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石屋
第二十四章 长夜
冬天的夜从下午四点开始。
太阳掉到山脊后面之后就黑了。不是慢慢黑的,是一截一截地黑——先是溪谷,然后是石屋,然后是天。黑完之后要等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才会再亮。十六个小时的夜。在这十六个小时里,能做的事很少。吃饭。睡觉。坐着。等。外面的温度降到零下,风从灌木溪的方向来,穿过石墙的缝隙,把石屋里的空气一层一层削薄。
阿贵的石屋比阿水的大一点。他是后来扩的——在原来的基础上又砌了半间,接了一块铁皮屋顶。多出来的半间刚好能放一张矮桌。矮桌是他自己做的,两块木板拼的,桌面不平,有一道裂缝。但能放东西就行。
牌局从入冬之后开始,每隔两三天一次。不是约好的,是自然形成的——太阳一落山,有人就往阿贵那边走了。先来的生火,后来的带东西。有人带旱烟。有人带半壶自己酿的酒。有人什么都不带,人来了就行。
那天晚上来了五个人。阿水、阿贵、老五,加上两个住得近的矿工——一个叫阿才,台山人,不爱说话;另一个绰号"大头",花县人,头确实大,嗓门也大。五个人在矮桌边坐下来。石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灯搁在桌角。橘色的光照了一小圈,每个人的脸有一半亮一半暗。
阿贵从一个锡盒子里拿出纸牌。牌是从广东带来的,比洋牌小,纸薄,上面印的花色已经磨得模糊了。边角卷了。有几张被手汗泡过,颜色深了一块。每一张牌他们都认得出来——不是看花色认的,是看牌背面的污渍认的。那张红五,右上角有一块茶渍。那张九万,左下角缺了一个角。玩了太多次了。整副牌和他们自己的手一样旧。
阿贵洗牌。洗牌的声音在安静的石屋里清脆得不像话。刷刷,刷刷。然后他发牌。每人十三张。牌在桌面上一张一张滑过去,碰到桌面的裂缝时会卡一下,他用手指推一把。
"来。"他说。
牌局开始了。
出牌的声音、叫牌的声音、骂一句的声音、笑一声的声音——这些声音在石屋里叠起来,变成了一种热闹。阿水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牌,看了看自己的牌面。不好,但也不差。他出了一张,拍在桌上,木桌砰了一声。大头紧跟着拍了一张,比他拍得更响。阿贵嘟囔了一句"唔好咁大力,桌烂咗你赔"。有人笑了。
石屋里暖了。五个人的体温加上油灯的热把空气捂住了。阿水的手指在牌局开始之前是僵的,风湿让他的关节在冬天变得迟钝。但现在手指活动开了,出牌的动作越来越快。他出了一手好牌,赢了两先令。阿才输了,摸出铜板放到桌上的时候表情不变——他输也不说话,赢也不说话。
阿水听着那些声音。粤语的叫骂声。牌拍在桌上的声音。有人点旱烟时火柴划过的声音。吸一口烟之后吐出来的长气。这些声音加在一起,在他的耳朵里变成了一种东西——他不知道该叫它什么,也许叫"活着的声音"。和溪水声不一样。和风声不一样。这是人发出来的声音。有温度的。在冬天的长夜里,这种声音比炭火还暖。
一局结束。阿贵赢了。他把桌上的铜板拢过来,数了一下,嘴角翘了翘。老五说:"又赢。"阿贵说:"技术。"大头说:"运气。"阿贵说:"你嘅运气就系我嘅技术。"有人笑了。大头骂了一句,也在笑。骂和笑在赌桌上是同一种东西。
下一局。洗牌,发牌,出牌。节奏快了一些。人热起来了。旱烟的气味、酒的气味、汗的气味、油灯的烟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在石屋里形成了一种专属于冬夜赌桌的气味。阿水吸了一口气。他不讨厌这种味道。这种味道意味着身边有人。
他不是来赢钱的。两三先令,赢了不够买半斤茶,输了也不心疼。他来是因为这些声音。来是因为这些味道。来是因为五个人围着一张矮桌坐在一起的时候,那十六个小时的夜短了一截。
散局的时候快半夜了。
阿才先走。他输了六便士,什么都没说,把帽子戴上,推门帘出去了。大头也走了,走之前放了个响屁,自己笑了一声。老五最后起身,把茶碗搁在桌上,说了句"明日见",走了。
剩下阿水和阿贵。
阿水帮他收拾。地上的旱烟灰他用脚拨了拨,拢到墙角。桌上的茶水倒了,碗摞到一起。阿贵把牌一张一张理好——他理牌的时候很认真,按照花色和数字顺序排,然后整齐地装回锡盒子。锡盒子的盖有点松了,他把盖子压了两下才合上。
"今日赢咗几多?"阿水问。
"三先令。"阿贵说。语气很平。不是得意,也不是不在乎。就是报了个数。
"赢咗好啊。"
阿贵把锡盒子放到铺板底下。他蹲着,没有站起来。"赢咗又点,输咗又点。钱还是那么多。"
阿水看了他一眼。阿贵蹲在地上,灯光从上面照下来,他的影子缩成一团。他的脸上有一种阿水平时看不见的东西——不是疲倦,是一种更深的空。白天的阿贵嗓门大、爱骂人、脾气冲。晚上赌牌的时候也热闹。但散了局之后,在这个半夜的时刻,只剩两个人的时候,那些热闹全走了。剩下的就是这个蹲在地上的影子。
阿贵站起来。他想了一下,补了一句。
"但赌嘅时候唔使谂嘢。"他说。"呢啲钱抵。"
唔使谂嘢。不用想事。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阿贵忽然补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阿才今日收到家信。"
"讲乜?"阿水问。
"讲佢老豆走咗。上个月。"
阿水没有说话。阿才那张输了钱也没有表情的脸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下。那个人刚才还坐在这里,输了六便士,戴上帽子就走了,什么都没说。家信在他口袋里,他打了一整晚的牌。
"他知道了?"
"信昨天到的,他今日过来打牌。"阿贵把锡盒子推回铺板底下。"知道有乜用。又飞唔番去。"
阿水一时说不出什么来。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深刻。是因为这就是他自己的理由。他赌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那两三个小时里,脑子被牌占满了,不用想翠娥,不用想天赐,不用想金砂够不够,不用想回不回得去。牌在手里翻来翻去,声音在耳朵里填来填去,脑子就满了。满了就不用想了。
"系啊。"阿水说。"抵。"
他掀了门帘出去。外面冷得他打了一个寒战。零下的空气打在脸上。他缩了一下脖子,往自己的石屋走。
风湿不是一天来的。
它慢慢来。先是一个关节,然后两个,然后更多。先是隐隐的酸,然后是钝的疼,然后是一种钻进骨头里去的、拧着的痛。阿水的手从去年开始不太对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的第二个关节,早上起来握不住东西,要活动好一阵子才能弯。冬天更严重。冰河里泡了之后,手指的感觉会消失一阵,等感觉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是疼。
那天六月。箭河的水比往年冷。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上游下了更多的雪。阿水站在齐膝的河水里,推摇篮机。手在水里。脚在水里。水从靴子的缝隙里渗进去,裹住了他的脚。靴子本来就旧了,皮裂了好几道口子,防水防不住。
他泡了三个小时。
出水的时候,右手的指节疼了。不是平时那种隐隐的酸。是一种新的疼——钻的。从关节的中心往外钻,像有一根极细的针从骨头缝里往外顶。他把手从水里提出来,握了一下拳。握不住。指头弯到一半就被疼挡回来了。
他把手甩了两下。没有用。又搓了搓。搓的时候能感觉到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比左手的同一个关节粗了一圈。肿了。不是皮肤肿,是骨头肿。关节变形了。
老五在旁边。他收了自己的工具,走过来。他看了一眼阿水的手。
"手指头?"
"嗯。"
老五没有多问。他伸出自己的手给阿水看——五根手指,每一根的关节都肿了,中指和无名指弯成了一个微微的弧度,伸不直了。那双手的形状和阿水来新西兰时见到的老矿工的手一样。他以前以为那只是老了的手。现在他知道不是。是冰水泡出来的手。
"我两年前开始。"老五说。"现在天天。"
天天。
阿水把手插进褂子口袋里。口袋里的布是干的,比河水暖。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恢复了一点感觉。疼轻了一些,但没有消失。它缩到了骨头的深处,蹲在那里,等着下一次泡水的时候再出来。
他看了看天。太阳还在,但已经矮了。冬天的太阳没有力气,照在身上不暖,只是亮。河滩上其他矿工在收工。有人在倒摇篮机里的渣,有人在河边蹲着洗手——洗了也没有用,手泡了一天,皮都皱了,洗不洗都是那个样子。阿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第二个关节凸出来了一点。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也许早就凸了,只是今天才疼到他注意。
明天还要下河。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冬天还有三个月。三个月的冰水。三个月的钻疼。然后夏天来了,暖了,疼会轻一些。然后下一个冬天来,又疼。年年如此。直到手指弯成老五那个样子。
鸦片是老五提的。
不是正式地提,是有一天收工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手指疼?抽两口就好了。"阿水以前也抽过鸦片。定居点里抽鸦片的人不少。林亚商店就卖。鸦片在矿区不是什么禁忌的东西,它就在那里,和茶叶、旱烟、酒放在一起,是消遣的一种。长夜里抽一口,脑子模糊一下,然后睡过去。和赌博一样——唔使谂嘢。
但这次阿水去买鸦片不是为了消遣。是止疼。
他去了林亚商店。傍晚,店里没什么人。他站在柜台前面。
"买啲鸦片。"他说。
林亚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平时长了半秒。他没有马上动,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看了那半秒。然后他从柜台底下的一个木盒子里取出一小块鸦片膏。黑褐色的,粘的,比阿水想象的轻。他把膏放在纸上,用小刀割了一点,放到铜秤上称。
"两便士。"
阿水付了钱。林亚把鸦片用一小片纸包好,推过来。
阿水伸手去拿。林亚的手还没有从纸包上拿开。两只手在柜台上碰了一下。
"少用。"林亚说。
声音很轻。不是劝告的口气。也不是警告。是提醒。一种从经验里来的、不带情绪的提醒。林亚看过太多人从"偶尔一口"变成"每天一口"再变成"一天好几口"。他不说那些。他只说两个字。少用。
"知道。"阿水说。
他把纸包揣进口袋。走出商店。
夜里,他躺在铺板上。右手的指节疼着。那种钻的疼从收工之后一直没有停。他把鸦片膏取出来,用烟枪装了一小撮,点了。甜腻的气味从烟枪里冒出来,在石屋的冷空气里弥漫开。那个气味他熟悉——定居点很多石屋里都有这种味道。甜的,稠的,带一丝焦。
他吸了一口。烟进了肺。热的,稠的,和旱烟不一样。旱烟是辣的,鸦片是甜的。甜味从舌根滑到喉咙,再滑到肺。他闭着眼,等。
效果不是马上来的。先是什么都没有。他躺在那里,手还是疼的,石屋还是冷的,铁皮屋顶的风声还在。然后,大约过了一刻钟,他感觉到了变化。不是疼消失了——是疼退后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和疼之间插了一层棉花。疼还在,但隔了一层。手指关节里那根针不钻了。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远的、不太真实的酸。
他动了动手指。弯了。弯得下去了。白天握不住的拳头现在能握了。他在黑暗里攥了一下,松开,又攥了一下。指头听话了。
身体在松弛。不只是手。肩膀、腰、膝盖——这些白天在冰水里泡着时绷紧的地方,都松了。整个人沉进了铺板里。铺板下面是硬泥地,硬泥地下面是冻土,冻土下面是片岩。但他感觉不到硬了。什么都变软了。
他盯着石屋的顶。铁皮屋顶在暗里只是一块黑。他想到了老五的话。"我两年前开始。现在天天。"天天。明天还要下河。还要再泡三个小时的冰水。还要再疼。然后再抽一口。然后再不疼。然后再疼。
他没有想到"成瘾"这两个字。他不需要想。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他只需要不疼。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
黑暗。完全的黑暗。油灯灭了。蜡烛没有点。石屋里什么光都没有。他能看见的只有自己眼皮内侧的那一点微光——那也不是光,是视网膜在黑暗里自己产生的幻影。
鸦片的效果退了。手指的疼回来了。不是钻的那种了,是一种闷闷的、涨的、肿胀的疼。他在黑暗里摸了摸右手的食指关节——肿着。比睡前又大了一圈。指头弯不下去了。
他翻了个身。
膝盖碰到了石墙。冰的。奥塔哥冬天的片岩墙在夜里能冷到什么程度——比外面的空气还冷。石头吸冷。白天的冷存在石头里面,到了夜里往外释放。他的膝盖碰上去的那一下,像碰了一块冰。他缩了一下腿。
他想起了砌这面墙的那天。一八七七年。手按在刚砌好的石头上。石头是冷的。他说了一句什么来着——"这间屋子是他的"。八年了。这面墙还是冷的。他的手按上去还是那个感觉。变了的是他的手。手指肿了,关节变形了,握不住东西了。墙没有变。墙永远是冷的。
他在黑暗里想到了阿贵说的"唔使谂嘢"。赌的时候不用想。抽的时候不用疼。两样东西做的是同一件事:让这个长夜短一点。
但长夜还是长夜。十六个小时。赌博占了两三个小时。鸦片占了一两个小时。剩下的十一二个小时里,他躺在铺板上,手疼着,膝盖碰着冷墙,脑子里什么都有——翠娥的脸、天赐走路的样子、阿旺来不了了、十镑、金砂越来越少、这个国家不要他。这些东西在黑暗里轮流出来,走了一个来一个,像赌桌上的牌,翻了一张又一张。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枕头旁边是梳子和信。他没有伸手去摸。不是不想。是手疼,够不到。他把右手蜷在胸口,手指弯着,找了一个不太疼的角度,停下来。
他想:翠娥现在在做什么。番禺是冬天还是夏天?他算不清了。新西兰的冬天是广东的夏天。翠娥现在也许在晒谷子。也许在给天赐缝衣服。也许在灶台前面煮饭。也许她也醒着。也许她也在黑暗里想他。一万里的距离隔着他们。如果把这一万里拉成一条线,线的这头是他蜷在铺板上的样子,线的那头是她在灶台前面的样子。线太长了。他看不见她。她看不见他。但线在。
石屋外面很安静。连溪水声都听不太见了。冬天太冷的时候,溪水的流速会变缓,声音就小了。世界缩成了这间石屋。石屋缩成了这张铺板。铺板缩成了他的身体。身体缩成了几个疼痛的关节。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隔壁的石屋。有人在咳嗽。
一声。两声。三声。连着的,停不下来的那种。不是白天偶尔的咳。是夜里从肺的深处往外翻的咳。声音很硬,穿过石墙传过来,在阿水的石屋里变得模糊了一点,但还是清楚。咳了一阵,停了两秒,又咳。
他不知道是谁。可能是最近搬来的一个矿工,他不太认识。那种咳嗽声他听过——阿兴死之前也是这样咳的。从冬天开始,先是干咳,后来带痰,再后来带血。阿兴咳了两个月就死了。
咳嗽声在冬夜里传得很远。穿过石墙,穿过风,穿过溪谷。每一声都是空的。
阿水闭了眼。
手指疼着。隔壁咳着。长夜还在。
他数了一下——来新西兰十九年了。十九个冬天。每个冬天大约一百二十个长夜。十九乘以一百二十。两千多个长夜。他已经活过了两千多个这样的夜晚。
他不知道还要活多少个。但今夜还没有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