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南渡
第八章 推搡
第二天一早他们去了弯道。三块石头还在,砂层没有被动过。阿发松了口气,阿水没有。他看了一眼那层深褐色的紧实砂,又看了一眼上游方向,然后弯腰拿起铁锹开始挖。那盏矿灯扫过脸的感觉还留在他身上,像一层他洗不掉的东西。
劳伦斯镇的集市在每个礼拜六。
从矿区走到镇上要大半天。阿水和阿发天没亮就出发了,背着空包袱,打算去买些盐巴、火柴、针线,还有一截铁丝——摇篮机的筛网破了一个洞,需要补。周六没去,他说镇上的东西贵,不如等但尼丁来的货郎,便宜一成。
劳伦斯镇比阿水想象的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边是木头和砖砌的铺面,挂着各种招牌——五金铺、面包房、酒馆、杂货店。街上有马车,有骑马的人,有推着手推车的小贩。人不算多,但比矿区热闹得多。这里的人穿得比矿工好,靴子是干净的,帽子是齐整的,女人穿着长裙从铺子里进进出出,裙摆扫过石板路面。
阿水在番禺县城见过集市,但那是中国的集市——吵、挤、有炒菜的烟、有叫卖声从四面八方钻进耳朵。这里的集市不吵。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谁。偶尔有马蹄踩在石板上的"嗒嗒"声,和铁匠铺里传出来的"叮叮"声。空气里是面包和马粪混合的气味。
他们走到一个五金摊位前。摊位是露天的,一张木板桌上摆着锤子、钉子、铁丝、锯条、几把旧铲子。摊主是一个红脸的欧洲人,穿着围裙,正在和一个穿皮背心的男人聊天。
阿水站在摊位前面,等摊主忙完。他不会说英语,但他知道怎么买东西——指,比划,掏钱。他把手指向那卷铁丝,又比划了"一截"的长度。
摊主没看他。
阿水又指了一下。摊主还是没看他。
他和皮背心男人聊完了,转过头,目光越过阿水,落在了阿水身后。阿水回头看——三个欧洲矿工站在后面,刚到的,身上有酒气,脸上带着那种喝了一半还没醉透的红。其中一个高个子,背着手,对摊主点了点头。
摊主立刻朝高个子笑了一下,走过去招呼他们。
阿水站在那里。他明明站在摊位的正前方。他明明先到的。他的手还指在那卷铁丝上。但摊主从他指着的铁丝旁边走过去了,像绕过一根桩子。
在番禺县城的集市上,不会有这种事。你站在摊子前面,你就是第一个。卖东西的人按先来后到,这不是规矩,这是做人。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先来后到"不看时间,看脸。他的脸是错的。
三个欧洲矿工在他身后翻看锤子和铲子。其中一个矮个子嘴里嚼着什么,嚼了两下,往地上吐了一口。烟草汁。棕色的汁液落在阿水脚边的石板上,离他的鞋不到一尺。
高个子对另外两个说了一句什么。阿水听不懂,但他听懂了那个语气——拖着调子的、轻慢的、不当着你的面说而是侧着身子说给同伴听的那种语气。然后三个人笑了。
阿发在旁边拉了拉阿水的袖子。"走吧。"
阿水没动。
他不是要争什么。他不知道要争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为什么没动。他只是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比愤怒更早的东西。像是有人在他面前挂了一块透明的板子。他看得见摊位,看得见铁丝,看得见摊主的脸,但他碰不到。他不在那个世界里。他在板子外面。
摊主服务完了那三个人。然后他才转过来,看了阿水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恶意,也没有歉意。只有一种实用的计算:你能买多少东西?值不值得我走这两步?
"Iron wire?"摊主指了指铁丝卷。
阿水点头。摊主剪了一截,报了个价。阿水付了钱。钱是铜币,他数了两遍,放在桌上。摊主没有碰他的手。钱从桌上被扫进一个铁盒子里,"哗"的一声,和别人的钱混在一起了。
阿发拽着他离开了摊位。走出去十几步,阿发低声说:"下次别站着不动了,没用的。"
阿水没答。他手里攥着那截铁丝,铁丝的断口割了他的掌心,一小道红印子,但他没感觉到。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一家酒馆。门敞着,里面传出说笑声和玻璃杯碰撞的声音。门口站着一条黄狗,瘦的,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黄狗看了阿水一眼,然后转头看着从门里出来的一个醉汉,尾巴摇了两下。醉汉摸了摸狗的头,晃晃悠悠走了。
狗和他之间的区别是什么?狗被摸了头。他连被摸头的资格都没有。
阿水走出了劳伦斯镇的边界,回到了黄泥路上。阳光打在他的辫子上,辫子在背后晃。他伸手把辫子塞进褂子领子里面,和周六一样。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少被指一次。
被推是三天之后的事。
那天下午阿水一个人在河床上作业。阿发去了另一处河段,周六在营地修工具。阿水沿着河滩往上游走,想试试一处他没去过的碎砾堆——那堆碎砾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翻过的,表面长了一层绿苔。
他走着走着,没注意到自己已经越过了那根木桩。
不是故意的。河滩上的石头大大小小堆得像迷宫,绕过一块还有一块。他一心找那堆长绿苔的碎砾,低着头走,只看脚下,没看方向。木桩在哪里?在那些石头后面,被一丛枯草挡住了。他绕了一个弯,又绕了一个弯,等他抬头的时候,已经分不清自己在哪一侧了。他以为自己还在华人的区域里——这堆碎砾看起来和下游的废矿堆一样,已经被翻过了,应该没人要了。
他蹲下来,铲了一铲砂砾,倒进淘金盘。
一个影子挡住了他头顶的阳光。
他抬头。
一个欧洲矿工站在他面前,不到三步远。高大,比阿水高了一个头还多。宽肩,深色的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他的脸晒成了深红色,颧骨上有一块旧伤疤,结了痂,白白的。他手里拎着一把铁铲,铲头朝下,杵在石头上。
他开口说话了。英语。声音不大,但硬。每个词都像是从嘴里扔出来的石子,一个砸一个。阿水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他听懂了声音的形状——不是问句,不是请求,是命令。是"离开"。
阿水慢慢站起来。淘金盘还在手里,盘里的水晃了一下。
那人又说了一句。更短,更重。然后他的手伸过来了。
不是打。是推。一只大手按在阿水的胸口,往后一推。力气不算很大——不是那种要把人推倒的力气,是那种把一样东西从一个位置挪到另一个位置的力气。像挪一把椅子。像推开一扇碍事的门。
阿水的脚踩在湿滑的河床石头上,身子往后仰,差点跌倒。他的一只手撑在石头上,掌心被石头的棱角硌了一下。淘金盘掉了,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然后滚到了水里。
他的心跳声忽然变得很响。不是因为害怕——害怕来得更慢。此刻他的身体只是在反应,像一只被碰了的虫子。心跳声填满了他的耳朵,把其他声音都挤走了。河水的声音没了。风声没了。那个欧洲矿工还在说话,但他的声音也变远了,像是在水底说话。
阿水站直了。他弯腰把淘金盘从水里捞起来。水从盘沿流下来,冰凉的,顺着他的手腕淌进袖子里。他拿起搁在旁边的铁铲和包袱,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粤语。声音不大。
他说的是:"我不知道。"
三个字。我不知道。不知道这是你的地方。不知道那根木桩在哪里。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知道。
没有人听懂。那个欧洲矿工的背影已经转回去了,继续铲他的砂。对他来说,这件事已经结束了。推完了就结束了。像挪完了一把椅子。
阿水走回到木桩这边,蹲在一块石头上,坐了很久。心跳慢慢回来了。河水的声音慢慢回来了。风声也回来了。声音回来的顺序是反的——先回来的是最远的声音:山谷另一头有人在喊什么;然后是近一点的:河水;然后是最近的:他自己的呼吸。
掌心硌了一道口子,渗着血水。他没去管它。血水和河水混在一起,从指缝里滴下来,落在石头上,被冲走了。他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翻过番禺的地,按过李福记的契约,攀过大船的绳梯,摇过摇篮机的把手。在番禺的时候,这双手握着锄头,一锄一锄地翻地,虽然翻不完,但他在翻。他在做。做着的人是有形状的。现在这双手什么都没做,只是被推了一下,就空了。不是手空了,是手里握的那个"做"的感觉空了。他从一个做事的人变成了一个被挪开的东西。
当晚回到营地,阿水坐在火边,把白天的事说了。
他说得很简短。被推了一下。走错了地方。他们让我走,我就走了。
没有人惊讶。
坐在火旁边的有五六个人。周六、陈伯、还有几个他叫得出名字但不太熟的矿工。火烧得不旺,木柴是湿的,烟比火大,每个人的脸都被烟熏得半明半暗。有人咳了一声。
周六先说话了。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像是在报告天气。
"这种事每个礼拜都有。"他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饭已经凉了。"你今天运气好。他只推了你。上个月,东边矿区那边,有人被打断了一条腿。在帐篷里躺了两个月,腿好不了了,瘸着回去了。"
"能不能报官?"阿水问。
陈伯在火的另一边坐着,手里端着碗茶。他听见这个问题,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已经回答过太多遍的疲倦。
"报官?"陈伯说。"官员跟他们是一家人。你去告状,他们先问你:你是不是越过了界线?你说你不知道界线在哪里。他们说:那你应该先搞清楚。你说界线没有写在地上。他们说:那是你的问题。"
他喝了一口茶。碗碰到嘴唇发出一声很轻的瓷器声,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暴力在前,法律在后。"陈伯说。"他们先打了你,然后法律来说你活该被打。每一个环节,都对准同一个方向。你。"
他放下碗,在火光里看着阿水。"我来了三年,被推过四次,被骂过数不清多少次。你知道最难受的是哪一次?"
阿水没说话。
"不是被推的那次。是有一次我在路上走,前面一个洋人女人牵着小孩,看见我来了,把小孩拉到路的另一边去。小孩问为什么,那个女人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懂。但小孩的眼神我看懂了——他看我的眼神,和看路边一坨马粪一样。那个时候我知道了:被打是暂时的,被当作不存在是永久的。"
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截木柴断了,火星子像一群小虫子窜上去,又灭了。
火的另一边,有个矿工低头扒饭,碗筷碰击的声音在夜里显得空洞。另一个人在搓手,搓得沙沙响,像是在搓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山谷上方的天空黑得很深,星星很亮。南十字星还在那里,和船上看到的时候一样。陌生。但已经不新鲜了。
阿水那晚没有睡好。他翻来覆去,稻草在他身下沙沙响了一夜。他想的不是被推的那一下——那一下本身并不疼,推的力气甚至不如他爹年轻时候拍他肩膀的力气大。他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个欧洲矿工推完他之后,转身就走了。回去继续铲砂。对那个人来说,推一个华人和搬一块石头没有区别。不需要想,不需要记住,推完就忘了。
这比打断一条腿更让他难受。打你,至少说明你碍了他的眼。推你,说明你什么都不是。你是一块石头。挡了路,挪开就好了。挪完了继续走,不会想第二遍。
他想起翠娥。翠娥在码头上举起手又放下来的样子。翠娥至少看见了他。翠娥举手的那一下,是在说:你还是一个人。一个被看见的人。今天那个欧洲矿工推他的那一下,是在说另一件事:你不是人。你是一个位置上的障碍物。
第二天清晨,阿水早早到了河边。
山谷里有薄雾。雾贴着水面飘,把河滩笼成一层灰白。露水在草叶上凝成小珠,一碰就滚下来,无声地落在泥里。空气是冷的、湿的、干净的——这种干净是奥塔哥特有的,不是广东那种带着人味和炊烟的空气,是一种什么都没有的干净。
阿水蹲在河边,用铁铲敲了敲砂砾层,发出"笃笃"的声音。工具碰石头的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里传得很远,然后被雾吸走了。
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昨天那种重的、快的脚步。是轻的、慢的,带着一种不赶路的节奏。阿水抬头看——一个欧洲矿工从上游方向走过来,沿着河滩,手里提着一个铁桶。他和昨天推阿水的那个人不一样。年纪大一些,五十出头,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但不凶。他穿着旧外套,外套上有泥,肩膀有些佝偻。
他走到阿水旁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对阿水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话。
英语。声音温和,句子不长。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阿水不知道他说的是"早上好"还是"天气不错"还是"你在这里干什么"。他一个词都不认识。
他想回应。他想说"你好"或者"早"或者随便什么。但他的脑子里搜了一遍——Gold,Water,Go。阿发教他的三个词。没有一个用得上。他不能对一个问好的人说"金子"或"水"或"走"。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一秒。
阿水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那个欧洲矿工等了一瞬,也没有等到回应。他微微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种理解的笑,好像他知道这里面卡着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了。铁桶在他手里晃荡,发出空洞的"咣咣"声,越来越远,被雾吞掉了。
阿水蹲在河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雾里。
他决定了一件事:他要学几个英语单词。不是为了交朋友。不是为了融入什么。是为了活得明白一点。昨天那个推他的人和今天这个点头的人,说的都是英语。同一种声音,可以是刀,也可以是手。他不能永远分不清哪个是"滚开",哪个是"早上好"。
他想起阿发教过他的三个词。Gold,Water,Go。金子,水,走。这三个词够在矿区活着,但不够在这个世界里存在。他需要第四个词。他还不知道第四个词是什么,但他知道他需要它。像需要一把锄头一样需要。
他蹲下来继续铲砂。铲子碰到石头,"笃"的一声,在雾里传了很远。
那天傍晚回营地的时候,几个矿工围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带着一种阿水没听过的兴奋。
"但尼丁来的。"有人说。
"广东人,姓赵的。"另一个人说。"在加州发过财,在墨尔本也做过生意。听说要在但尼丁开商号。"
"不只开商号,"第三个人说,"他在各个矿区都走了一圈。问了人数,问了产量,问了价钱。他不是来淘金的,他是来做金的生意的。"
周六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碗饭。他听了一耳朵,没有参与讨论。阿水走到他旁边,问:"他们说的赵先生,你认识?"
周六嚼了一口饭,咽下去。
"赵肇锦。"他说了一个名字。"番禺人。和你同乡。他在维多利亚的时候我就听过他的名字。"
"什么样的人?"
周六又嚼了一口饭,想了想。"不是挖金子的人。是让挖金子的人替他挖的人。"
他顿了一下,加了两个字:"你会见到的。"
阿水没再问。他走回屋里,躺在通铺上。稻草在身下安静了。他闭上眼,脑子里转的不是赵先生,不是集市上的嘲笑,不是那一推。他脑子里转的是今天早上那个欧洲矿工的脸——花白头发,微微佝偻,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那个点头他看懂了。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承认:你在这里。
他在。他被看见了。但他说不出话来。
这是他来到新金山之后,最安静、也最漫长的一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