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口述
一九二几年的某个冬夜。会所里的火堆烧得很旺。
Hemi已经四十多岁了。他的头发还是黑的,但鬓角有几根白的了。面部的Tā moko在年月的侵蚀下比年轻时更深了,纹路和皱纹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张比他的年龄更老的脸。他的肩膀还是宽的,但背已经不如年轻时直了。他坐在火堆旁边,盘着腿,手搁在膝盖上。脖子上的Pounamu还在,绿石在火光里暗暗的,和二十年前的颜色一模一样。
孩子们围坐在他身边。七八个,最大的十来岁,最小的才四五岁。有的专注地看着他,有的在扣自己的脚趾,有的靠在旁边大人的腿上打瞌睡。几名成年族人坐在后面,不说话,只是听。
会所的木壁在火光里泛出暖红色的光。横梁上的彩绘图案在跳动的火焰下面好像在动——祖先的面孔,战士的身影,海洋和大地的图腾,红白黑三色在暗光里交替着明灭。空气里有木炭的气味和旧木头的沉香,和二十年前Rangi Moana在这间会所里做出安葬决定时的气味差不多。但Rangi Moana已经不在了。老长老在几年前去世了,葬在了Urupā,和他一辈子守护的祖先在一起,也和那些他决定接纳的华人遗骨在一起。
现在轮到Hemi来讲了。
他用的是传统的讲述方式。声音放低了,不是日常说话的那种声音,是一种从胸腔深处震出来的、带着节奏的声音。每一句之间有一个停顿,停顿里面是静默和火焰的噼啪声。他不是在"说"一个故事,他是在"唱"一个故事的框架,然后用语言去填。
他从那个冬天的清晨开始讲。他说他那天起得比平时早,天还没有亮,霜在地面上白了一层。他说他沿着海岸线走,祖父传下来的习惯,光脚踩在湿沙上面。他说海是灰绿色的,浪头很低,风从西北方向来。他说他看到了几个方形的东西在海面上漂,半浮半沉的,和漂木不一样。他说他走进了海水里,海水冰冷,没过了膝盖,冷得他的小腿肌肉绷紧了。他说他触碰了第一只锌盒,手指碰到了金属的表面,冰凉的,上面有他不认识的文字。他缩了手。他说他闻到了一种他从来没有闻过的气味,从盒盖的缝隙里渗出来的,腐败和金属混在一起的气味。他的身体比脑子先知道了那是什么——是Kōiwi,是死者。
他讲到这里停了一下。会所里安静了几秒。孩子们的呼吸声在火焰的噼啪声间隙里变得清晰了。那个最小的四五岁的孩子已经靠在大人的膝盖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鼻息均匀。但其他几个都醒着,眼睛盯着Hemi,等他继续。
火堆里的柴爆了一声。Hemi唱了几句Waiata——歌谣的旋律很简单,重复的,低沉的,词很少,但那几个词的音节在会所的木壁之间来回弹,共鸣着,把气氛从叙述拉到了一种更深的、仪式性的振动里。
然后他继续讲。讲了Tūhoe赶到海边。讲了长老的决定。讲了搬运和安葬。讲了风停了的那个瞬间。
一个小女孩举起了手。她大概五六岁,扎了两根短辫子,脸圆圆的,眼睛很大。
"那些人的名字叫什么?"
Hemi停住了。他看着那个小女孩。在火光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只有孩子才有的那种期待——她以为故事里的人都有名字。
Hemi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我们不知道。但土地知道。"
小女孩想了一下,歪了歪头,好像在考虑这个答案够不够好。然后她点了一下头。点完了她又问了一个问题:"土地怎么知道的?"
Hemi又停了一下。这个问题比前一个更难回答。他想了几秒钟,然后说:"因为它们的骨头在土地里面。骨头会告诉土地。"
小女孩接受了这个答案。她把脸埋进旁边大人的手臂里,不再问了。但Hemi在心里记住了她的两个问题。将来每一次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他都会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等孩子们问出和这个小女孩一样的问题。如果没有孩子问,他会自己问——"你们想不想知道那些人的名字叫什么?"——然后自己回答:"我们不知道。但土地知道。"
十几年后。一九三几年。
Tane坐在户外的一棵老pohutukawa树下面,和几个同伴在一起。夕阳把海面染成了橙红色,海鸟在低空滑翔,偶尔俯冲下去叼一条鱼。
海面在夕光下变成了一面橙红色的镜子,浪花在镜面上碎成了金色的碎片。
Tane是Hemi的儿子。三十来岁,身材比父亲高一些但瘦一些,脸上没有纹面——他这一代的年轻人很多选择不做Tā moko了,时代在变。他说话的方式也和父亲不同:没有那种仪式性的低沉,更随意,更像聊天。但他讲的故事是同一个。
Tane不在会所里讲。他在户外讲。这是他和父亲不同的地方——Hemi习惯了会所的仪式感,Tane更随意。他的故事是在吃完鱼之后、抽着烟的时候、随口讲出来的。但这种随意不代表不认真。它只是说明故事已经足够深地扎进了他的记忆里,不需要仪式的外壳来保护了。它可以在任何场合被讲出来,因为它已经是他的一部分了。
"我老爸年轻的时候,"Tane说,"有一年冬天在海边发现了一堆棺材从海里漂上来。"
他的同伴之一——一个叫Wiremu的年轻人——问:"多少?"
"十几口吧。"Tane想了一下。"也许更多。我记不清了,我老爸讲的时候说过数字,但我忘了。"
实际上是三口完整棺木加几只锌盒。数字在传述中变大了。这不是谎言,是口述传统的正常现象。记忆在流动中膨胀,细节在重复中变形。棺木的数量变了,Hemi发现它们时的年龄也被夸大了——Tane说他父亲那时候才十几岁,实际上Hemi当年二十三。安葬的过程被赋予了更多的神话色彩——Tane说安葬的那天海上突然出现了一道彩虹,实际上那天是阴天。
但核心没有变。部落在海边发现了华人的遗骨。以Manaakitanga对待他们。将他们葬入Urupā。
Tane讲到安葬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句话Hemi没有说过,是Tane自己加的。但它和Hemi的版本一样真实。
"大地不问你从哪里来,只问你是否回家了。"
Wiremu听了点了一下头。这句话不是Hemi说过的,是Tane自己加的。但它从Tane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和祖传的古词一样自然。因为它是真的。大地确实不问。大地只接受。不管你是Te Roroa的祖先还是从海对面漂来的华人,大地的沙和土都一样地覆盖你,一样地保护你。
他们喝着茶,看着夕阳慢慢落进海里。故事讲完了。太阳也落完了。夜色从东边漫过来,把树和人和海都盖住了。Wiremu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他要回家了。Tane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他没有觉得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特别的事。他只是讲了一个故事。他老爸讲过的故事。但他不知道,他刚才讲的那个版本,将来他的儿子也会讲,他儿子的儿子也会讲,每一代人都会加一点自己的颜色进去,但树干不会变。
一九四几年。战争。
部落里的年轻男人很多去了战场。Tane也去了。他加入了毛利营,在北非和意大利打过仗,活着回来了,但少了左手的两根手指——被弹片削掉的。回来之后他不太说战场上的事,也不太讲以前讲过的那些部落故事了。他累了。战争把他的什么东西磨掉了,磨掉的那部分和讲故事有关。
保持这个故事的人是Hana。
Hana是Tane的妻子。她不是Te Roroa的人,是从另一个部落嫁过来的,但嫁过来之后比本地人还像本地人——她学了Te Roroa的所有Kōrero,记了所有的Waiata,连方言的细微差别都掌握了。她四十来岁,身材矮小但结实,做饭快,说话也快。她不是讲故事的传统人选——在Te Roroa,正式的口述通常由男性长者主导——但战时规矩松了,能讲的人就讲。她讲的方式和Hemi、和Tane都不一样。她不坐在会所里讲,不围着篝火讲。她在厨房里讲。在洗衣服的时候讲。在孩子们睡前盖被子的时候讲。
"以前有一艘船沉了,"她一边给小儿子掖被角一边说。"船上装着中国人的骨头。骨头漂到了我们的海边。你的阿公Hemi把他们捡起来了。然后长老们把他们埋在了祖先旁边。"
小儿子问:"为什么要埋他们?"
Hana说:"因为他们需要被照顾。不管是谁,到了你的面前,需要帮忙的,你就帮。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好,睡觉。"
她把灯吹了。棚屋里黑了。窗外的风吹着kānuka树,沙沙的声音从黑暗里渗进来。Hana坐在被窝旁边等小儿子睡着了才出去。
这就是战时的口述。不是仪式,不是歌谣,不是篝火。是一个母亲在熄灯之前讲给孩子的两分钟的话。但核心还在。骨头。海边。照顾。埋葬。记住。
故事活了下来。用最朴素的方式。不是用刻在石头上的铭文,不是用印在纸上的书本,是用一个母亲在熄灯之前说给孩子的两分钟的话。两分钟。但那两分钟里包含了一九零三年冬天的海、一个年轻人的发现、一个部落的决定、和一个贯穿了几代人的教导:好好对待陌生人。
外面的战争还在打。远方有炮火和死亡和破碎的城市。但在这间棚屋里,在这条被子底下,在Hana的声音里面,一个一百年前的故事在安静地呼吸着。它不知道外面有战争。它只知道它需要被讲。被讲了,它就还在。
一九六几年。
一九六几年。世界变了很多。新西兰有了电视,有了喷气客机,有了摇滚乐。霍基昂加也变了一些——公路修进来了,电线架起来了,有些年轻人去了奥克兰读大学。但部落还在。Urupā还在。沙丘上的那些墓还在。kānuka树又长高了几十年。
一个白人来了。
他叫Dr. Patterson。人类学家。从奥克兰大学来的,研究毛利人的口述历史。他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只皮箱。皮箱里面是一台录音机——那种用磁带的、体积很大的、按下按钮之后磁带转动会发出嗡嗡声的录音机。
Reweti接待了他。Reweti是Tane和Hana的儿子,Hemi的孙子。四十来岁,面部有淡淡的纹面,说话流利地在毛利语和英语之间切换。他在镇上的学校当过老师,后来回到了部落,成了Kōrero的保管者之一。他的书架上有几本英文书和几本毛利语的手抄本,还有一只旧木盒,里面放着Hemi留下来的Pounamu绿石——那块绿石从Hemi传给了Tane,从Tane传给了Reweti。Reweti今天戴着它,绿石在他的胸口微微晃,和他说话时的呼吸同步。
Dr. Patterson把录音机放在一张旧桌上,接好了话筒,按下了录音键。磁带开始转了,发出一种连续的、低沉的嗡嗡声。
"Ready when you are," Dr. Patterson说。
Reweti对着话筒讲了。他用毛利语讲了一段,然后换成英语又讲了一遍。故事的框架已经很清晰了:一九零三年,万安号沉没后,遗骨漂至霍基昂加海岸。Te Roroa和Te Rarawa部落发现并安葬了这些遗骨。代代守护至今。
Dr. Patterson听完了,推了推眼镜,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知道这些遗骨是谁的吗?"
"华人矿工,"Reweti说。"佢哋从中国嚟,在新西兰嘅金矿挖过矿。死了之后有人想把骨头送回中国,船沉了。"
"你们为什么要葬他们?"
Reweti沉默了一下。磁带的嗡嗡声在沉默中格外清晰,转了两三圈。
"因为他们需要。"
三个字。Because they needed. Dr. Patterson在笔记本上写了这句话,画了一个圈。他没有追问。有些回答不需要追问。
录音继续了半个小时。Reweti讲了更多细节——棺木的形状,锌盒上的汉字,安葬时Rangi Moana说过的话(已经是经过了三代人口传之后的版本了,和Rangi Moana当年说的原话不完全一样,但意思没变)。他讲了Hemi的名字,讲了Tūhoe的名字,讲了两个部落合作的过程。
Reweti讲完了之后停了一下,看着Dr. Patterson。Dr. Patterson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住了,笔尖留了一个墨点在纸上。他抬头看着Reweti,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那一碰里面有很多东西——一个白人学者和一个毛利故事保管者之间的文化距离,一种"我能记录但不能完全理解"的诚实,以及一种"你在听,这就够了"的默契。
Dr. Patterson关掉了录音机。磁带停了,嗡嗡声消失了。他把磁带从机器里取出来,在磁带的标签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Te Roroa oral history — SS Ventnor — Chinese bones — 1903."
那盘磁带被Dr. Patterson带回了奥克兰,和他在全国各地录的其他几百盘磁带一起,存入了大学图书馆的档案室。档案室在地下一层,灯光是日光灯的白,空气里有纸张和灰尘的干燥气味。磁带被编了号,放在一个金属架子上,和旁边关于毛利渔业传统、战争歌谣、部落迁徙史的录音排在一起。
它在那里待了几十年。架子上积了灰。磁带盒子的塑料变黄了。标签上的字迹渐渐褪色了——Dr. Patterson用的是钢笔墨水,不是永久性的那种,时间一长就淡了。但字还在:"Te Roroa oral history — SS Ventnor — Chinese bones — 1903."
没有人来听过它。偶尔有整理档案的学生路过,看一眼编号,翻一翻目录,找别的东西去了。这盘磁带太小众了——一个遥远的部落关于一些华人骨头的口述,在一个人类学系的档案室里,不算是热门话题。
但它在那里。在金属架子上。在灰尘底下。等着。
故事在流动。
从Hemi到Tane,从Tane到Hana,从Hana到Reweti。每一代人的讲述都不完全相同。有些细节丢失了——棺木的精确数量,安葬的确切日期,Rangi Moana祷词的原文。有些细节被增添了——彩虹,更多的棺木,更年轻的Hemi。有些细节被简化了——Hana的厨房版本只有两分钟,Hemi的会所版本要讲一个钟头。
但核心从来没有变。
骨头从海里漂上来。我们把它们接了。我们把它们葬了。因为他们需要。因为Manaakitanga。因为土地不问你从哪里来。
一棵树。树干始终在那里。每年长出新的枝叶,也有枯枝落下。枝叶的形状年年不同,但树干不动。故事就是这棵树。细节是枝叶。核心是树干。
Hemi在一九五几年去世了。他活到了七十多岁,在Te Roroa的聚居地,死在他自己的床上,身边有他的儿子和孙子。死之前他还在讲那个故事。他一生讲了几十遍。每一遍的细节都有微小的不同——有时候海是灰绿色的,有时候是深蓝色的;有时候他说他在海水里站了几分钟,有时候说站了半个钟头。但每一遍都有那个小女孩的问题——"那些人的名字叫什么?"——和他的回答——"我们不知道,但土地知道。"这个细节他从来没有改过。
半个世纪。五十多年。从一九零三年到一九六几年。从篝火到厨房到录音机。从毛利语到英语到磁带上的嗡嗡声。从Hemi在火堆旁边的低沉吟诵到Hana在被窝边上的两分钟叮嘱到Reweti对着话筒的平静叙述。每一种讲述方式都不一样,但每一种都是活的。
故事没有死。它以最低的能耗活着——有时候是一个老人在火堆旁边用了一个钟头讲的,有时候是一个母亲在熄灯前用了两分钟讲的,有时候是一盘磁带在档案室里无声地存着的。
它在等。
等什么?等讲故事的人的后代,遇见听故事的人的后代。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这个故事才真正完整。
那盘磁带在奥克兰大学图书馆的档案室里安静地待着。金属架子上。灰尘底下。磁带里面的磁粉保存着Reweti的声音——他的毛利语、他的英语、他说"Because they needed"时的那个停顿。那个停顿是整盘磁带里最重的部分。两秒钟的静默,比任何文字都重。
但它在等。
在广东番禺的某个村子里,有一个家族也在等——等一个走了很久很久没有回来的人的消息。那个人叫梁阿水。他的妻子翠娥等了一辈子。他的儿子天赐等到了不再等。他的孙女长大了,嫁了人,生了孩子。曾孙辈的人只知道族谱上有一个名字——"梁阿水,往新金山"——其余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条线。一条在霍基昂加的沙丘上,用口述维系着。一条在番禺的族谱里,用墨字维系着。两条线各自延伸了一百年,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一条用声音传递,在火堆旁边和被窝旁边和录音机旁边。一条用墨字保存,在泛黄的纸页上和积灰的族谱里。一条在新西兰的北岛海岸。一条在中国的广东乡下。
但有一天,它们会接上。
讲故事的人的后代会遇见听故事的人的后代。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这个故事才真正完整。那一天,从一九零三年冬天Hemi在海滩上看到第一只锌盒开始算起,已经过了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的等待。骨头等了一百年。磁带等了几十年。族谱等了几代人。
那盘磁带在等。那本族谱也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