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锦绣满堂
3388字 · 约7分钟
寅时末,天还乌青着,盘门外运河边上却早已醒了。
阿福跟在陆管家身后,一路小跑着赶到码头,鼻子里先撞进来三股气:一股是河水隔夜翻上来的腥涩,一股是新刷在船帮上的桐油,又冲又黏,还有一股是雾里浮着的豆香,热腾腾的,像从人肚肠里直接勾出来。四月里的晨雾贴着水面走,脚下青石板吃了一夜潮气,滑得很。阿福两手各抱一摞封签簿子,鞋底打了个趔趄,险些把簿子栽进泥里,忙又往怀里一紧。
“眼睛长在后脑上了?”陆管家回头瞥他一眼,“今儿这一船是给京里的,折了一只角,你拿命去赔?”
阿福赶紧应“是”,把腰弯得更低些。
码头边五辆骡车已排开,车辕上都挂着沈家的蓝布记号。老马正拽着头一匹灰骡往后退,嘴里一迭声地喝:“慢些,慢些,箱子里不是砖头!”那骡子鼻孔里喷着白气,骡蹄敲在石板上,脆得很。十几个搬工赤着胳膊,已把头两层粗木箱先平码进船舱底下去,重货压底,轻货在上,这是老规矩。装到绸缎箱时,手脚便都轻了,两个搬工一前一后,先拿肩背顶住,再侧着身子往跳板上挪,怕的就是碰坏边角。箱盖四角钉着包铁,侧边还贴着红纸封签,写着“京货”“扬货”几字,墨还新着。
阿福的差事便是点数。他站在跳板边,一手翻簿子,一手照着箱侧念:“京货,花绸八箱;京货,贡缎四箱;扬货,素绢六箱……”念得略慢一分,后头搬工就催,前头记数的账房又等着,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絮。念到第九箱时,他忽瞧见一只封签边角翘了,忙扑过去按住,指肚一下便蹭到黏腻桐油,油气直往鼻里钻。
“这箱记上,封签松了,落船前再补一道。”陆管家不看他,只盯着船舱里平码的空隙,“底下那两箱往东边挪半尺,别让上头的缎箱悬空。你们是装货,不是埋人。”
船头有人应了一声,嗓门又粗又哑:“陆爷放心,我跑了二十年船,还不至于叫一船绸子在我手里吃潮。”
那人正是老周。五十来岁,肩膀宽,脖颈叫日头与河风吹成了旧铜色,裤腿卷到膝上,赤脚踩在船板间,脚背上青筋盘得老高。他一边骂水手绑缆绳绑得松,一边亲自蹲下去,拿手掌拍了拍最底下那层木箱,听里头闷闷一声响,才起身往岸上跳。
“陆爷,借一步说话。”
陆管家把簿子递给阿福:“盯着。少一箱,你自己跳河里去捞。”
阿福不敢抬头,只管把那簿子接牢,却仍竖着耳朵听。老周把陆管家引到栈棚背风处,棚下挂着几张旧蓑衣,昨夜的水还顺着草梗往下滴。两人说话压得不高,偏码头上吆喝声起落不绝,反把那几句要紧的字送进了阿福耳里。
“今年这闸银,真是要逼死人了。”老周先啐了一口,吐沫砸在石板上立刻散开,“官定的那点数,谁还当数?我昨儿从吴江那头回来,单一个‘丈量船宽’,便多掏了二两;到了镇江,又说候潮,若不塞‘速行银’,就叫你在江口晒一天。整趟北上若顺着走到通州,七道大闸、几处卡子,全算起来,比去年平白多出三十来两。三十来两,够我船上两个水手吃一年了。”
陆管家道:“哪一处最狠?”
“淮安。”老周想也不想,“那地方最会吃人。先验船,再验货,再说替你铺底,一只手接了银,另一只手还敢翻脸。去年说修闸,今年说查漕,名目倒新鲜,银子还是那只口袋。”
陆管家默了片刻,只问:“若提前递帖子,走哪家的胥吏便宜些?”
老周把眉一皱:“便宜?陆爷这话说得轻巧。如今便宜的,都是要命的。你若少了人情银,闸门一闭,货在船里闷三日,潮气先把你那几箱贡缎吃出一层白毛来。说到底,跑水路的不是跟河争,是跟人争。”
他说着,回头又冲船上骂:“缆绳收紧些!你爷的,那是给裕亲王府去的货,不是给你媳妇做鞋底的破布!”
这一句骂出来,陆管家脸色也没动,只把袖口往上提了半寸,避开棚边滴下来的脏水,道:“货到扬州,转船的人我已打点过。你这一路只管把苏州到扬州这一段跑稳。过了吴江,若有人还添名目,先记下闸官姓名,回来告诉我。”
老周嘿了一声:“记下又怎样?陆爷还能把那闸门拆了?”
陆管家道:“拆不得门,至少知道银子漏在哪只缝里。”
阿福听到这里,后颈微微一紧,手里的簿角也硌得更牢。他从前只知道运河上船来船往,忙起来连岸边卖早点的都能多赚几文,如今才晓得,一只箱子从苏州挪到北边去,路上原有这么多人等着分一口。
天色渐渐松开些,雾没散,豆香倒更近了。码头东头的王寡妇已把摊子支起来,一张矮桌,两条板凳,一只大木桶里温着豆腐脑,旁边炉子上还架着半锅热卤。她是个三十上下的妇人,头发绾得紧,袖口挽到肘上,露出一截细瘦手腕,忙起来却利索得很。码头工人装完一轮货,便都往她摊前凑,二文钱一碗,若多添半勺卤,另加一文。
陆管家巡视完一圈,才准阿福去吃口热的。阿福捧着那两文钱,走到摊前蹲下。王寡妇认得他,手上竹勺一晃,先给他舀了满满一碗,细白的豆腐脑一抖一抖,浇上酱油、虾米、碎葱和一点榨菜末,热气扑到脸上,连睫毛都潮了。
“今儿沈家又发大货?”她把碗递过去。
阿福点头,吹着热气道:“给京里的。”
“到底是大户。”王寡妇把空碗摞好,又去招呼另一头的搬工,“你们家这一船出去,我这边能多卖二十碗。若赶上李家也发货,我家那小子夜里还能见顿荤星。”
阿福捧着碗,先喝了半口。豆香里带一点石膏水的涩,热卤却咸鲜,顺着嗓子下去,肚里立时暖了。他蹲在灶边,听王寡妇一边收钱一边闲扯:“这两日码头上多了些生面孔,不是北边来的,倒像南边口音。说话黏糊糊的,听着像嘴里含着糖。昨儿还来问我,生丝上船,通常是哪几家走得多。”
阿福没多想,只拿勺子刮了刮碗边:“外地客商问问价,也不稀奇。”
王寡妇瞥他一眼,压低一点声:“问价自然不稀奇。可我还瞧见你们二爷了。”
阿福手上顿住:“二爷?”
“就在城南福来客栈后院。”王寡妇把一把铜钱拢进围裙兜里,“昨儿我去给我妹子送豆腐干,回来晚了,看见你们二爷跟那几个人同桌吃酒。桌上摆着几只小木箱,钉得严严实实,连缝都拿蜡封过。你说,若是寻常南北货,怕什么见风?”
阿福一愣,嘴里那口豆腐脑差点没咽下去。他本想说二爷见客也平常,可话到了舌尖,又想起前些日子太太在账房里查那笔广州预付货款,便只含糊道:“许是谈生意。”
“谈生意自然是谈生意。”王寡妇把灶火拨旺,火星一闪,“我一个卖豆腐脑的,也不懂你们大户的门道。只是那些人今早又在码头边转,眼睛不看船,只看人。”
阿福没接这话,低头把最后一口豆腐脑吃尽,连碗底那点热卤都抿了。二文钱一碗,平日他总嫌贵,今日这一碗热东西下了肚,喉咙眼都像被烫开了。
正待起身,河面那头忽然响起一阵长长的号子声,粗哑,齐整,一声接一声,在雾里慢慢割开一条口子。
“嗨哟,起一把呀”
“嗨哟,再一把呀”
阿福循声望去,只见一条满载粮包的大船正往闸口那边挪。岸上十来个纤夫弓着腰,粗绳从肩头斜勒到腰间,绳索吃饱了水,乌沉沉地发亮。领头那汉子约莫四十来岁,脸瘦得见骨,额前青筋暴起,脚底一半踩在青石上,一半陷进岸边烂泥里,每往前挣半步,身后那条船才跟着哼一声似地移一点。后头有个年轻纤夫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进泥里,领头的连头也没回,只把绳往肩上一兜,号子更高了一层,像拿自己的嗓子去替那人垫劲。
阿福看得发怔,手里空碗都忘了放下。
他十二岁那年,家里遭了水,娘把他领到城里寻活路。那时也有人说,运河上缺拉纤的,包一日两顿杂粮饭,若肯卖死契,先给三两身价银。后来是沈家后院缺个跑腿小厮,刘妈瞧他机灵,替他说了一句,才把他领进了门。如今他穿着沈家发的短褂,虽旧,到底整齐;岸上那几个纤夫却只一根湿绳勒在皮肉上,背上旧伤一道压一道,叫晨雾一罩,像长年不干的河岸。
老周不知何时也走到了这边,瞧着那队人道:“看见没有?跑水路,货在船里,命在岸上。去年淮安口外就有个拉纤的,连着三日没吃饱,闸门一开,咬牙把船往前一带,人却栽下去了。闸官嫌晦气,拿张草席一卷,拖到芦苇荡后头埋了。船照旧过,银照旧收。”
阿福把空碗递回王寡妇手里,问得很轻:“没人认尸?”
王寡妇道:“谁认?一起拉纤的都是外乡人,今日在这里,明日还不知漂到哪一段河上去。”
说话间,闸那头木门“吱呀”一声,慢慢裂开一道缝,水声立时急了。那队纤夫趁势又把绳一勒,船头总算顺过去半截。领头的汉子这才把肩上的绳略松一松,弯腰咳了两声,咳完又把绳抄起来,好像方才那一口气不是从肺里咳出来,是从骨头缝里硬挤出来的。
日头这时已从雾后透出一点白亮,河面上的雾脚慢慢薄了,远近船影都浮出来。沈家的五条沙船已装停当,缆绳收上,橹也扶正了。最上头一层绸箱平码得极平,封签朝外,一眼便能看出哪几箱是京货,哪几箱是转扬州的。陆管家站在船头,把最后一份货单交给老周,声音仍旧不高:“到扬州平码转仓,先验封签,后下货。给裕亲王府的那四箱贡缎,不能沾潮,不能换人经手。若误了这一趟,老爷前头半年的人情银,便都白扔了。”
老周把货单叠进怀里,点点头:“我省得。”
陆管家又扫了一眼阿福:“你回去之后,把今日装船的箱数、闸银口风、老周的话,一样样记明白。别只记得吃。”
阿福忙答应着,袖口上的那条桐油印子却还黏在手背边,怎么蹭都蹭不开。
船头一声梆子响,水手解了最后一道缆。沙船先是微微一晃,随即顺着水势慢慢离岸。船帆一张,吃了晨风,灰白布面鼓起来,顶着河雾往岸外撑开。阿福站在岸边,看着船身一点点挪开,先离了石阶,后离了木桩,再远些,连封签上的红纸也看不真了,只剩一抹一抹淡红贴在箱角。
陆管家已转身往回走,靴底带起一层薄泥。老马去牵骡车,王寡妇又开始招呼下一拨过来吃早食的人,码头上的叫卖、咳嗽、号子、橹声,仍旧一阵接一阵。阿福却还站着,手心里攥着方才找回来的几枚铜钱,王寡妇那句“你们二爷跟南边来的人吃酒”在耳边绕了一圈,又绕回来。
他想,太太若问,自己自然该说。可若说错了,二爷发作起来,也不是闹着玩的。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一点湿暖的草籽气。岸边方才那队纤夫已经走远,只剩一截换下来的旧纤绳丢在石阶旁,绳股吸足了水,沉沉拖在地上,一缕一缕往外吐着水。青石板被它洇出一道深色长痕,歪歪斜斜,一直拖到台阶边上,还没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