺来高,歪斜地插在泥里。上游是别人的,下游是他们的。艾格尼丝的农场在这片土地上,马车随便走。他的脚能踏进哪块地,有这根桩管着,有一笔债管着,有一份他看不懂的名册管着。同样是做活的手,但中间隔着太多东西。他说不清哪些是轻的,哪些是重的。
再见到她是下一个集市日。
她的蔬菜摊在集市的南头,一块木板架在两个木桶上面,上面摆着几堆蔬菜——萝卜、洋葱、冬青菜、几个土豆。颜色鲜亮得在冬天的集市上有些扎眼。周围的摊位卖的都是灰扑扑的东西——铁器、绳子、旧衣服、盐。她的菜摊像是一小块绿色的补丁,贴在灰色的布面上。
阿水和阿发一起去的。阿发拉着他去的。"她的菜比镇上其他摊位便宜,"阿发说,"上次我买了两个萝卜,大得——"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大小。
走到摊位前面,她认出了阿水。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认出来了之后的一个反应。她比划了一个手势——两只手按在身前,做了一个"推"的动作,又指了指路的方向。然后她竖起一个拇指。
阿水明白了。她在说那天推车的事。
他点了点头。
阿发在旁边凑了上来。他的英语不好,但他的嘴比谁都敢张。"My friend,"他指着阿水说,然后又指了指菜摊,"We buy——vegetables。"
她点了点头,用慢速英语说了一句什么。阿发听了半天,翻译给阿水:"她说……你们随时可以来买菜。好像是这个意思。也可能是说今天的萝卜很新鲜。我也不太确定。"
阿水没有说话。他看了看摊上的菜。萝卜是白色的,比番禺的萝卜粗,没有那么长。洋葱是紫色的,这种东西在广东他没见过,到了这里才知道叫洋葱。冬青菜的叶子绿得发暗,叶片厚实,带着水珠。
他指了指萝卜和冬青菜。她称了重量,报了价格——阿发在旁边帮忙翻译数字。交易完成,阿水把菜装进包袱里。
在他付钱的时候,他的手和她的手碰了一下。不是故意的。他把铜币放在她伸出来的手心里,手指尖碰到了她的掌心。一秒。不到一秒。
她的手和翠娥的不一样。翠娥的手小,指尖有针刺的茧,掌心是软的。她的手大一些,指节宽,指甲里嵌着泥,掌心粗糙,是农活的手——不是绣花的手,是种地的手。和阿水的手,倒是同一种粗糙。
他收回手,低了一下头。她没有收回手的时候有什么特别的反应。铜币在她掌心里,她合上手指,放进围裙口袋。
离开摊位的时候,阿水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在给下一个顾客称菜,手利索地把萝卜放上秤盘,嘴里报着价格。她的手指捏着秤杆的样子让他想到了番禺集市上卖鱼的婶子。一样的手势,一样的快。世界的两端,女人做事的样子居然相似。
阿发一路念叨回去。"她的萝卜比镇上便宜两个便士。两个便士!你知道两个便士能买什么吗?一小把盐。省下来就是多了。"
阿水没有计算。他只是走路。天空是冬天的灰白,风从山脊吹下来,裹着草叶的干涩味。路边有几丛枯草已经冒出了新芽——极矮的、细细的绿,从枯黄里钻出来,像是在试探冬天走了没有。
手插在褂子口袋里。手指碰到了那块手帕。翠娥的手帕。布面已经起了毛,蓝线绣边几乎磨平了。他的手指摸了摸那块布,然后松开了。
那天夜里,阿水躺在铺位上,睡不着。
帐篷外面的风还在刮。奥塔哥的冬风像是永远不停的——不是那种一阵一阵的风,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渗进所有缝隙的风。帐篷布被风鼓起来又压下去,像是一只巨大的东西在外面呼吸。
他闭着眼。黑暗里有两张脸。
一张是翠娥的。但翠娥的脸已经开始模糊了。四年了。他记得她的嘴唇——薄的。记得她的头发——黑的,扎得服帖。记得她的下巴——尖的,绷着一根细细的筋。但整张脸拼不起来了。他能想起局部,想不起整体。就像一张纸被撕成了几片,每一片他都认识,但拼在一起总是差一块。
另一张是她的。棕红色头发的那个。这张脸他只看了几秒,但看得清楚——灰绿色的眼睛,颧骨上的泥点子,嘴角动了一下。这张脸太新了,每一个细节都还是锐的、亮的,像是刚铸出来的铜币,边沿还没磨圆。
两张脸在他脑子里同时存在。他感到一种不安。不是愧疚——愧疚需要做了什么才会有。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推了一辆车,买了两个萝卜。但不安是真的。那种不安来自身体的某个地方——不是脑子,是比脑子更深、更老、更不讲道理的地方。
他伸手从褂子内兜里摸出翠娥的手帕。棉布的,薄了,软了。他用手指沿着布边摸了一圈——蓝线绣边,一针一针的凸起,像是一条细细的小路。他顺着那条小路摸了一圈又一圈。翠娥的手曾经握着针,一针一针地扎进这块布里。每一针都是她的手指发力、刺入、拔出、再发力。那些针脚是她留下的指纹。
他把手帕放回口袋。闭上眼。用力把脑子里那个棕红色的影子压住。不是压灭,是压住。像用石头压住一根在风里飘的绳子。绳子还在,但不飘了。
他没有祈祷。也没有责备自己。他只是在黑暗里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件事:四年,对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来说,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不是辛苦的难。是活着的难。
他的呼吸声在帐篷里很清楚。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每一口气都在提醒他:你活着。你还有血,还有肉,还有那些不听话的、不讲道理的、没有名字的东西在身体里走动。这些东西不管你在番禺还是在奥塔哥,不管你身边是翠娥还是石头墙,它们都一样地走动。它们不懂距离,不懂道德,不懂五年的承诺。它们只懂一件事:你活着。
外面的风不停。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石头墙是冰的,近在咫尺。他把手放在石头上,手掌贴着冰凉的片岩。凉气从石头渗进手掌,从手掌渗进手腕,从手腕往上爬。他让那股凉爬了一会儿。凉是好的。凉让那些在身体里走动的没有名字的东西安静下来了一点。
他想起了周六说的那句话:"今年最长的夜。"最长的夜已经过了。明天比今天短一秒。后天又短一秒。冬天在一秒一秒地退。但有些东西不退。有些东西没有季节。
过了很久,他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
几天之后,阿发带来了一个消息。
"赵先生在但尼丁搞了一批新设备。"阿发的眼睛亮了,像是在说一件大事。"水闸系统,比摇篮机厉害十倍。听说是他从维多利亚运过来的。"
周六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饭。他听了,点了点头,像是并不意外。
"他邀了几个矿区的老手去看看。"周六看了阿水一眼。"你想不想去?"
阿水想了想。他想到了那张被风吹散的示意图——赵怀远蹲在砂地上用树枝画的那个方框和几条线。五十立方。一百立方。一台机器一天做他五十天的量。
"去。"他说。一个字。但这个字比他过去四年说过的大多数字都重。他不是想去看机器。他是想看一种可能性——一种不用在冰水里一粒一粒捡金砂也能活下去的可能性。他的手指关节每年冬天都肿得更大,膝盖每年春天都疼得更久。他的身体在倒数。
冬天快要过去了。河边的薄冰每天都比前一天薄一点。白天的阳光从白色开始变成淡金色——不暖,但有了颜色。山坡上的草根底下冒出了一丝绿意,稀稀拉拉的,像是试探着要不要出来。
新的一季淘金,就要开始了。阿水的手在口袋里攥了一下手帕,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