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锦绣满堂

4账房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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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的账房,比白日更见账房气。

外头铺面早落了板,柜台上的铜秤、算盘、封银纸都收进里间,只余门边一盏风灯,把窗棂照出几道斜影。顾氏到时,院里已静得只听见廊檐滴水。白日伙计们站着回话的前间还留着些墨、纸、旧木头气,里头那一间却更沉,四壁尽是账架,蓝布包脊的一本本竖着,一排排贴墙立着。

顾氏并不常在夜里久留。她每月十五亲自来核一回总账,平日只叫何账房把数目送到后头。今夜来得早了一刻,何账房正在灯下理册子,听见帘声,忙起身把袖口一拢,躬身道:“太太。”

他五十来岁,背已有些弯,鼻梁上架一副西洋水晶小眼镜,见主母进门,先把眼镜摘下来,搁到账册旁边。翠屏提着灯,站在门外偏一侧,不敢把脚迈进门槛。这里是账房重地,女眷虽能来,也只得主母能坐下细问;旁的人多站一站,都要叫人记在眼里。

顾氏在长案后坐定,先把自家的记事册取出来,解开旧帕,摊平。她不忙着翻后头,只按着月初那几页,一项项往下过。丝价、染料、工钱、码头使费、厨房月例、寿宴余账,都得先把细处理顺,再往后翻。

何账房立在案边回话。起初几项都平,至“码头支应”那一栏时,顾氏指尖停了停:“这里多了八百两。”

何账房忙道:“回太太,是吴江、镇江两处过闸,又添了搬运和看仓的使费。老周船长回来口述过,因着今年新官上任,底下规矩一时拿不准,银子花得碎,单子没收齐。”

顾氏道:“没收齐,便是一笔糊涂账。”

她声气并不重,何账房额角却见了亮。他忙把一册蓝皮流水簿翻出来,指给她看哪日过闸、哪日雇脚夫、哪日又补了一笔酒饭钱。数字都在,前后也对得上,只是银子从哪里出、谁经手递的、哪一笔该有回执而没有,终究隔着一层。顾氏听完,只拿朱笔在记事册边上轻轻圈了一下。

再往下翻,又有一笔三百两“京城打点”。

顾氏问:“打点谁?”

何账房道:“是去岁腊月里陆管家北上时,路上托人转的润笔银。说是织造衙门那边,有位抄写的先生肯替咱们先递个话。”

顾氏抬眼看他:“名字呢?”

何账房张了张嘴,道:“这等门路,原不大写名字。”

顾氏把那页账又看了一遍,才道:“银子能写,名字反倒不能写?”

何账房忙赔笑:“是小的疏忽。回头就补。”

顾氏没接这句,只把那笔三百两也记在册侧。她这才往后翻。纸页在指下沙沙过去,灯影也跟着移。何账房站得更直了些,手却去扶案边那架乌木算盘,指头在框边来回蹭了两下。

顾氏翻到账尾“杂项支出”那一页时,手停住了。

总账上写得分明:“广州预付货款,五千两。”

她没立时问这五千两。先问的是前头那八百两:“从哪个柜上支的?”

何账房答:“西柜。”

“抬银出门是哪一日?”

“二月二十六。”

“谁领出去的?”

“账房的王顺,跟着码头上的人一道去的。”

顾氏点了点头,目光才落到后头那行大字上:“这一笔,也从西柜走?”

何账房喉头轻轻动了一下,道:“是。”

“谁签的手?”

“二爷。”

“哪一日?”

“二月二十八。”

“抬银的谁?”

“也是王顺。”

顾氏这才抬头:“五千两,预付的什么货?”

何账房眼镜还放在案上,没敢再戴,只把眼睛眯起来看账页:“是……广州那边先要订一批洋货。钟表,洋布,还有些玻璃摆设。二爷说,那边得先交足银子,货才肯留。”

“哪一家留的货?”

“这……”何账房手心在袍侧蹭了一下,“二爷只说是相熟的行口,名字没细交代。”

顾氏道:“沈家的银子出门,连个行口名字都不留?”

屋里静了一静。何账房忙伸手去拨算盘,想先把几笔数在手底下过一遍。珠子才响了两下,他指节一滑,最下头一粒乌木珠“啪”地撞开框边,落在青砖地上。

那珠子滚得不快,先磕一下桌脚,又往门边去了两三寸,声音清得很。翠屏在门外听见,手里的灯也跟着轻晃了一下。何账房想弯腰去捡,又像嫌这一下太急,半路生生顿住,只得直起身来,低声道:“小的失手。”

顾氏没看那珠子,只把手按在记事册上:“西柜上月初还有多少存银?”

何账房道:“约莫……六千八百两。”

顾氏道:“我上月看账,是七千四百两。”

何账房忙道:“里头还有寿宴、码头、铺子周转几项……”

顾氏接道:“寿宴一百七十八两,码头八百两,京城三百两,再算厨房、针线、灯油,也不到你这本账上的数。五千两抬出去,柜里还能这么平,倒像有人先把路抹过一遍。”

何账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把话接全,只说:“二爷在外头跑得多,广州那边的事,小的也只照吩咐记。”

顾氏看了他一眼,终于把目光从那页大账上挪开,对门外道:“翠屏,去请陆管家来。”

翠屏应声去了。脚步沿回廊退远,外头又静下来。地上那粒算盘珠还在门边,乌沉沉一点,像从账里掉出来的眼睛。

陆管家来得很快,衣裳齐整,鬓角也不乱,显见还未就寝。进门先向顾氏行礼,又朝何账房点一点头,站定等问。

顾氏没提那五千两,只问近日府里几处大项用度,问码头支应,问北上船货,问西柜近来可多有支取。陆管家一项项回得平稳,说寿宴后前头并无额外大用,只码头那边因过闸规矩翻来覆去,老周几次来讨口风;又说上月往北发的两船细丝,至今未有回银,铺面上只好先从西柜拆借周转。

顾氏听到这里,便问:“可拆了这么多?”

陆管家略一停,道:“照常理,不该。除非外头另有一笔先压住了。”

这句落下,何账房把头更低了些。顾氏也不朝他那边看,只问陆管家:“二爷近来回府勤不勤?”

陆管家道:“二爷这些日常往阊门、山塘一带走,说是见客商,偶尔也去码头。再细的,小的不敢乱说。”

顾氏点点头:“行了。码头那边若再报运费、闸银,叫他们把日子、人名、船次都写清再送来。出去吧。”

陆管家应了是,退到门边时,目光扫见地上的算盘珠,脚步略缓了一下,到底没弯腰。帘子一落,里间又只剩账册、油灯、两个人的气息。

何账房先开了口:“太太,二爷那边若有交代,小的明日便去问明白。”

顾氏道:“你先把今日这些账抄一份,原账留着,不许改字,不许添补。抄完封好,明日送到我房里。”

何账房喉结滚了一下,脸上仍赔着小心:“是。”

“还有,”顾氏道,“王顺今夜不必惊动,明早叫他来回话。二月二十八那日抬银的人、车、封签,用过哪只柜子的锁,也都给我写明。”

何账房应声时,喉咙已发涩。

顾氏起身,把记事册重新用旧帕裹好,却没立时走。她回身望了一眼满架账簿,又看向长案上那本总账。

何账房立在案边,不知该不该送。顾氏便自己把灯往近前挪了半寸,重新坐下,把记事册又打开。

她先写前头两笔小的:“八百两,码头支应,单据不全。”“三百两,京城润笔,名目未实。”

写完,笔尖停了停,才另起一行:

“五千两,广州预付货款,二爷签手。”

这一行墨比前两行沉,落在纸上,像一块压不平的石头。顾氏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添了两个极小的字:“西柜。”

何账房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顾氏把笔搁下,合册之前,终于俯身把门边那粒算盘珠拾了起来。乌木叫人手养得久,摸上去滑,边缘却有一点细细的磕痕,不知是今夜撞的,还是早就有的。

她把珠子按回原处,指尖在算盘框上停了一瞬,才合上记事册。

出门时,廊下风有些凉。翠屏提灯跟在后头,走出几步,听见顾氏道:“明日起,你留心二爷的去处。先别惊动人。”

翠屏低声应了。

两人走过回廊转角,账房那盏灯还在身后亮着,隔一层窗纸,只剩一团模糊黄影。窗里无声,唯那架算盘横在案上,少顷又叫人拨了一下,珠子一碰,便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