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锦绣满堂
2425字 · 约5分钟
东跨院的家塾,天一热,墨气便先浮起来。
晨课刚开,窗下三张书案已排得端正。孟先生穿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长衫,坐在北面案后,手边一盏清茶早凉了半盏。沈承佑居中,案上压着《三字经》,人还没书高,坐姿却板得极正;左手边是沈承禄,眉眼温顺,书底下却藏了一张写满数目的废纸;再下首是沈承瑞,腰背也挺着,脚尖却在案下悄悄蹭地,像一匹被拴住的小马。空着的那一席原该是沈承祥的,今日因昨夜受了风,留在房里喝姜汤。
孟先生先叫背书。沈承佑起身,双手捧书,念到“曰春夏,曰秋冬”时,舌头便绊了一下,忙又从前一句重来。孩子声音还嫩,落在窗纸上,轻轻的,倒比院外雀声还细些。孟先生不催,只用戒尺在案角点了一点,叫他慢些。沈承禄背得顺,轮到解释句意时,却把“敬长”两字说成了“算清长幼次序,省得乱了规矩”,惹得孟先生皱眉。沈承瑞最怕经义,背了两句便眼神发飘,叫问到“孔融让梨”是何意,脱口道:“大的让小的,才不挨骂。”一句话把孟先生噎得抚须半晌。
这时廊下传来脚步,众人都收了声。
沈天赐进门时,并不快。藏青直裰压得平整,腰间那把黄铜钥匙随着步子轻碰了两下。身后跟着沈承爵,二十一岁的人,已比门框只矮半个头,进来先向先生作揖,又向父亲让了半步。他今日只穿一件家常竹青袍子,袖口收得利落,人进了屋,身上却还带着外头的气。
孟先生忙起身见礼。沈天赐摆摆手,在主位坐下,道:“今日我听一听。”一句话,屋里连纸页声都轻了。
承佑又背了一遍,这一回顺得多,只是到了“香九龄,能温席”,仍把“龄”字咬得含糊。沈天赐听完,只问:“温席何意?”
孩子脸上一空,半天才答:“是……是孝顺父母。”
沈天赐点了点头:“知道大意,也不算白读。”他说得并不重,承佑已先松了一口气,手里的书卷却仍攥得发皱。
再往下,孟先生叫承禄算一题利钱。题目原是寻常:本银十两,月息三分,半年当得多少。承禄伏案拨了两下算盘,回说“一两八钱”。话音未落,旁边坐在边案的沈承爵忽然道:“若是月月滚入本银,再算半年,便不止这个数了。”
孟先生一怔,抬眼看他。沈天赐也看过去:“你说。”
沈承爵便把承禄手边那张废纸抽过来,蘸笔写了几行,字极快,却不乱:“头月十两三钱,次月便该拿十两三钱作本。生意场上若只照单利记,旁人早把你的利吃干净了。”他说话时声音沉稳,不高,像把一条绕着的线顺手理直。承禄凑过去看,眼睛都亮了几分。连孟先生也把那纸拿到近前,缓缓点头,道:“这样算法,倒比书上更近实务。”
家塾里安静了一瞬。一个已出塾门、能算货息、辨行情的成年男子,偏坐在边案上,替正案里的弟弟补一道算术。那边正中的承佑还在背《三字经》,这边的承爵已把半年利钱算到纸外头去了。窗外有风,吹得承佑案上的纸角轻轻颤了一下。
沈天赐把折扇在掌心轻敲两下,道:“你近来倒常想着这些。”
沈承爵笑了笑:“外头做买卖的人,不这样想,银子便叫人搬走了。”
这话若再往下接,便不止是家塾里的话了。孟先生识趣,忙把题目收回书上,又抽问承瑞《弟子规》。承瑞站起来,答得磕绊,手却老实背在身后,不敢再乱动。沈天赐听了几句,没发作,只道:“坐下,再去抄十遍。”承瑞应了一声,坐下时脸都垮了。
课到末了,沈天赐叫先生先领两个庶子出去,只把承佑留下。承禄和承瑞起身行礼,沈承爵也跟着往外退,到门边时,脚步还是停了一停。
屋里静下来,沈承佑抱着书站在案前,小脸绷得发白,以为父亲要训斥。沈天赐看了他一会儿,反倒起身走近,伸手把他手里攥皱的书页抹平,声音放低了些:“你才九岁,读慢些不妨事。书是一天一天念熟的,不必见人就慌。”
承佑抬起头,怯怯问:“儿子今日是不是给父亲丢脸了?”
沈天赐顿了一下,道:“没有。你只管把字认稳,把书背熟。旁的,慢慢来。”
孩子这才点头。那一点头极轻,像终于从高处挪回实地上。等他抱着书小跑出去,廊下竹影一晃,门边却还立着个人。
沈承爵原来并未走远。他听见那句“慢慢来”,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把手里那张算草纸折了两折,指节压得发白。半晌,他朝屋里拱了拱手:“父亲若无别的吩咐,儿子先告退。”
沈天赐看着他,道:“你留下。”
顾氏原在隔壁小厅听着。家塾考校,她不便入内,只叫翠屏在帘后摆了一盏茶,自己隔着半扇落地罩听诸人的声口。待承佑出去,她才进来。孟先生已退,案上的墨还未干,那张算利钱的纸就压在镇尺下,纸边微微翘着。
沈天赐没有立时说话,先坐回去,端起冷了的茶抿了一口。顾氏看一眼那纸,又看一眼立在旁边的承爵,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承爵,”沈天赐终于开口,“你这些日子常在阊门、山塘走动,也见过外头客商。苏州这一池水,装不下你眼下看的东西了。”
沈承爵抬起眼,唇边反倒有一丝笑:“父亲是嫌我在家塾多嘴?”
“不是嫌你多嘴。”沈天赐道,“是你留在家里,再听这些启蒙书,也无益。”
屋里没人接话。窗外蝉还未起,只听见远处有人扫院子的沙沙声。顾氏把茶盏往他手边推近半寸,并不插口。
沈天赐道:“广州那边有人来信,说十三行近来收生丝收得急。你既有心,就去走一趟。先跟着看行情,看行口,看货怎么进、银怎么出。府里的名义,我替你担着。”
承爵若去了广州,便离家、离账房、离承佑的书案都远一层。沈承佑九岁,启蒙还在踉跄;沈承爵二十一岁,已能把利钱算到半年以后。
沈承爵站着没动,只问:“去多久?”
“先去一个月。”沈天赐道,“若顺,再议。”
“若不顺呢?”
“不顺也得去看过才知道。”
承爵听完,低头看向那张算草纸,忽笑了一下:“父亲是要儿子去看行情,还是要儿子离家远些?”
顾氏眼睫微动,却仍坐着不语。这样的问法,已逼到门槛边上了。
沈天赐手里的茶盏停了一停。过了片刻,他才道:“你是我儿子,出去见世面,总比闷在家里强。”
这句话不算答,也算答了。承爵听懂了,没再往下追,只整了整袖口,向父母各行一礼:“儿子明白。若是去广州,我想自己挑一个随身的人,再带两箱样绸。”
沈天赐点头:“陆管家会替你备。到了那边,先看正经行口,不要什么人递酒都去。”
承爵道:“儿子省得。”
他说“省得”时,声音极稳,像把什么都接住了。可等退出门去,脚步快了一点,连廊下那片竹影都被带得晃了一晃。
黄昏时,园子里落了一层薄日色。承瑞在假山旁偷练拳,承禄蹲在石桌边,还拿着那张算草纸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念有词:“十两三钱,再滚进去……”两个少年谁也没留意,假山后另有人坐着。
沈承爵把今日从家塾带出来的那张纸展开,压在膝头,又从袖里抽出一封信。信封边角已磨得有些起毛,是前几日城南客栈里阿金递来的。里头仍是那些话:广州洋商看生丝价比苏州高两成,现银结算,不问出身,只看货色。信末又添了一句,说近日有人带了几箱“洋药”上岸,几位行里老手试过,都道“提神得很”。
承爵把那句看了两遍,没有立时收起。园子那头,承瑞出拳带风,惊起一只麻雀,从太湖石缝里扑棱棱飞出去。远处正房里,顾氏的人已经在替他收拾行李;再远一点,书房门口或许还亮着父亲的灯。整个宅子都在照常过日子,连晚饭时要摆几样菜,哪一房先送汤,都有旧规矩可循。唯独他这一条路,像是忽然从沈家的青砖地上分出去,往南边水气更重的地方延开了。
他把信折好,压在那张算草纸底下。晚风穿过假山孔隙,吹得纸角掀起一下,又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