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锦绣满堂
2240字 · 约5分钟
寅时未尽,码头边那排矮屋里已先有了磨盘声。
王寡妇披衣起身,把昨夜泡好的黄豆连水舀进石磨眼里,一手扶柄,一手慢慢添豆。石磨转起来,先是涩,转开了才匀,白浆顺着磨槽淌进木桶,白气还未起,豆腥气已先顶到鼻尖上。她指甲缝里常年都带一点石膏涩味,洗不净,也不必洗净,等天亮开了摊,旁人闻见这股味,才知她这一锅是新点的。
里间竹席上,十岁的儿子大栓翻了个身,嘟囔着要水。七岁的女儿小翠把半旧夹被蹬到腰下,露出一截细瘦脚踝。王寡妇回头看了一眼,往灶下添了两根柴,这才低声道:“再睡半刻,天亮了给你们盛锅底。”
锅里豆浆滚起来时,她把昨日记的零碎账又在心里过了一遍。黄豆比上月贵了些,柴也贵,摊钱月底还要交。豆腐脑仍卖两文一碗,若轻易涨了,纤夫们嘴上不说,下回便去别家啃冷饼子。可若沈家这几日还像前阵子那样日日装货,她多卖十几二十碗,便能把涨出来的那一点找补回来。码头上的大户与她隔着几层天,可她锅里那点热气,偏又真真切切系在那几家货栈上。
天蒙蒙发白时,她把摊子支在石阶上头。木桶、瓷钵、酱油罐、葱花碟,一样样摆齐,案角压着一串铜钱。河面还带着夜里的凉,岸上已有人踩着湿泥过来。先来的是两个纤夫,一人一碗,不多话,三口两口便下了肚;后头赶车的、扛包的、守闸口听差的,也都陆陆续续围上来。王寡妇手里木勺不停,耳朵却闲不住。
“听说没有?沈家今年又往织造衙门递帖子了。”
“沈家递,李家就不递?李兆丰上月才托人往京里送了土产,红封蓝包,听说压了足三十两。”
“三十两算什么,真到争名额的时候,喂的还不是淮安、镇江那一路的嘴。”
“他们在前头争,咱们在后头拉。皇商若真定了沈家,这个夏天货船还得多两拨。”
王寡妇舀了一勺卤汁,稳稳落进碗里,豆花便在白汤里轻轻颤开。她嘴上只道:“趁热吃,凉了发腥。”心里却把那几句话都收了进去。大户争的是牌子,码头人认的是活路。谁家货多,她的豆腐脑便能多卖几碗;谁家若忽然收了手,这一带早市先冷下来。
阿福也是这时候来的。少年人走得急,额角沁着汗,到了摊前却先朝码头那头看了一眼。王寡妇给他盛了一大碗,照旧只收两文,嘴里笑道:“沈家的腿脚,也有坐下来吃早饭的时候?”
阿福咧嘴道:“腿脚也要长肉。”
旁边老马正蹲着吸豆脑,闻言接过话来:“你们沈家这阵子手松,码头都看出来了。前儿装北货,平码的银封都换了新纸。”
阿福只笑,不往下接。王寡妇见他这副样子,便知沈家规矩深,外头再热闹,进了他嘴里也只剩一句囫囵话。她不再问,转身去给后头客人添葱花。河风把货栈方向的木板响声带了过来,啪啪两下,倒似有人在远处拍灰。
近午时,人散了一半,日头被热气蒸得发白,照得平码木箱边角更亮。王寡妇正弯腰刷锅,摊前来了个生面孔。那人四十来岁,灰布长衫,鞋面不新不旧,袖口却收得利落,不是长年背包走船的人。他坐下后只要了一碗豆腐脑,搁了两文钱,竟不忙着动匙,只把目光隔着热气往沈家货栈那边送。
王寡妇把酱油罐盖好,顺口问了一句:“客人打哪儿来?”
那人这才低头抿了一口,道:“扬州。”
“来走货?”
“胡乱看看。”
他说得平平,眼睛却仍不在碗里。王寡妇做这一行几年,认得出真饿和假坐。真饿的人坐下便吃,哪顾得上看对岸;这人匙子在碗里拨了三回,豆花还整整齐齐。她便也不多问,只把案上一只翻扣的粗瓷碗挪正了些,替后来的挑夫让位。
灰衫人坐了半盏茶工夫,起身便走。碗里还剩大半,面上一层酱油浮得完整。老马挑着空箩经过,瞥见那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道:“这几日怪人是多。扬州的、广州的,昨儿还有个舌头打不过弯的,站在栈口听半日价。”
王寡妇低声道:“这人也不为吃,倒像来数船的。”
老马把扁担一压,鼻子里哼了一声:“谁不是看着沈家吃饭?只看法不同罢了。”
她把这话记下了。码头上人人看沈家,她是为明日豆子,灰衫人却不像为一碗饭。
申时前后,日头西斜,河面亮得晃眼。王寡妇收了半摊,把空桶提到石阶下洗。石上湿滑,她半蹲着身子,袖口挽到肘上,手里抹布一圈圈拧水。也就在这时,一条不大的乌篷船贴岸靠了过来,船头没挂行号,落篙却极轻,生怕惊动谁似的。
先上岸的是沈承爵。
他今日穿一件月白夏衫,腰间系得简净,脚一落石阶便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不长,只作寻常看路模样。后头又跟上两个生客,都是窄袖短打,鞋底沾的黄泥发干发硬,不是苏州城里河巷边那种黑湿泥。两人手里各提一只平码木匣,匣上无礼签,无红绳,提时十分小心,不是送礼的手势,也不是寻常带货的路数。
王寡妇把头低得更下,只作认真洗桶。她不敢直望,只让余光从桶沿上一抹而过。沈承爵身边今日没带常跟的长随,连平日爱说笑的神气也收着,只低低说了一句:“快些。”其中一人应声,口音发硬,尾音拖着个南边调子。三人沿着栈后小路往巷子里去了,脚步快,却不乱。
她一直等那几人走没影了,才把憋住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河水拍着石阶,水花一下下打在桶壁上。她忽然想起前几日阿福来吃豆腐脑时,多看了货栈两回;又想起那灰衫人坐在她摊前,一勺也没肯认真吃。码头上人人都有眼睛,可有些眼睛是抬着看的,有些眼睛得低着看。
暮色落下来时,她挑担回屋。小翠替她拣葱,大栓蹲在灶前烧火。晚饭只是两碗酱油拌面,另加一小碟腌萝卜头。锅底剩下的豆花她没舍得留给自家,早在收摊前便兑水卖净了。大栓呼噜呼噜吃完一碗,抬头问:“娘,沈家是不是有好多银子?”
王寡妇拿筷子把他碗边粘着的面拨进去,道:“吃你的。人家银子再多,也不落到你碗里。”
小翠眨着眼:“那你怎么老看沈家的船?”
“我看的是船么?”王寡妇把话说出口,自己先顿了顿,随后低头去收碗,“我看的是明儿能卖几碗。”
话虽如此,她夜里添油时,手还是比平日慢了一分。灰衫人那只几乎没动过的碗,沈承爵上岸时那一回头,还有那两只没有礼签的木匣,都在眼前掠来掠去。她不是不想说,只是知道这等事说给谁都不合适。说给街坊听,不过添两句闲话;说给沈家听,谁知会不会先惹祸上身。寡妇门前是非本就多,她还带着两个孩子过活,犯不着把旁人的风浪往自家屋里引。
更鼓远远敲过一遍,河上夜船也静了。王寡妇把灯吹灭,摸黑把门闩插上。屋里只余灶间一点未散的温气,小翠已经睡熟,大栓还在席上翻身。她躺下去,听见隔壁摊案上的木勺被风带得轻轻碰了一下桶沿,笃的一声,细得很。
那只木勺是她今早拿来舀豆浆的,收摊时忘了洗净,勺口还结着一层发白的薄皮。黑暗里看不真切,窗纸外一点河光照进来,只把它照出半弯灰影,静静搭在桶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