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锦绣满堂
2481字 · 约5分钟
天才蒙蒙亮,顾氏已在东间窗下摊开了账册。
一碗白粥、一碟酱瓜搁在手边,热气轻轻往上浮,她却并不急着动箸,只把旧总账、近月支用、自己另记的零星细项,一页一页平码开。窗纸透进来的一线天光还薄,照得朱笔颜色发暗。翠屏捧着铜壶进来添水,只见太太已在新页上列出两栏:左边记何账房报上来的数,右边记各房月例、织坊料钱、码头闸银、厨房采买、祭祀杂支,一笔一笔往下排。
她写得极细,写到“三月寿宴花雕少二坛”那一行,笔尖略停一停;写到“五千两广州预付货款”,又在旁边点了一个小点。翠屏把粥碗往前挪了挪,低声道:“太太,粥要凉了。”
顾氏这才抬手,舀了半匙入口,眼睛却仍落在纸上。何账房报上来的大数,若单看,也还过得去;可她把零碎日用添进去,再把前后月份接起来,缝里竟不止漏出那五千两,还有几笔几十两、百余两的小口子,东一处,西一处,像新衣下摆里刚露头的毛边。
她取朱笔在页边写道:“零星出入,非一人一日可成。”写完又添了半句:“何某未必独撑。”
翠屏立在案旁,不敢多问,只看见太太把那页吹了吹,等墨收住,才将粥碗端起,一口一口吃完。待她落了箸,顾氏已将册页合拢一半,道:“你待会儿出府一趟。”
“仍说去买料子?”
“嗯。”顾氏把声音放得极平,“去甫桥巷,何账房家门前绕一绕。问路也罢,看货也罢,别直盯着人家门看。若有人问,便说替我瞧夏布的价。”
翠屏应了是。顾氏又道:“他家里添了什么,近来有什么生客,巷口人嘴里总有一句半句。记住了,回来只跟我说。”
院里梧桐新叶叫晨风一扑,轻轻响了一阵。顾氏把那页新记的账重新翻回来看了一眼,才将册子收入袖中。饭是照常吃的,发是照常梳的,前院后院的回话也一件没误。只那册子贴在袖里,比平日沉了一层。
巳时过后,翠屏拎着一只蓝布包出了门。
甫桥巷不宽,两边屋檐低低压下来,晾着的夏布和小孩儿衣裳把天都裁窄了些。何账房租的三间屋就在巷中段,门口一只破缸里插着两枝新折的石榴花,红得晃眼。翠屏先去巷口布店摸了摸几匹细葛,问了两句“今夏城里可兴雪青还是月白”,这才顺势朝外头货郎打听:“这巷里可有会算账的人家?我家舅舅想寻个先生代写契纸。”
陈货郎挑着担,正卖针头线脑,闻言努了努嘴:“前头何家男人就在大户里记账,算盘打得响。近来手头也宽,前月才给媳妇打了一副银镯子,亮得很,前日还在门口洗过。”
翠屏笑道:“做账房这样得钱?”
陈货郎嘿了一声:“得不得钱我不知道,横竖他那小舅子近来跑得勤。昨儿还见他跟码头上几个外路人去吃酒,说什么南北货好做,木匣子一来一去,比挑担省劲。”
旁边晒太阳的老婆子接过话头:“省劲?我瞧那几个倒不像正经跑货的。鞋上泥都不是咱苏州的泥,黄扑扑的,嘴里又总带个‘广’字。何家那小舅子跟着转了几回,倒学会穿绸夹袄了。”
翠屏心里记下,嘴上却只笑:“外路人肯花钱,巷里小店倒有福气。”说罢真扯了两尺月白夏布,又买半包针线,慢慢回府。
午后暑气渐起,顾氏便命人拿了一匣新做的桂花露,往柳氏院里去。
柳氏住的西跨院,比别处都柔软些。廊下垂着青竹帘,窗前一溜茉莉盆栽开得正盛,花香一团一团往屋里拥,甜得几乎粘在喉头上。柳氏听说太太来了,忙亲自迎到台阶下,笑道:“这天气热得人骨头都酥了,太太倒想着我。”
顾氏把桂花露递过去,道:“前日厨房新蒸的,你素来怕暑,送些来给你调凉水。”
柳氏连声道谢,回身叫春桃上茶。茶是拿茉莉花窨过的凉茶,盏边还凝着一点井水气;细点两碟,一碟绿豆糕,一碟藕粉酥,摆得整整齐齐。待丫鬟退远了些,顾氏方在榻边落座,先问了两句兰蕙的针线、承祥的背书,又说厨房新进了一篓湘莲,熬羹倒清火。柳氏一一接着,句句都软:“太太有心,孩子们都惦记着呢。”
顾氏捻起半块绿豆糕,慢声道:“二爷这些时日倒少在家用饭。我前两日翻厨房簿子,他那份夜宵一连撤了三回。年轻人外头跑得勤,也该顾一顾身子。”
柳氏拿团扇轻轻扇着,先笑了一笑,才道:“他那性子,太太也是知道的。外头一有新鲜口风,魂便先飞出去半截。我说他两句,他只说广州那边有些洋玩意儿,若早些拿回来,苏州城里未必卖不动。”
“洋玩意儿?”顾氏抬眼看她。
“我也说不清。”柳氏把扇子挪开,伸手扶了扶鬓边簪子,“上回他带回来一匣子小东西,外头钉得严实,里头倒不是首饰,也不是胭脂。春桃说闻着有点甜,我便没叫往孩子屋里搁。二爷只道是替人暂放的,转手便拿走了。”
她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改问:“这桂花露里可添了冰糖?若添得多,我怕承祥夜里贪嘴。”
顾氏点头道:“只添了一小把。”说着将茶盏端起来,借着那一口凉意,把眼底神色压了压。外头茉莉香又压进来,满屋都是白花甜气,连春桃挑帘进来换果碟时,都像带着一身腻香。
柳氏仍旧笑盈盈的,问的全是孩子、夏衣、莲子、裁缝手慢。顾氏陪着坐了一盏茶工夫,临起身时只道:“二爷若回府得早,叫厨房给他炖一盅清火汤。外头热,人也容易浮。”
柳氏应道:“太太放心,我记着。”
那一句“记着”说得又轻又软,落在花香里。
顾氏回到自己院里时,阿福已在门外候了小半个时辰。
这孩子站得笔直,见太太回来,先把手心汗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才跟着进东厢。顾氏坐定了,叫翠屏把廊下人都支远些,这才道:“说罢。”
阿福把前日在码头上听王寡妇说的话,重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先说南边口音的生人近日常在码头边转,又说二爷曾在城南福来客栈后院与那几人同席吃酒,桌上摆着几只蜡封严实的小木箱。说到后来,他又想起一层:“那几个人住店时出入都带着箱子,不肯叫店里伙计搭手。小的昨儿特地绕过去瞧了一眼,箱子平码得齐,像是常走远路的人手里东西。”
顾氏听完,只问:“你亲眼看见了?”
“客栈那回不是小的亲眼见,是王寡妇看见的。”阿福老老实实道,“可今日晌午,小的去送陆管家回帖,远远瞧见两个外路人从巷口出来,提的也是那样木匣,鞋上沾的黄泥,不像苏州城里的。”
顾氏点点头,命翠屏取了一吊铜钱来,放在小几上:“拿去,别在外头显摆。”
阿福不敢立时伸手,只道:“太太,小的不是为赏。”
“我知道。”顾氏道,“往后再看见什么,仍来回我。只一样,别跟旁人多嘴,陆管家那里也不必先说。”
阿福这才应下,捧着那吊钱退了出去。竹帘一落,屋里静了许多,只剩案头冰裂纹茶盏里一点水声。
顾氏站到窗前。院中那株老梅早过了时令,枝上新叶细密,把半面粉墙筛成碎影。她看了片刻,转身把袖中册子取出来,重新摊在案上。翠屏也回来了,将甫桥巷听来的话低低说了一遍:银镯子,小舅子,南北货,外路人。顾氏不插话,只待她说完,才拿起朱笔,在新页上慢慢牵出几条细线。
“五千两广州预付。”
“何账房家中骤宽。”
“小舅子通码头外客。”
“二爷与广州来人吃酒。”
“木匣蜡封,暂放内宅。”
一条条记下去,纸上还看不出什么声势,几行小字却已能彼此照见。顾氏写完,将笔搁在笔山上,指腹在页边按了一下,像要把那些散开的线头按回一处。翠屏立在旁边,小声问:“太太,要不要回老爷?”
顾氏没有立刻答。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陆管家在远处回话,说老爷已从前头回来了。她这才合上册页,吹熄了案角那枝快烧尽的细烛,将记事册放进妆奁,又把一根压帐页用的红线顺手收了进去。
“还早。”她道,“再看看。”
翠屏会意,上前把妆奁盖好。铜扣落下时,并未一下合严,里头那根细红线被漆沿压住了一截,露在外头,静静贴着木边,不声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