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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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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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石屋

第二十二章 起骨

天刚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墓地。

三月。奥塔哥的秋天。空气凉而干,带着一层霜的味道。太阳还没有翻过山脊,山谷里是灰蓝色的暗,只有天边有一道白。草上结了薄霜,踩上去沙沙响,靴底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

一行九个人。林亚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怀远堂从但尼丁寄来的清单。纸上写了箭镇华人墓地里葬着的人。名字,籍贯,大概是哪一年死的。有几个名字没有姓,只有绰号——"细佬""跛脚阿强"。有两个连绰号都没有,只知道大概的位置:第四排偏东,第六排尽头。林亚的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他用袖口擦了一下,把纸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折起来塞进口袋。

阿水走在他后面。肩上扛着两把铁锹。阿贵扛了镐。老五提了一桶水和几块干净的布。另外五个人分别带了香烛、纸钱、供品——一块烧猪肉、一碗米饭、一壶酒、几个苹果。这些是从林亚商店凑的,烧猪是定居点一个矿工前一天杀的猪,留了一块做供品。

到了墓地。

墓地不大。灌木溪东面的一个缓坡上,没有围墙,没有门。地面上散布着十来个隆起的土包,有的高一些,有的矮一些,最矮的几乎被草盖平了。没有碑。没有任何标记。如果不是知道这里埋了人,路过的人会以为这只是一片不太平整的荒地。

林亚在第一个土包前面停下来。他蹲下去,从口袋里摸出三根香,递给阿水。阿水点了。香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烧得慢,烟很细,直直地往上升了一段,然后被风弯走了。

林亚在土包前面摆了供品。烧猪搁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米饭盛在碗里。酒倒了三杯,搁在泥土上面。苹果三个,排成一排。他烧了纸钱,纸钱的灰在风里飘了一阵,落在草上面。

然后他开口说话。不是对活着的人说的。是对底下的人说的。

"先人在上。"他说。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的空旷墓地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今日起骨,请先人安心随行。我等代怀远堂来接先人返乡。一路平安。"

他没有说死者的名字。不直呼名字,称"先人"或"老倌"——这是规矩。广东的规矩。在一万里之外的新西兰的一个无名墓地里,他们还守着这个规矩。

香插在土包前面的泥里。三根香并排,烟在空中合成了一缕。阿水看着那缕烟。和他石屋里神龛前的烟一样的走法——直着升,弯了,散了。去了哪里不知道。

林亚站起来。"开始。"


阿水接过铁锹,走到第一个土包旁边。

他的手握住锹柄。木头的,用了多年了,把手那段已经磨出了他手掌的形状。他用这把锹挖过矿、翻过菜地、砌过石屋的地基。这是他第一次用它挖坟。

第一铲下去的时候他用力轻了一些。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怕碰到什么。也许是觉得用力太猛对底下的人不恭敬。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很闷,比挖矿时的声音闷——矿里的土是砂石混的,脆,有碎裂声。墓地的土是黏的,实的,铁锹进去发出一种钝的、沉的、吞咽了声音的声响。

第二铲。第三铲。他一铲一铲地挖。表层的草根断了,白色的,像细线。黑色的腐殖土翻出来,带着泥腥气。往下挖了两尺左右,土的颜色变了——从黑变成棕,又从棕变成一种更深的、更湿的暗色。阿水知道快到了。

他把铁锹放下。

林亚在旁边说:"用手。"

不能用铁器碰骨头。这也是规矩。不能用刀,不能用锹。徒手。手是活人的,骨头是死人的,活人的手接住死人的骨头,才叫接。用铁器就是挖,不是接。

阿水蹲下去。他的双手伸进泥里。泥是凉的,湿的,沁进指甲缝里。他的手指在泥土中慢慢摸索。指尖碰到了什么——不是石头,比石头光滑。不是木头,比木头硬。是一种他从来没有碰过的质感。

骨头。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用手指把泥土从骨头上面拨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骨头从泥里露出来,白的,比他想象的白。不是活人骨头那种象牙色,是一种被泥土和时间漂过的白,带一点灰,干净的。这个人死了至少七八年了。肉早就没了。只剩骨头。

第一块拣出来的是一根长骨。腿骨。阿水双手托着它,从坑里捧出来。骨头比他想象的轻。轻得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一个活着的人,身高和他差不多的人,腿应该和他的腿差不多重。但这根腿骨在他手心里,轻得像一截干柴。死亡把所有的重量都带走了。留下来的只是形状。

他把腿骨放在旁边铺好的白布上。然后继续。

肋骨。一根一根地拣。有些完整,弧形的,像一只展开的手指。有些碎了,断成了两截或三截,他把碎片连着泥一起铲出来,再轻轻把泥从碎骨上剥开。不能使劲。碎骨很脆。他的手指在泥土和骨头之间摸索时,能感觉到两种质地的区别——泥是软的、粘的,骨是硬的、滑的。有时候分不清,要用指甲轻轻试一下。

脊椎的小块骨节。手指的细骨。有些小骨头只有半截拇指大,在泥里根本看不见,只能靠手摸。阿水把每一块都拣了出来。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漏,但他尽力了。

旁边的阿贵在挖另一个坑。他一声不吭,埋着头干活。阿贵平时嗓门大、话多、爱骂人。但在这里他什么都不说。他的手和阿水一样沾满了泥,手指和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同一种颜色。老五在更远的一处,每拣起一块骨头就低声说一句什么。阿水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也许是四邑话的祝祷词,也许只是在数。

阿水拣完了第一个人的骨头。白布上铺了一地。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些骨头曾经在一个人的身体里面。那个人曾经呼吸,曾经走路,曾经在冰河里淘砂,曾经在夜里想家。现在他是白布上的一堆碎片。

阿水蹲在白布旁边。他应该站起来去挖下一个了。但他没有马上动。他看着白布上的骨头。它们排得不整齐——拣出来的时候是什么姿势就什么姿势放的,腿骨横着,肋骨竖着,小骨头散在角落里。等一下要洗过之后才会整理顺序。现在它们就这样散在白布上面。

他注意到其中一块骨头上有什么——一个暗色的印。不是泥。是一种更深的、渗进骨质里面的色。他凑近了看。看不出是什么。也许是铁锈的渗透——葬的时候如果身边有铁器,时间久了铁锈会渗进骨头。也许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是看着那个印,觉得那是这个人留在世界上的最后一个标记。不是名字。不是碑文。是骨头上的一个暗色的印。

风从溪谷吹过来。香已经烧到头了,只剩三截竹签歪在泥碗里。供品还在。米饭凉了。酒被风吹出了细微的涟漪。烧猪上落了一只小虫子,在肉面上爬了两步,又飞走了。

阿水站起来。膝盖嘎了一声。他走向第二个土包。

第二个比第一个深。挖了三尺多才碰到。这个人的骨头不如第一个完整——有些碎了,碎片很小,和泥土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阿水的手指在泥里摸,每碰到一个硬的东西就小心地拨出来。有时候拨出来的是石子。有时候是骨头的碎片。他把碎片一块一块放在手掌上攒着,攒满了一掌就转到白布上去。

挖第三个的时候,阿贵在旁边的坑里忽然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泥里拿出来了,手心里捧着什么东西。阿水扭头看了一眼——是一颗扣子。铜的,绿了,上面有一个模糊的花纹。那个人的衣服早就烂了,但扣子没烂。阿贵看了看那颗扣子,然后把它放在了白布上面,放在骨头旁边。

"带返去。"阿贵轻声说。不是对阿水说的。是对白布上的骨头说的。


骨头拣出来之后,要洗。

林亚安排了人在附近的溪边铺了一块大布。溪水是秋天的水,凉,但还没有冬天那么刺骨。阿水捧着一兜骨头走到溪边,蹲下来,把骨头一块一块放进浅水里。

水冲过骨头的表面。泥一点一点被冲走,骨头的颜色从灰棕色变成了灰白色。阿水用手指轻轻搓,把嵌在骨缝里的泥抠出来。他的手在这条溪里洗过金砂。无数次了。摇篮机里的砂砾在水里翻,金砂沉在底部闪一点光。现在他洗的不是砂。是骨头。同一条溪。同一双手。洗的东西变了。

洗干净的骨头放在岸边的布上晾。一排一排地放。九个人的骨头分成九堆,每一堆之间隔了一段距离,不能混。林亚在旁边盯着,手里拿着清单,对照每一堆的位置和清单上的编号。秋天的风从溪谷里穿过来,把水分慢慢吹干。骨头干了之后颜色又变了,变白了一些,在阳光下反出一种很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光。

阿水蹲在溪边,手还是湿的。他把手放进溪水里洗了洗——洗掉手上的泥和骨头上沾的东西。水很凉。他低头看着溪水从他手指间流过去,水是清的。他的手在这条溪里淘了多少年金砂了。今天这条溪替他洗了一个人的骨头。水不分这些。水只管流。流过金砂,流过骨头,流过活人的手指,都是一样地流。

然后装箱。

箱子是从但尼丁运来的。锌衬的木箱,贝壳杉做的,长约三尺,宽一尺半。箱壁内侧衬了一层锌皮,防水,也防虫。阿水打开箱盖,里面是空的,干净的,有一股新木头的气味。

装骨头有顺序。林亚在旁边指导。脚骨先放,放在箱子最底部。然后腿骨。然后盆骨。然后肋骨、脊椎。然后臂骨、手骨。最后放头骨。头骨放在最上面。

阿水问为什么。

林亚说:"脚在下,头在上。站着回家。"

站着回家。

阿水拿起那颗头骨。头骨比其他骨头都重。也比其他骨头都完整——时间对头骨比对肋骨仁慈一些,头骨厚,不容易碎。他双手捧着,像捧一个碗。头骨的弧度贴在他的掌心里,手感很奇怪——外面是光滑的,里面是粗糙的,有一种沙纸的质感。他把头骨轻轻放进箱子最上面,放在所有骨头之上。两个眼眶朝上,空的,黑的。他把头骨的位置摆正了,让它居中。

这个人站起来了。在箱子里面。脚在下面,头在上面。和活着的时候一样的顺序。

他退后一步,让林亚来贴标签。

林亚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红纸条。用毛笔写了:姓名,籍贯,死亡年份。纸条贴在箱盖内侧。红纸是辟邪的,也是标记的。

有名字的贴名字。没有名字的——

林亚拿着毛笔,停了一下。然后他在红纸上写了四个字:"不知名弟兄。"

写完了。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像在等墨干。然后他把红纸贴进了箱盖。


装到最后,有两具找不到名字。

清单上写的是"第四排偏东"和"第六排尽头"。没有名字。没有绰号。没有籍贯。只有一个大概的位置。林亚带人挖了,骨头在——人在泥里不会走,埋在哪里就在哪里。但除了骨头之外,什么都没有了。没有衣物残片可以辨认。没有随葬品。只有骨头和泥。

阿水洗完了其中一具的骨头,装进箱子。他蹲在箱子旁边,看着那些骨头。和别的骨头没有区别。一样的白。一样的轻。一样的从脚到头。但这具没有名字。

"回到广东,"阿水问,"呢啲骨头放去边?"

林亚正在封另一个箱子。他头也没抬。"番禺嗰边有义冢。专门嘅。大家合葬。"

"家人点知系边个?"

林亚抬头了。他看了阿水一眼。"有名嘅,家人会来认。冇名嘅,就喺嗰度。也算系家。"

也算是家。

阿水想了一下。一个人死在异国,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骨头被挖出来洗干净装进箱子运过海回到广东番禺的一块义冢地里。没有人来认他。没有人在他的坟前烧香。但他在那里。在广东的泥里。不是在新西兰的泥里。那就够了吗?

"也好。"阿水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也好。回去了就好。哪怕没有人认出你。哪怕没有人叫你的名字。你的骨头在家乡的土里。你站着回来了。

他想到了阿兴。阿兴有名字。阿兴的骨头埋在图阿佩卡营地后面的荒草坡上。怀远堂的人去那里挖了吗?阿兴在不在这批230个人里面?他不知道。他希望在。


箱子装完了。

一共九具。箭镇华人墓地里的全部。九个木箱在墓地边缘的空地上排成一排。木箱是新的,贝壳杉的木纹清晰,锌皮在阳光下反着一点暗光。每个箱盖上都贴了红纸条。七张有名字。两张写着"不知名弟兄"。

这九个箱子会被搬上马车,运到但尼丁。在但尼丁和从奥塔哥其他矿区运来的箱子汇合。一共230具。然后装船。浩候号蒸汽船。四月出发。走海路。到香港。在东华医院转运。最后回到广东各人的故乡。

阿水站在路边,看着箱子被一个一个搬上马车。马车是镇上雇的,白人的车夫,一匹老马,车板上铺了稻草——林亚特意嘱咐铺的,不能让箱子在车上颠。箱子不能翻。里面的人是站着的。翻了就不是站着了。

搬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仪式——仪式已经在起骨和装箱的时候做完了。这是纯粹的出发。阿水看着那些箱子一个一个被举上车板,放在稻草上面。搬的人用的力气和搬其他货物不一样——更稳,更慢,双手托着箱底,不摇不晃。这些箱子比同样大小的货箱轻得多。一个人的骨头,全部加起来,大概只有七八斤。七八斤的重量,装了一个人的一生。

箱子一个挨着一个排好了。有一个箱子的标签朝着阿水的方向,他看见了上面的红纸。他不认识字,但他认得红。红是辟邪的。红也是活着的颜色。他们用活着的颜色送死了的人回家。

阿贵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袋里,什么也不说。老五在另一边,帽子摘了,拿在手里。其他几个矿工散在周围,有的蹲着,有的站着。大家的姿势不一样,但表情是一样的——目送。

马车动了。老马拉着九个箱子,慢慢地,车轮碾在碎石路上,咔啦咔啦地响。车越走越远。路上扬了一点灰尘——秋天的路面干了,灰尘是浅黄色的,在阳光里飘了一阵。

阿水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点灰尘慢慢落回地面。

林亚还站在路边。他没有动。他的嘴唇在微微动。阿水不确定他在说什么。后来他想了想,觉得林亚可能在数——数箱子,确认九具全部上了车。数完了,他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说了两个字。很轻。

"走好。"

不是对活人说的。是对箱子里的人说的。走好。回家的路很长。穿过大半个地球。但你们出发了。站着出发的。

阿水转身往回走。他走了几步,回了一次头。马车已经变成了路尽头的一个小黑点。灰尘早就落完了。路面恢复了平静。如果不是他们几个人还站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刚才有九个箱子从这条路上走过。

九个人。在新西兰的泥里躺了那么多年。今天站起来了。站在木箱里。穿过大半个地球。回家。

剩下的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自己脚下的路。阿水往定居点走。溪水声在。风在。阳光在。他的手上还有洗骨头时溪水的凉意。那种凉和淘金的凉不一样。淘金的凉是麻木的。洗骨头的凉是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