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入海
10/10

1锦绣满堂

10月下暗账

4114字 · 约9分钟

阅读进度 0%已读 0 分钟 / 共 9 分钟

六月十五的月亮,照得顾氏案头那本记事册比白日更薄。

她晚间把翠屏打发出去,只说今夜不用守。外间竹帘放下,风从桂树底下吹进来,带一点湿热的甜气。案上却不只一册:总账、月流水、何账房手下送来的支用单、陆管家前几日回话时顺手写下的货名便条、阿福口述后由她誊清的小纸条,都摊开压在镇纸底下。朱笔搁在右手边,墨已研得发亮。

她先翻总账。

三月二十八,支银五千两,名下注“广州预付丝价”,批转何茂春。那一页她早看过数遍,纸角都翻出软毛来。今夜再看,先看的却不是“五千”,而是旁边那颗小小的批点。沈天赐素来批红,笔锋沉,收笔总向右挑一丝;这一点却圆,且轻,不是家主落笔。

顾氏把那一页按住,又翻前后两月。四月初五,支零银七十八两六钱,名曰“闸口打点”;四月十一,一百二十两,说是“平码修补”;四月十七,又有四十三两,记作“仓栈搬脚”。数目都不大,寻常人一抹也就过去了。她却把几页摊平,并在页边各划了一道细红线。

这几笔银子,写法一样,都是何茂春经手,都是先支后补,且都绕开了月末总核。

她再翻自己那本私记。前些日子记的,不是大事,都是碎响:柳氏院里那只钉得严实、闻着发甜的木匣;王寡妇看见沈承爵从无号小船上岸,身后跟着两名外路人,提无礼签木匣;甫桥巷里,何账房的妻子添了一对银镯子,小舅子近来常与广口音的客商混走;陆管家有一回在前头回话,说沈承爵叫人从码头提货,来取的人姓金,旁人都喊“阿金”。

便条是陆管家随手写的,字歪,墨也淡,只记了几样货名:“洋纱两包,广药一篓,玻璃镜匣四件,阿金来提,二爷口谕放行。”底下另添了一句:“平码小匣两只,不入大账。”

她把这句看了两遍,指腹在“平码小匣”四字上慢慢抹过去。

沈家平码出入,一向要过秤,要挂签,要有人押名。小匣若不入大账,便不是正经买卖;既不是正经买卖,为何能从码头栈里抬走?若只凭沈承爵一句口谕,陆管家断不肯放。除非那几日里,前头忙着织造衙门、忙着北运贡缎,人人都当这是二爷替家里收的广州杂货,便顺手让过去了。

她把总账往前翻,翻到三月那几日沈天赐的行止。二十七在织造衙门宴,二十八午后在阊门会李家的人,夜里又请了顾明轩来吃酒。那几日他在前头周旋,回内院时连扇骨都带着酒气,绝不会再拨出心神去批一笔广州预付。且若真是他定的,早在饭桌上就会提一句“叫承爵去广州看看”,不至于府里府外一点口风也无。

那便只剩一个人。

顾氏拿过空白页,在最上头写下“六月十五夜查记”六字。写完了,先不往下落句,只把先前散着的纸一张张挪近。

何茂春不敢自吞五千两。一个账房先生,便是生了豹子胆,也不敢平空在沈家账上掏出这样大一块肉。他敢写,是背后有人;那人得是主家少爷,且常走广州线,懂得买办、平码、船栈、银路这些门道。

她写:何茂春经手,不是首谋。

又写:银往广州,不往京。

再把阿福那张小纸条压过来,上头记着“福来客栈后院吃酒”“南边口音”“蜡封木箱”。旁边又添王寡妇所见,“无号小船”“黄泥鞋底”“无礼签小匣”。这些字句都不大,一条压一条,把先前那道裂口逼出了边。

她将朱笔一点,在页侧写下:二爷。

笔尖顿了顿,又往下添:阿金。

阿金是谁,她并未见过,只在前头人闲话里听过一次。广州那边替行商、外路客撮合买卖的人,苏州这边都笼统叫买办。五千两到了那头,若不是替沈家正经买丝,便是去买一宗不能见人的东西。

窗纸外的月光慢慢移进来,照在摊开的册页上。朱笔字比白日里深。

顾氏把笔搁下,站起身去推半扇窗。庭中一方月色落在青砖上,桂树影子碎成几摊,风一过,又慢慢并回去。前院还隐隐有说话声,多半是陆管家在送人。她听着那一点人声,心里先算的不是夫妻情分,也不是庶长子的脸面,先算的是处置。

今夜若回沈天赐,以他的性子,先要拿何茂春,后要问沈承爵。家丑一掀,满宅都瞒不住。沈家眼下正盯着皇商名额,只要“二爷私挪公银”几个字传出去,别说北上,连现成的北货都要叫人压价。

若不回,便是她把外账压进内宅,自作主张替家主兜窟窿。这一步一旦跨出去,填上的不是五千两,是她自己的名分。主母可管账,不可越过老爷裁儿子;可若不裁,这银又不能平空长回来。

她转身回案前,打开妆奁最底下一层,取出陪嫁单子。南浔顾家当年给她陪了两处水田、一间绸缎铺、几匣细软。她借月色看着那几行旧字,想起出阁那日母亲递册子时说的话:“嫁出去的女儿,也要给自己留一道门。”

这道门,原不是为这一夜开的。

门外脚步声近了。她来不及再写,只将记事册推回妆奁底层,总账照旧摊着,另把陪嫁单压在绣包下头。才收停当,帘子一挑,沈天赐已进来了。

他今晚吃了酒,身上只有一点花雕气,混着外头暑夜的潮意。他看见灯还亮着,先把扇子搁去案角,问道:“还没睡?”

顾氏起身替他解外袍,道:“前头灯晚,想着老爷回来总要喝口温水。”

沈天赐嗯了一声,坐下时看见案上摊开的总账,倒也不奇,只道:“又在核账?”

“月中流水多,先理出来,免得月底压手。”顾氏把温水递过去,语气平平。

沈天赐接了,喝过两口,才道:“顾明轩今日来,说京里秋后要动几家贡绸额子。我想亲自走一趟。先到镇江,再看淮安那边口风。若能把这一步拿下来,明年织坊里那十几架机子,便不用愁了。”

他说起正事,人已醒了大半。顾氏站在一旁,替他把袖口理平,只问:“何时动身?”

“再看半月。入伏后先把家里货路理一理。”沈天赐把杯子放下,又道,“广州那边也不能松。承爵年轻,腿脚快,让他仍去跑南边。”

顾氏手上一顿,随即把袖口按实:“二爷一人?”

“带来福,再添两个人。南边买办认他,他去顺手。”沈天赐抬眼看她,“怎么?”

“没什么。”顾氏低声道,“只是南边热,又是水路,叫厨房这几日先备些藿香丸、痧药,路上总用得着。”

沈天赐点头,说了一句“你想得周全”,便不再问。人往榻上一靠,酒意和倦气一齐上来,扳指在灯下轻轻一闪,手便慢慢松了。

顾氏替他把薄被搭到腰间,眼睛落去那只搭在床边的手上。那手白日里握钥匙、握帖子、握扇,样样都稳;睡着了,却也不过是寻常男人的一只手,指节上还压着今日酒杯留下的一点红痕。

更鼓敲过,外头静下去。

她重新起身,把妆奁底层的记事册取出来,翻到方才那一页,在“二爷”“阿金”后头,补了一句:“暂不回老爷。先堵银眼,再问后着。”写完又另记一笔:“顾氏陪嫁,可动水田一处、铺面一间,以备急需。”

笔落下去,她看了一会儿,方才合册。

月色越过窗棂,照在床前那双家常布鞋上。顾氏吹熄半盏灯,只留榻前一点豆火,到底一夜没睡沉。

七月初三,入伏头一日,午后下过一阵急雨,傍晚倒凉快下来。

顾氏叫刘妈在后花园水榭摆了一张圆桌,不用正厅那套八仙席,也不照宴客的排法,只拣家里现成的新鲜菜色。新藕烧肉、荷叶粉蒸肉、清蒸鲥鱼、井里镇过的西瓜,另有柳氏清早亲手做的绿豆糕,边上摆一碗桂花蜜。奶娘与丫鬟只许在廊下伺候,不近桌边,规矩仍在,只是比寻常松一层。

翠屏替她摆箸时,低声道:“太太,今日这样排座……”

顾氏把沈天赐那只青瓷酒盏放到上首偏中的位置,道:“外头今日不来吃饭。”

说罢,又叫她把孩子们的矮凳添两张。翠屏应了声“是”,到底不再多嘴。

人是陆续来的。柳氏来得最早,穿一件鹅黄夏衫,手里还托着装绿豆糕的描漆盘,一进水榭便先笑:“太太今儿好兴致,奴家那点小手艺,也敢端出来见人。”她说着,已把盘子轻轻搁下,又去看井湃过的西瓜,“哎哟,这一刀下去,孩子们怕是要乐疯了。”

吴氏来得稍后,仍是素色衣裙,团扇上画着半枝白荷。她看了一眼桌上那道荷叶粉蒸肉,淡淡道:“荷香入肉,倒是夏夜的吃法。”说完便在偏右坐了。

沈承禄、沈承瑞、沈承祥三个少年是挨着进来的。承瑞一见西瓜,眼睛先亮,叫承禄在后头按了一把,才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承祥近来抽条快,人虽瘦,性子还跳,围着圆桌转了半圈,问刘妈:“这鲥鱼尾归谁?”刘妈啐他一句:“归你这馋嘴猫。”他便笑着缩回手去。

沈承佑是顾氏亲自领来的。孩子今日穿得齐整,见了这么多人先有些拘,到了父亲那只座位旁边,更站得笔直。顾氏把他按到身边,低声道:“等会儿你给父亲盛第一盏汤,手要稳。”承佑连忙点头,嘴里只道:“是,是。”

沈承爵最后才到。他今日穿月白夏衫,腰间一条细绦,面上仍是那副讨喜模样,一进来先朝顾氏作了一揖:“母亲今日开恩,我若再不来,倒显得我不识趣了。”他这话一出口,承瑞已经先笑,柳氏也抿嘴骂他“没个正形”。他便顺势坐到对面,抬手替承祥挪开鱼骨盘,动作熟得很。

众人原都半站半坐,等着上首那位。直到廊外脚步声响,沈天赐掀帘进来,水榭里才一齐静了一瞬。

他白日里在前头与陆管家议过北上的事,眉间还有一点没散的硬气,可一见满桌家常菜,也怔了怔。顾氏起身道:“入伏尝新,想着今日暑气退了,便请老爷来后头坐一坐。”

沈天赐目光在桌上一扫,又看了看几个孩子,到底说了一句:“都坐吧。”

这一句出来,众人才算真把气松开。承佑按着母亲先前教的话,起身替父亲盛了一盏莲子银耳羹,勺子放下时轻轻碰了碗沿。沈天赐看了他一眼,只道:“坐。”

夜色慢慢沉下来,荷塘里有蛙声,树上蝉还不肯歇。风从水面过,掠着荷叶边,把清涩的水气带到桌前。井镇过的西瓜切开后摆在青瓷大盘里,红得耀眼,孩子们吃得嘴角发亮;鲥鱼最嫩的那一箸,被顾氏先送去上首,沈天赐动了,旁人才各自动箸。柳氏一面劝承祥慢些,一面又替承瑞把袖口挽高;吴氏低头挑鱼刺,偶尔抬眼,看见奶娘怀里的沈承祺伸手去够绿豆糕,便把自己跟前那一小块递过去。孩子抓不稳,糕屑落了奶娘一袖子,奶娘唬得要跪,顾氏只摆摆手:“擦了便是。”

席到中段,沈天赐喝了半盏酒,听承瑞缠着问他小时候可曾淘气,先说“不成话”,过了一会儿,却自己提起一桩旧事:“我十岁那年,偷拿祠堂供桌上的糖蒸酥,被你们祖母抓了个正着。罚我在祠堂跪一夜,不许吃饭。”

承祥第一个瞪圆了眼:“爹也偷嘴?”

满桌都笑了。沈天赐把酒盏搁下,胡子底下也带了点笑意:“人小的时候,哪个不偷?”

廊下伺候的刘妈听见这句,忍不住接了一嘴:“老爷那夜饿得慌,还是奴婢悄悄塞了个热馒头进去。”

柳氏立时接道:“原来刘妈年轻时也有这样大的胆子。”

“哪是我一人的胆子。”刘妈笑得眼角都挤起来,“还是老太太房里的陈嫂子放的风。”

孩子们便起哄,要父亲再讲一个。承瑞嚷得最响,承佑也难得跟着笑,连吴氏扇子后的嘴角都动了动。沈承爵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鱼,听到热闹处,也笑了一下,那笑意倒是真,没掺半点应酬气。

水榭外雨后的泥气还没散净,荷花开得正盛,香却不浓,只是一阵一阵淡淡送来。远处运河有船橹拍水,近处是碗盏轻碰、孩子咿呀、蝉声一阵急一阵慢。井里镇过的西瓜碰在牙上,寒意直透舌根;莲子羹表面浮着一层薄薄桂花蜜,勺子一转,金色便慢慢散开。

这一刻谁都没谈生意,没人提皇商,也没人问广州。

她把这一桌看在眼里,心口却压得更紧。人齐,菜热,灯也稳,越是寻常,越叫她觉得这夜难得。

席将散时,奶娘抱着沈承祺过来给众人瞧。孩子刚满周岁不久,腿脚还软,偏不肯老实待在怀里,一落地就摇摇晃晃往前扑。奶娘才叫一声“小少爷慢些”,他已一下跌到沈承爵脚边。

沈承爵也愣了一下,随即弯腰把那孩子抱起来。动作起先有些生,待真托住了,小儿却不认生,伸手便去抓他袖口那道细细流苏,抓不着,又改去摸他的脸。沈承爵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软软的小人,眼神有那么一瞬,竟定住了。

顾氏看见了,沈天赐也看见了。三个人几乎是同时把目光挪开,桌上只余孩子含含糊糊的一点笑音。

不多时,奶娘把沈承祺接回去。天色也深,众人便各自散了。

沈天赐一路陪顾氏回院,走到月洞门前,才开口道:“今儿这顿饭好。”

他又道:“以后得闲,多摆几回。”

顾氏仍只应了一声。她替他把肩上薄衫拢了拢,到底没说别的。

回房后,翠屏点起灯,替她卸簪。顾氏坐到妆奁前,把头上最后一枚银簪取下,听着外头蝉声渐稀。她把记事册从底层取出来,翻到新页,只写了一行小字:

“七月初三,家宴,全齐。”

写毕,墨还未干,她便把册子合上,压回原处。

桌上收进来的那只青瓷小碟里,还躺着两枚剥剩的莲蓬壳,壳边牵着几丝白瓤。窗外月光斜照进来,青壳半明半暗,静静扣在碟心,一夜都没有动。

← 上一章目录已是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