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老矿工
翠娥的信还没有回音。洗衣店的活做完了之后手里闲了,反而不知道往哪里放。他往斯塔福德街方向走,走到街末端,转进那道窄巷。
阿贵住在斯塔福德街尽头拐进去的一条窄巷里,门牌号已经看不清了,门板上的漆剥到只剩木纹。阿水找了两次才找对地方——上一次来还是三个月前,那时候阿贵还能走到街口的杂货铺买盐,现在他的右腿比那时候又差了一截,出门要靠一根棍子,棍子还不够长,他弯着腰,像一把没有完全打开的折尺。
阿水敲门。敲了两下没有应。第三下的时候门开了,阿贵站在门后面,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棉袄,领子那里磨出了一道毛边。他看见阿水,点了一下头,侧身让他进去。
屋里不大,一间,什么都装在这一间里。一张木板床靠墙,被褥叠得整齐,那种整齐不是爱干净,是东西太少,只能靠整齐来填。一把椅子,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只碗和一双筷子,碗洗过了,扣在桌面上。靠门的墙角放着一只铁锅和一只铁炉,炉子是凉的,没有烧过的迹象。阿水进门的时候手无意碰了一下炉壁,铁是冰的,那种冰不是刚熄火的凉,是根本没有烧过的凉。
整间屋子没有装饰。没有从广东带来的东西,没有神龛,没有照片,没有任何能让人知道住在这里的人来自哪里的物件。墙壁是石砌的,缝隙里塞着旧报纸,有几处已经泛黄脱落,露出后面的泥。窗户很小,光从那个小窗户进来,只够照亮半边地板。
阿水问:"食咗饭未?"
阿贵说:"食咗。"
阿水又看了一眼那只扣在桌上的碗。碗是干的,碗底没有一点食物残留,干净得发亮。他没有拆穿。他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半块咸鱼和两个馒头,用油纸包着。阿贵看了一眼,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要,只是伸手把油纸折好,放到桌角。
阿贵比阿水早来新西兰。一八六六年,第一批从澳大利亚被招募过来的华人矿工里就有他。那时候他二十出头,腰板直,跑矿路比谁都快。阿水一八六五年从番禺出海的时候,阿贵已经在奥塔哥的河滩上弯了一年的腰了。现在他将近六十岁——说"将近"是因为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有一次他对阿水说,他出生那年村子里发过一次大水,但他不记得是哪一年的大水了,只记得他娘说过那水淹到了门槛上面三寸。
阿水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阿贵坐在床沿。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矮桌,桌面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屋外巷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碎而快。远处斯塔福德街的马车声传进来,隔了几道墙,闷闷的。
"腿点样?"阿水问。
阿贵用棍子在地板上点了一下,像在示范。"行就行,企就差啲。"他说的意思是走路还凑合,站久了不行。说这话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那条腿比左腿细了一圈,裤管空荡荡的。阿水想起十几年前阿贵在箭河里淘金的样子,膝盖以下泡在水里,一站就是半天,冬天的河水刺骨,他从来不喊冷。那条腿就是那时候坏的。冰水泡了二十年的关节,风湿把骨头啃成了朽木。
两个人没有说话。窗外的光柱移了一小截,从地板移到了桌腿上。
阿贵忽然说:"钱用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那种掏心掏肺的倾诉,也不是求人的前奏,只是一个事实的陈述——就像他刚才说"食咗"一样。
阿水没有接话。他等着。
阿贵用棍子又在地板上点了两下,没有什么目的,只是一个动作。"存嘅嗰啲,睇病使咗一半,剩落嗰啲,交租交到上个月。呢个月嘅租仲未交。"
"做唔做得工?"阿水问。
阿贵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情绪——不是怨怼,不是无奈,只是一种很久以前就已经想清楚的平静。"做咩工?"他反问。语气像真的在问,又像不是。洗衣店他弯不下去腰。菜园他蹲不下去。码头他搬不动货。矿上——矿上已经没有矿了。就算有矿,他这条腿也下不去河。
阿水想说点什么。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想说"我帮你",但他自己在洗衣店一天挣的钱刚够自己吃饭和交租,剩不下多少。他想说"问下林亚有冇办法",但林亚能做的事也有限,箭镇的商店已经不怎么赚钱了,林亚自己搬到但尼丁之后也在到处找活路。
阿贵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说:"唔使。我同你讲呢件事,唔系要你点样。就系讲一下。"
阿水点了一下头。
然后阿贵说了那件事。新西兰的养老金。前阵子有人说政府在讨论给老人发养老金的事——年纪大了做不了工的,政府给一笔钱养老。阿贵在杂货铺听别人说的,回来又问了一个懂英文的年轻人。那个年轻人看了报纸,回来告诉他:养老金有的,但华人不在里面。
阿贵复述这句话的时候,用了一个很简单的句式:"有嘅,但唔关我哋事。"
阿水听懂了。他听懂的不是字面意思,是那个"唔关我哋事"背后的东西——不是疏漏,不是遗忘,是写在纸上的、盖了章的、明明白白的排除。他们可以在这里挖了二十八年的金子,可以交人头税,可以把腿泡坏在这里的河水里,但他们不是"这里的人"。养老金是给"这里的人"的。
阿贵又说了一件事。前年——一八九二年——政府把入籍的门也关上了。华人不能再归化成英国臣民。赵怀远那样的人,一八七三年就入了籍的,手里捏着归化证书,但那张纸越来越薄,薄到什么都挡不住。阿贵说:"以前系俾钱就可以入嘅。而家系俾几多钱都唔得。"他歪了一下头,补了一句,"不过我从来都冇入过。"
这句话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旧的、褪了色的认命。
"返广东呢?"阿水问。
阿贵没有马上回答。他用棍子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线,慢慢的,从左到右,那条线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返去做咩?"他说。"屋企嘅人都散咗。阿妈死咗十几年。老婆——"他停了一下,"冇老婆。弟佬去咗南洋,唔知死咗活。田冇咗。村子嗰啲人,我连佢哋嘅名都唔记得了。"
他说完这些话,手停在棍子上,不动了。窗外的光柱又移了一截,移到了他的脚边。他的脚穿着一双布鞋,鞋底磨得薄了,脚趾的形状从布面上顶出来。
"返去嘅钱系有嘅,"他补了一句。"但返到去之后呢?"
阿水没有回答。他没有办法回答。他想起翠娥。他想起天赐。他想起番禺那间泥砖房,想起他走的那天早上,翠娥站在门口,肚子已经大了,没有哭,只说了一句"早啲返嚟"。那是一八六五年的事。快三十年了。他连翠娥现在的脸都想不起来了——只记得一个轮廓,颧骨高,嘴唇薄,额前有碎发。如果他现在回去,他认得出她吗?她认得出他吗?
阿贵的情况比他更绝。阿贵连回去找谁都不知道。
两个人坐着,什么都没有说。屋里的霉潮气很重,混着旧棉被和石墙的味道,一种长年不通风的、沉闷的、属于独居老人的气味。阿水觉得这间屋子像一个壳,阿贵住在里面,慢慢缩小,直到和壳一样大。
下午,阿水走出阿贵的巷子,往华人聚居区的空地走。
那块空地在斯塔福德街后面,原来是一块菜地,后来没有人种了,杂草长起来,又被人踩平,就变成了一块谁都可以坐坐的空地。几棵歪脖子的老树在边上,树荫不大,但午后的日头还是晃眼,能有一块影子就往影子底下钻。
空地上坐着四五个人。阿水认得其中三个。
老陈,五十多岁,原来在克伦威尔那边的矿上干,后来矿废了,跑到但尼丁打零工,什么都做,搬货、劈柴、洗碗,但他的眼睛一年不如一年,矽肺病让他走两步就喘,现在只能坐在这里。他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欧洲式旧大衣,大了两号,披在身上空荡荡的。
旁边是阿发,和阿水差不多年纪,四十来岁,算年轻的,但他的脸看上去比阿贵还老。他来新西兰的时候二十出头,在箭镇挖了十五年,攒了一些钱,寄回去大半,剩下的被一个同乡骗走了。现在在华人区帮人洗衣,不是在店里,是挨家挨户去收脏衣服来洗,再送回去,赚个洗衣费。他坐在那里抽旱烟,烟丝很差,呛得旁边的人咳嗽。
还有一个阿水不太认识的,很老了,头发全白,蹲在树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草茎在剔牙。他的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在打盹还是在想什么。他身上有一股甜腻的气味,不浓,但阿水闻得出来——那是鸦片的味道。在华人聚居区住久了,这个味道和柴火炒菜一样寻常。不是所有人都抽。但上了年纪的、膝盖疼的、夜里睡不着的、什么都想不通的,慢慢就靠上了那个东西。不是为了快活——阿水从来没有见过哪个抽鸦片的人看上去快活——是为了让身体里那些疼的地方暂时闭嘴。
阿水在老陈旁边坐下来。地面是干的,前几天没有下雨,泥土硬邦邦的,坐下去硌屁股。远处但尼丁的主街上有人在走动,马车经过,有轨电车的铃铛响了一声,孩子的笑声从某扇窗户里漏出来,欧洲女人提着裙摆过马路,一切热闹而正常。和这边的空地隔了不到两百步,是两个不同的城市。
一只鸟落在头顶的树枝上,叫了两声,尖利的,不是好听的叫法。老陈抬头看了一眼那只鸟,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清。那只鸟歪着脑袋在树枝上待了几秒,然后飞走了。
"阿贵点样?"老陈问。
"仲系噉。"阿水说。还是那样。
老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在这里,"还是那样"就是最坏的消息。因为"那样"不会变好,只会更"那样"。
阿发把烟斗在鞋底磕了两下,把烟灰磕出来,说:"听讲赵怀远嗰边有人话,怀远堂可以接济一下老嘅。"
"接济几多?"老陈问。
"唔知。"阿发说。"讲系讲,但怀远堂自己都唔够使。"
阿水知道怀远堂的事。赵怀远一八八二年出钱出力搞起来的,名义上是同乡会,实际上管了华人社区大半的事——调解纠纷、接济穷人、代寄家书、安置死者。但怀远堂的钱来自华人自己捐的,华人自己都在变穷,能捐的越来越少。赵怀远自己的生意这几年也在走下坡,蒸汽采金船的黄金已经不如前几年多了,河被挖透了。
"有人话可以去西海岸试下。"阿发又说。
西海岸。阿水听过很多次这个地方。那边据说还有金,不多,但有。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收拾东西去西海岸碰运气,有的回来了,有的没有回来。没有回来的不知道是找到了金子还是死在了路上。
"去西海岸?"老陈用一种很干的语气说。"你去啊?我?"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个动作引发了一阵咳嗽,咳了好一会儿,咳出来的痰带着灰色。他把痰吐在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我行到皇后镇都够呛,仲去西海岸。"
没有人笑。这不是笑话。
阿水看着空地上的这几个人,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们的脸——老陈的、阿发的、那个蹲在树根旁边的白发老人的——那些脸和他二十八年前一起坐船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不是老,老是正常的,谁都会老。是另一种东西。像一把用了太久的刀,刃还在,但柄裂了,握起来硌手。又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不倒,但再也直不回来了。那种被长时间的等待、长时间的失去、长时间的搓不掉的异乡感磨损之后的样子,阿水在每一张脸上都看得见。
他想:我的脸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那个白发老人忽然睁开眼,对着阿水看了一眼。他的眼白是黄的,瞳仁混浊,但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在看阿水,是在看穿阿水后面的什么。然后他闭上眼,继续剔牙,草茎在他的牙缝里发出细小的声音。
阳光暖,但他们坐在树荫里。树荫的凉和日光的暖隔了一步,谁都没有挪到日光底下去坐。
一阵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码头方向的腥气和煤烟味。老陈缩了一下脖子,把旧大衣的领子往上拢了拢。阿发把烟斗重新装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火柴头嗞地一声,蓝色的小火焰在风里歪了几下,阿发拿手挡住,把烟点着了。烟丝的焦味飘过来,混着远处街上马粪和泥土的气息。
阿水在空地坐到日头西斜才走。走的时候老陈叫了他一声:"阿水。"
阿水回头。
老陈想说什么,嘴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摆了摆手,"冇事,你走啦。"
阿水走了。他不知道老陈想说什么。也许老陈自己也不知道。有些话不是说不出来,是说出来了也没有用,就卡在喉咙口,变成一个手势。
他沿着巷子走回洗衣店的路上,经过莎拉的摊位。莎拉今天没有出摊。她的摊位在主街拐角的一棵树底下,一张折叠桌子,上面铺块布,放她自己缝的抹布、围裙、布袋。今天桌子收了,只有那棵树在。阿水在那棵树前面站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走。
洗衣店还开着。阿水推门进去,蒸汽扑面而来,碱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刺了一下。里面三个人在干活,搓衣板的声音和拧衣服的滴水声混在一起,有一种沉闷的节奏。阿水换上围裙,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开始搓。
白人的衬衫。白人的裙子。白人的床单。他搓了二十八年的砂石,现在搓布。碱水比河水热,但烫过之后手的感觉差不多——都是那种从指尖一直麻到手腕的感觉。他的手指关节已经变形了,不严重,但弯曲的角度和年轻时不一样了,握东西的时候有些指节会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不疼,只是响。
搓了两件衬衫之后,阿水去后面的储藏室拿肥皂。储藏室很小,堆着成箱的碱块和晾衣绳,墙角立着一面旧镜子。那面镜子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镜面的银层有几处磨损,照出来的人影有些地方模糊,边缘洇开。
平时阿水不怎么照镜子。他的生活里没有需要照镜子的环节——没有人等他整理仪容,没有社交场合要他体面,洗衣店里其他人也没有谁照镜子。但今天他在镜子前面停了一下。
他看见一个人。那个人的皮肤粗糙,不是年轻时的那种粗,年轻时是被太阳晒出来的,有弹性,现在是被太阳和碱水和时间三样东西一起磨出来的,像旧皮革。眼睛还在,但不亮了,眼角有细纹,不是笑出来的,是风吹出来的。头发还是黑的,但鬓角有几根白的。背比年轻时弯了一点——不多,但他自己看得出来。下巴上的胡茬花白了一半。
他算了一下。他今年大约四十六岁。他离开番禺的那年十七岁。他在新西兰待的时间,已经比他在广东待的时间长了。他人生里更多的日子,是在这块不属于他的土地上过的。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他想起了阿贵。
阿贵将近六十。他四十六。中间隔了十几年。十几年前的阿贵是什么样子?阿水记得——腰板还直,走路不用棍子,矿上的活干得利索,吃饭的时候能吃两碗。那个阿贵和今天坐在空荡荡的小屋里、说"钱用光了"的阿贵,是同一个人。
十几年。十几年后他也是四十六变成将近六十。他的腿会不会也坏?他的背会不会弯得更厉害?他会不会也住在一间什么都没有的小屋里,铁锅是冰凉的,碗扣在桌面上,窗外的但尼丁和他没有关系?
镜子里那个人看着他。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镜面有一层水雾——洗衣店的蒸汽从门缝渗进来,在冷的玻璃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潮。那个人的轮廓因此变得更加模糊了,五官往外洇开,像一张泡在水里的旧照片。
他搓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关节。关节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那个声音在储藏室里特别清晰。
阿贵的今天。
他的明天。
除非有什么改变。但什么能改变?
他没有养老金。华人没有。他没有积蓄。寄回去的比攒下的多。他没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地。买地的权利,在这里,也不是给华人的。他有一双搓衣服的手,一条还没有坏的腿,一间租来的小房间,和一个不知道还在不在等他的妻子。
这几样东西阿贵都没有。阿贵没有妻子,没有一封从广东发出去等待回音的信,连等待这回事都没有。但阿水还有——账册上的那一行字还在,怀远商行记着的;林亚寄去番禺的询问信还没有消息,但没有消息就是还没有结束。
镜面上的水雾又厚了一些。阿水的脸在镜子里越来越不清楚。他伸手在镜面上擦了一下,指尖触到玻璃的冰凉,擦出一道透亮的弧,他的右眼和半边脸从那道弧里露出来。
然后他拿了肥皂,转身走出储藏室,关上门。
蒸汽又扑过来。碱水的味道。搓衣板的声音。
他把手泡进热水里,开始搓下一件衬衫。手在动的时候,镜子里的那个人退到了远处。手一停,他就回来了。
和翠娥一样。
手在动的时候她退到远处。手一停,她就回来了。现在镜子里的那个老去的人也是这样。他和翠娥一起住在阿水停下来的那些瞬间里,一个在地球的那一端,一个在储藏室的镜子里,都是他不敢看太久的东西。
阿水搓衬衫。碱水冒着白气。外面的日头快落了,但尼丁的天色从白变灰,洗衣店的灯亮起来,煤油灯的黄光照着蒸汽,蒸汽里悬浮着细小的棉絮,慢慢旋转,不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