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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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骨与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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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石屋

第二十七章 骨与信

消息是九月来的。好消息。

春天了。奥塔哥的春天不是暖的——是冷的底子上面多了一层光。太阳的角度高了一些,照在石屋墙上的时间长了一些。溪水涨了,冰雪化了往下灌,灌木溪的声音比冬天大了一倍。菜地里的土解冻了,踩上去软了,老五已经在翻地准备春播。

林亚从但尼丁收到了赵怀远那边的信。不是纸条,是一封正式的信,用信封装的,封口盖了昌善堂的印。林亚看了。他看完了之后把信折好,等傍晚人来了再说。

傍晚,商店里来了七八个人。

林亚把信拿出来。

"有个好消息。"他说。

商店里安静了。他们已经习惯了——林亚说"有消息"的时候,后面的事不一定好。但这次他说了"好消息"。这两个字在这间商店里出现得太少了,所以每个人都多看了他一眼。

"第一批骨头到广东了。"林亚说。

他说得很短。230具遗骨。经香港东华医院转运。到达广州。由番禺的堂口接收。安葬在专设的墓地中。有名字的,家人已经来认了一部分。

商店里没有人欢呼。这不是值得欢呼的事。230个人到了家——但他们是死了才到的。到家的方式是骨头。这件事的好,是带着丧的好。

阿贵是第一个开口的。他说了一句话,和上次听到怀远堂成立时说的差不多。

"到咗就好。"

老五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有人吐了一口气。长的。轻的。不是叹气。是一种放下了什么的声音——那些骨头他们亲手从泥里拣出来的,亲手在溪水里洗的,亲手装进箱子里送上马车的。箱子走了之后,他们不知道它们到了没有。这条路太长了。从箭镇到但尼丁到船上到海上到香港到广东——任何一段都可能出问题。但没有出。到了。

阿水坐在角落里。他想到了那天在路边送走九个箱子的场景。马车慢慢走远。灰尘升起来又落下去。林亚数了箱子说"走好"。那是一年半以前的事了。一年半,那些箱子穿过了大半个地球。到家了。

他想到了那个他认识的花县矿工。死于肺病。三十几岁。他的骨头在那230具里面。他的骨头现在在广东了。在番禺的土里了。他比阿水先到了家。

一个死了的人,比一个活着的人先到了家。

阿水在角落里坐着。他想到了那个花县矿工生前的样子——黑瘦,不爱说话,有一次在商店里帮林亚搬米,搬完了坐在门口喝水,水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碗磕了一声,他说了一句什么,阿水没听清。后来他咳了,越咳越多,最后咳不动了。死的时候阿水不在场。阿贵告诉他的。"走咗。"两个字。

现在那个人的骨头在广东了。也许他的家人已经来认了。也许他的母亲或者妻子在墓前站了一会儿。也许哭了。也许没有。但他到了。以骨头的方式。

阿水在角落里咽了一下。不是哽咽。是一种干的、紧的、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的感觉。他没有出声。旁边的人也没有出声。商店里安静了一会儿。那种安静是有质感的——不是空的安静,是填了东西的安静。每个人都在想自己认识的某一个人。每个人的脑子里都有一个名字。


人散了之后,阿水留下来。

商店里安静了。灯火在柜台上照了一小圈。外面的溪水声比冬天大了——春天的水。春天来了。骨头到了。两件事在同一个季节里碰头了。

阿水站在柜台前面。林亚在里面整理什么东西。阿水等了一会儿,等他出来。

"亚。"

林亚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赵怀远那封信。

"嗰两个冇名嘅,"阿水说。"点样喇?"

他记得。起骨那天,有两具没有名字。林亚用毛笔写了"不知名弟兄"。那四个字他虽然不认识,但他记得林亚写的时候停了一下笔。那个停顿他记了两年。

林亚把信展开,翻了一下。他的手指在信纸上找了几秒钟。"合葬喇。"他说。"同其他无名弟兄埋喺一齐。有人按时上香。"

阿水想了一会儿。合葬。和其他没有名字的人葬在一起。没有人来认他们。但有人给他们上香。有人记得那个位置有一群人。不知道叫什么,但知道他们在。

"嗰都算系返去咗。"阿水说。

"算。"林亚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灯火轻轻跳了一下。林亚的眼镜片上反出了两个小小的橘色光点。

"赵先生讲,下一批都喺计划紧。"林亚说。"全新西兰仲有好多。"

"仲有几多?"

林亚说了一个数字。不是几十。是几百。散落在全新西兰各处的华人矿工坟墓。有些在奥塔哥。有些在西海岸。有些在更远的地方。有些有名字有些没有。有些能找到有些已经找不到了——草长上来,土包平了,没有人记得哪里是坟。

几百。

阿水没有说话。那个数字在他心里转了一圈。转不下来。几百个人。几百个从广东来的男人。从番禺来的,从四邑来的,从恩平来的,从花县来的。每一个人来的时候都以为自己会回去。就像他一样。每一个人上船的时候都有一个数字——三年回家,五年回家。就像他一样。但他们没有回去。他们死在了这里。有些埋了十几年了,骨头和泥已经分不清了。有些刚死不久,肉还没有化完。有些有名字有人记得。有些连名字都没了,墓地上的草盖平了,和荒地混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来。

他走了这二十年了,见过的死人有名字的五六个,没名字的更多。每一个矿区都有那样的土包。他来箭镇的第一年,定居点旁边的华人墓地有九个。现在有十二个了。多出来的三个是这几年加的。其中一个他认识。另外两个他不太认识。但他看着他们被埋下去。看着新翻的黄土堆成一个包。看着包慢慢矮了——下雨冲的,踩踏的,草长的。

几百。这个数字比他数得出来的大太多了。

"慢慢来吧。"阿水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不是他能加速的事。怀远堂在做,赵怀远在做,他能出的力——那点金砂——已经出了。剩下的是时间的事。时间够不够他不知道。但有人在做。做了就好。做了和没做是不一样的。

林亚点了一下头。把信折好,放进柜台底下的抽屉。和那些请愿书放在不同的格子里——请愿书在左边,信在右边。抽屉里的纸越来越多了。


十天之后阿水又去了商店。

不是买东西。是问信。

他上次寄给翠娥的信——中法战争那封,叫她注意安全写了两遍的那封——寄出去已经七个月了。按照正常的速度,四个月到广东,翠娥收到信,请人回信,回信再走四个月——应该到了。但他什么都没收到。

他站在柜台前面。林亚在后面翻东西。

"亚,我嘅信嚟咗冇?"

林亚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木匣子。信件堆。从但尼丁转来的。各种信封混在一起——白的、灰的、黄的。他一封一封地翻。翻的时候手指在每个信封的地址上滑了一下,嘴唇微动,在默读。

翻完了。

林亚把匣子推回去。抬头看了阿水一眼。

"冇。"

一个字。冇。

阿水站在那里。他的手搁在柜台边沿上,手指没有动。柜台的木头是旧的,磨得光了,他的手指贴在上面能感觉到木纹的凹凸。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钟。然后他抬头。

"系咪路线出咗问题?"

林亚摘了眼镜,用衣角擦了一下,又戴上。这个动作阿水已经看他做过很多次了。每次他要说一件他不确定的事之前,都会先擦眼镜。

"最近侨批路线唔稳。"他说。"中法战争之后南海航线受影响。有啲信绕道走,走更远嘅路。有啲——"他停了一下。"直接冇咗。"

直接冇咗。丢了。

"系咪我嘅信都冇寄到?"阿水问。

"唔知。"林亚说。"要等。"

"等几耐?"

"唔知。"

连续两个"唔知"。比任何坏消息都重。坏消息至少是确定的——你知道了,疼了,然后想办法。"唔知"是悬着的。悬着的东西不让你疼也不让你好。它只是挂在那里。你看着它。它不动。你也不能动它。

阿水的手从柜台上拿开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门帘掀开。外面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九月的阳光,春天的阳光,有温度了。但他感觉到的不是暖。他感觉到的是那两个"唔知"。它们挡在阳光和他的脸之间。

他站在门口。太阳照着他。溪水在响。鸟在叫——春天来了,灌木溪旁边有鸟了,冬天听不见的鸟。所有的东西都在说春天来了。但他等的那封信没有来。

他不知道是信丢了,还是翠娥没写。

两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人不安。

如果信丢了——那他写的那封"注意安全"也可能丢了。写了两遍的那四个字。走了七个月的那封信。也许它从来没有到翠娥手里。也许它在南海的某条航线上随着一艘商船沉了。也许它被某个码头的角落里遗忘了,纸被雨泡烂了,字模糊了,没有人知道那是一个在一万里之外的丈夫写给妻子的叮嘱。翠娥从来没有收到过他的警告。她不知道他知道了中法战争。她不知道他担心。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也许她是对的,他知道了又怎么样。

如果翠娥没写——为什么?是忙?是病了?是天赐出了什么事?还是战争的消息到了番禺,她慌了,顾不上写信?还是她写了,信也寄了,只是丢在了这条越来越不可靠的海路上?

他不知道。"唔知"是一种刑。慢的刑。每天想一遍,每天多疼一点。


那天夜里阿水躺在铺板上。没有点鸦片。手指在疼,但他不想管。

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230具骨头到了广东。那些骨头有名字的,家人来认了。有人在坟前哭了也好,笑了也好,总之人到了。没有名字的,合葬了,有人上香。死人的归途,从起骨到洗骨到装箱到上车到上船到海路到香港到广东——每一步都有人管。怀远堂管。赵怀远管。林亚管。矿工们出钱。一整条链,每一环都扣着。

第二件:他写给翠娥的信,不知道在哪里。也许在海上。也许在某个码头的角落里被遗忘了。也许沉了。也许到了但翠娥的回信丢了。活人的消息,没有怀远堂管。没有赵怀远管。没有任何组织保送。它就是一封薄纸,装在一个薄信封里,从林亚的手交给跑腿的,跑腿的送去但尼丁,但尼丁交给哪条船就走哪条船。船在海上走四个月,经过风浪,经过战区附近的水域,经过无数个可能丢失的环节。到了广东之后,批脚挑着担子走村串户。到了翠娥手里的时候——如果能到的话——阿水的声音已经走了半年了。半年前的叮嘱。半年前的"注意安全"。到的时候也许早就不安全了。也许一直安全。他不知道。

死人的归途有组织、有记录、有人跟进。

活人的消息全靠一封薄纸在海上漂。丢了就丢了。没有人跟进。

他摸了摸枕边的信。翠娥上一封来的信。他把每一封都留着。纸叠在一起有四五张了——这些年来的全部。他看不懂字。但那些纸是翠娥的手碰过的。广东的代笔人写的时候手按在纸上,翠娥站在旁边看着,也许她的手指碰过纸角——他不确定,但他愿意相信她碰过。那些纸是从那个世界来的。从翠娥在的那个世界穿过海来到他手里的。现在如果下一封不来了,这些纸就是最后的了。

他把信放好。纸叠在一起有一点厚度了。他用手指捏了一下——薄的,软的,每一张都比上一张旧。第一封信的纸最硬,因为来得最早,他拆的次数最多,折痕已经磨白了。最后一封最新,纸面还算平。但"最后一封"这三个字让他的手指停了一下。最后。如果下一封不来了。这就是最后。

他把梳子放在信旁边。信和梳子和关帝像,三样东西在神龛的木板上并排。他躺下来。石屋的天花板在暗里。铁皮屋顶。看不见。

他不祈祷。拜神是初一的事。但他在黑暗里想了一句话。不是对关帝说的。不是对谁说的。是他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信也好,骨也好,该到的地方要到。

说完了。黑暗还是黑暗。石墙还是冷的。手指还是疼的。溪水声还在。阿贵的鼾声从隔壁传过来——他什么时候搬到隔壁去了?阿水记不清了。两年前?三年前?日子在定居点里过得不分明,一天和另一天的区别只在于金砂多了还是少了。

但他说了。说了和没说是不一样的。这件事他在点香的时候学到的。做了和没做是不一样的。说了和没说是不一样的。哪怕什么都没有改变。哪怕信还是不知道在哪里。哪怕骨头到了广东而他的声音还在海上漂。他说了就算了。剩下的他管不了。

他闭上眼。春夜比冬夜短。这是唯一的安慰。天会亮得早一些。亮了就可以起来。起来就可以干活。干活的时候不用想。


第二天一早,阿水去菜园。

菜园在定居点西边的坡上。老五的春播已经开始了,地翻了一半。阿水拿了锄头,从另一边开始翻。锄头举起来,落下去,泥块翻开。春天的泥比冬天的软,锄下去不那么吃力。泥的颜色是深的,湿的,带着解冻后特有的那种腥味——那种腥是活的,是土在醒。

他锄了大约半个时辰。太阳从山脊上面爬出来了,照在他的后背上。暖了一点。他的褂子被汗浸了一片,贴在脊背上。锄头举起来落下去,举起来落下去,节奏稳的。他的脑子在这个节奏里慢慢空了——和赌桌上不一样的空。赌桌上的空是牌填的。锄头的空是身体填的。手臂酸了,腰弯了,膝盖的风湿在用力的时候隐隐疼了一下——这些身体的感觉把脑子里的东西挤出去了。不想翠娥了。不想信了。不想骨头了。只剩泥和锄头和太阳。

他锄着锄着,停了一下。

他直起腰。手撑着锄把。看了看南方的天空。

天是蓝的。春天的蓝比冬天的深。没有云。山脊在远处,灰棕色的线条。山脊后面是更远的山。更远的山后面是海。海后面是广东。

他在等一封信。但他不知道那封信是否存在。也许它在海上。也许它已经沉了。也许它还在翠娥的手里,还没有交给代笔人。也许翠娥根本没有写——也许她太忙了,也许她病了,也许她觉得上一封信里说的"屋企都好"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写。

他不知道。

他把锄头举起来。落下去。泥翻了。

不管信来不来,地还是要种的。春天到了。种子要下了。菜要长了。他要吃饭。吃了饭要下河。下了河要淘砂。淘了砂要汇钱。汇了钱要等回信。回信来不来——

他不想了。锄头举起来。落下去。泥翻了。

翻出来的泥是深棕色的,湿的,带着去年秋天的腐叶味。他弯腰把一块石头捡出来扔到地边上。石头落在碎石堆里咔的一声。他直起腰,看了看翻过的地。一小片。不大。但是他翻的。种子下去了就会长。菜长了就能吃。吃了就能活。活着就还有可能收到信。

他把锄头扛在肩上,往下一畦走。太阳在他身后。影子在他前面,拖得长长的,和他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