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27 —— 北纬38度
旋涡吐出了他们。
帆船从深蓝色的数据光中冲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抓住了身边最近的东西。赵雷抱着桅杆,苏美美扒着船舷,楚光的眼镜差点被风吹走,林弦一只手抓着缆绳一只手按住裙摆。陈默抓着操舵室的门框,急救包紧贴后背。
旋涡在船尾合拢了。入口消失了。
他们在大西洋上。
陈默看了一眼四周。
水。到处都是水。暗青色的、起伏的、向各个方向延伸到天际线的水面。没有陆地。没有码头。没有长江两岸的灯光。甚至没有一只海鸟。只有水和天空之间那条模糊的分界线,灰白色的云层铺满了穹顶,低得好像伸手就能碰到。陈默认出了这种云——层积云,代表稳定的大气层和持续的阴天。
空气的温度大约十五度。偏冷,但不是冬天的冷。海面的温度通常比空气高几度。陈默把手伸出船舷,手指碰了一下海水。凉,但没有冰。大约十七八度。这个水温加上这个纬度的云层,他猜他们在北大西洋的温带海域,大约北纬三十五到四十度之间。
帆船在波浪中起伏。不大的浪,浪高约一米,周期六到七秒,有规律地从西北方向涌来。木质的船体在每一次起伏中发出吱嘎声,桐油的味道从甲板的缝隙中渗出来。船帆在微弱的侧风中半鼓着,帆布已经发黄了,有几个被修补过的破洞。船速很慢,大约两三节。
数据流纹理沿着船身的木纹流动,深蓝色,和海水的颜色融为一体。船的尾部有一面旗帜——葡萄牙的红绿盾徽,但颜色褪得只剩轮廓。
周围还有其他船。
至少七八艘帆船散布在方圆几百米的海面上,全是同样的卡拉维尔船型。有些船帆完好,有些桅杆断了,有些侧倒在水面上只露出半个船体。所有的船都覆盖着深蓝色的数据流纹理。所有的船都没有船员,只有半透明的数据残影在甲板上重复着操帆、拉绳、瞭望的动作。
这些船被困在这里了。
"它们不是停泊的。"陈默说。他看着最近一艘船的船帆——帆面鼓着,风在吹,但船没有前进。"有风有帆但不动。不是因为帆坏了。是因为洋流在把它们推回来。"
"洋流?"林弦走到船舷旁边看了一下海面。
"你看水面上的泡沫。"陈默指了指船头左侧的一片白色泡沫。泡沫在海面上形成了一条弧线,弧线的方向和船头朝向相反。"泡沫的漂移方向代表表层洋流的方向。它在向南推。但风在向北吹。帆接住北向的风,推船往北走。但洋流在向南把船拖回来。两个力相反,抵消了。所以船不动。"
楚光从操舵室里走出来,面板打开了。"我检测到海水的流速——表层洋流速度大约每小时五公里,方向正南。风速大约每小时八公里,方向东北偏北。"
"帆的推力靠风。船体的阻力靠水。"陈默在脑子里算了一下。风的北向分量大约六公里每小时,洋流南向分量五公里每小时。一个向北推,一个向南拉。净推力只有一公里每小时的北向,加上船体自身的水阻力,实际前进速度接近零。船就这样被卡在了两股相反的力之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死水区。"陈默说。"风和洋流互相抵消。帆推船向北,水拖船向南。合力接近零。船在原地打转。"
他走到船舷旁边,低头看了看海面。海水的颜色在深蓝和暗绿之间交替,有大片的深色区域——可能是海藻,也可能是数据化的海底地形投影。水面上偶尔漂过一根木头或一截断裂的桅杆——其他被困帆船的碎片。
这些船不知道在这里困了多久。在数据化的裂缝时间里,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五百年。
派站在桅杆的横木上,金色的毛发在海风中飘动。它的尾巴没有指向任何方向。在之前的每一个案件里,派的尾巴总是指向危险来源或者目标方向。但在这里——大海的每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样。
没有方向的世界。对一只习惯了指路的猫来说,这大概也是一种焦虑。
赵雷在桅杆旁边吐了。
第三次。
前两次他还试图保持体面——走到船舷边对着海面吐。第三次他放弃了,直接趴在桅杆底部的缆绳堆上,脸埋在臂弯里。动量形态的护甲在闪烁,红色光纹忽明忽暗,好像连护甲都跟着他一起不舒服。
六个案件。他被镜面猎手弹飞过,在三倍重力水里泡过,被诗句冲击波掀飞过,被低频声波震到站不稳过,在零重力里不受控地飞行过。但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痛苦。晕船是一种温柔的、持续的、不致命但让你想死的折磨。每七秒一次波浪起伏,前庭系统不断给大脑发送"你在移动"的信号,但眼睛看到的甲板是"静止"的。两组矛盾的信息让大脑混乱,反应就是恶心。
物理解释再清楚也没用。他的胃不听物理的。
"别看海面。"陈默蹲到他旁边。"看远处的天际线。固定一个不动的参照点,前庭和眼睛的信号才不会冲突。"
"我……看不了……"赵雷闭着眼趴在甲板上。
陈默从急救包里拿出一片生姜贴——他自己准备的,不在标准急救包里。他撕开包装,贴在赵雷的手腕内侧。"内关穴。按压可以缓解恶心。生姜也有止呕的作用。不是药,但能帮一点。"
然后他拧开保温杯,倒了半盖枸杞水递给赵雷。"喝。温的。吐了太多会脱水。"
赵雷接过来,勉强喝了两口。温热的枸杞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觉得世界稳定了零点五秒。
"……你怎么什么都带?"
"习惯。"
牛顿趴在赵雷的腿上。柴犬不晕船,四条腿的动物重心低,平衡能力比人强。它用鼻子拱了拱赵雷的手,嘴里还叼着那个从文艺汇演那周就开始跟着它的咬烂网球。
苏美美站在船舷旁边,手机举在头顶试图找信号。当然找不到。这是十五世纪的大西洋。她的手机屏幕上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无服务"字样。
"No service。连WiFi都没有。"她把手机放下来。"这个年代的人seriously是怎么活的?没有地图app,没有天气预报,连个能发消息的东西都没有。"
"靠星星和罗盘。"陈默说。"但我们的罗盘坏了。"
风暴海妖在第十七分钟出现。
它不是从海里升起来的。是从天上降下来的。
灰白色的云层在帆船正前方三百米处开始旋转。慢慢的,但范围很大——半径大约两百米的气旋,云层被卷成了一个漏斗形的涡旋。涡旋的底部没有接触海面,悬挂在离水面大约十米的高度。涡旋内部的风速极快,陈默从甲板上感受到的风力突然从微风变成了六七级的强阵风。帆船的船帆被猛然吹满,缆绳绷紧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涡旋的中心有一个人形的轮廓。
不是实体。是风本身。被旋转的气流勾勒出的一个女性身形,细长的、弯曲的、飘忽不定的。没有五官。两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小型气旋,旋转方向和主涡旋相反,在灰色的风中画出两个清晰的圆。它的"头发"是向后飘散的卷云丝缕,在高空拖出几十米长的白色尾迹。它的"身体"从腰部以下融入了主涡旋,分不清哪里是海妖哪里是风暴。
深蓝色的数据纹理在涡旋的每一层风中流动。它和之前的守卫不同——它不是一个独立的实体,而是一个完整的气象系统被具象化了。一场有意识的风暴。
"风暴海妖。"楚光在面板上读取数据,"它的核心是一个中尺度气旋。风速最高达到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十二级飓风的标准。但它不是随机移动的。"
它在移动。沿着一条精确的路线。
陈默看着海妖的涡旋从帆船前方三百米的位置缓缓向西移动。速度不快,大约每小时十五公里。它经过每一艘被困的帆船时,涡旋的外围风把帆船向南推——和洋流同方向。推完之后继续向西移动,经过下一艘船。
它在巡逻。和案件五的惯性幽灵类似——固定路径,固定速度。但惯性幽灵走的是走廊。海妖走的是整片大洋。
"楚光。"陈默说。"看它的轨迹。从出现到现在一直在向正西方向走。没有转弯。没有偏移。五分钟了。"
楚光看了一眼面板上的轨迹记录。海妖出现在帆船正前方,然后向正西移动了大约五分钟,经过了三艘被困帆船。轨迹是一条完美的直线。
"方向正西。"楚光确认。"在地球上,沿着正东或正西方向的直线移动——"
"是纬线。"陈默说。
他走进操舵室。航海图还摊在桌上。他弯腰看了看图上的坐标标注——葡萄牙语的数字和方向标记。苏美美跟过来帮他翻译。
"这张航海图的上沿标注是'Latitude 40°N'。"苏美美指着图纸边缘的一行小字。(北纬四十度。)
"下沿呢?"
"'Latitude 35°N'。"(北纬三十五度。)
陈默看着航海图上标注的海域范围。北纬三十五度到四十度之间的大西洋海域。他们现在在这个范围内的某个位置。
他回到甲板上。海妖的涡旋已经移到了视野的西边,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云团。它的轨迹清晰地画在海面上——涡旋经过的地方海水被搅起了白色泡沫,泡沫带从东延伸到西,笔直的一条线。一条精确地沿着地球表面某一条纬线画出来的白色印记。
沿着纬线走。这个守卫在沿着纬线巡逻。
"李老师说过,"陈默的声音不大,但甲板上每个人都听到了,"纬度决定了气候带。不同纬度有不同的风向和洋流模式。北纬零到三十度是信风带,风从东北方吹。北纬三十到六十度是西风带,风从西南方吹。三十度附近——"
他停了一下。
"三十度附近是副热带无风带。古代叫'马纬度'。因为船到了这里没有风,走不动,船上的马没水喝就扔到海里减重。"
赵雷从甲板上抬起头:"……真的假的?"
"真的。Horse latitudes。"苏美美确认了。(马纬度。)
"海妖沿着纬线巡逻。"陈默继续说。"它的路线不是随机的。是沿着一条特定纬线来回走。这条纬线的风向和洋流正好互相抵消——所以这片海域的船全都走不了。它在用地球本身的大气环流系统困住我们。"
"那它巡逻的纬线是哪条?"林弦问。
陈默看了一眼海妖消失的方向。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拧开保温杯盖,把里面剩下的枸杞水倒了一点在甲板上。
温水落在木板上的方向微微偏向了南。
风。南分量的风。
他又往海面上倒了一点。枸杞水在海面上变成了一小片棕色的浮沫,开始向南漂移。
洋流。南方向。
风从北偏东吹来。洋流向南流。这个组合——
"我们在西风带的南缘。大约北纬三十五到三十八度之间。"陈默说。"海妖沿着北纬三十八度线巡逻。那条线正好是西风带和信风带的过渡区——风向在那里切换,洋流在那里分叉。它选了一条天然的大气分界线当巡逻路线。"
所有人看着他。
甲板上安静了三秒。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和远处风暴海妖的低沉呼啸。
这是六个案件以来,陈默说过的最长的一段话。楚光在旁边数了一下:八十多个字。陈默平时的平均发言长度大约是三到五个字。"注意安全。""多喝热水。""嗯。"偶尔奢侈一点会说一个完整的句子。
但刚才那段话不只是长。是有结构的。有逻辑链的。从"纬度决定气候带"到"不同纬度不同风向"到"三十度附近马纬度"到"海妖沿纬线巡逻"——每一句都在为下一句铺路。
"……你刚才说的那些你都是地理课上学的?"赵雷趴在甲板上,脸还是绿的,但眼神变了。
"地理课。"陈默把保温杯盖拧回去。杯里的枸杞水只剩三分之一了——三分之一被赵雷喝了,三分之一被他倒在甲板和海面上测风向洋流了。"还有我爸书架上的《国家地理》。"
"那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吗?"林弦问。
陈默看着海妖消失的方向。北纬三十八度线。它沿着那条线来回巡逻。只要他们在北纬三十八度附近,就逃不出它的风暴范围。
但如果他们向南走——离开西风带,进入信风带——风向就会变成东北风,洋流也会变成向西的北赤道暖流。方向一致。风和水都把他们往西推。
或者向北——进入更深的西风带——西风更强,洋流更快,可以借力向东北方向航行。
不管南还是北,关键是离开北纬三十八度。
"能离开。"陈默说。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这一次平淡里面有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注意安全"的例行公事。是"我知道怎么办"的笃定。
"但我需要精确计算航线。从这里到信风带或西风带的核心区域,中间的风向和洋流在每一度纬度上都不一样。走错了方向就会被推回海妖的巡逻线。差一度纬度,风向就可能从顺风变成逆风。"
他看了一眼楚光。"我需要你帮我算。"
楚光推了推眼镜。他在案件五里学会了不问"什么公式"而是问"什么参数"。因为参数是具体的、可操作的,公式是他自己的事。
"什么参数?"
"比例尺。这张航海图上一厘米代表实际多少公里。知道了比例尺我才能算出我们到信风带核心区域的实际距离。"他回到操舵室,把航海图拿了出来。"还有,苏美美,这张图上标注的洋流箭头旁边有数字和葡萄牙语注释,应该是流速和流向。帮我翻译。"
"On it。"苏美美放下手机——反正没有信号——弯腰凑到了航海图旁边。"葡萄牙语和英语都是拉丁语系的后代,词根有很多重叠。'Corrente'是current(洋流),'velocidade'是velocity(速度)……这些我能猜。"(收到。)
林弦也走过来。她看了一眼航海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我认识一部分拉丁字母的地名。'Lisboa'是里斯本。'Açores'是亚速尔群岛。这些地名可以帮我们确认我们在大西洋的哪个位置。"
陈默把航海图铺在甲板上。海风把图纸的边角吹起来,他用保温杯压住了右上角。
一个十七岁的、长着一张大叔脸的纪检部长,蹲在一艘十五世纪的葡萄牙帆船的甲板上,用一只泡着枸杞的保温杯压住一张五百年前绘制的航海图,准备用中学地理课的知识计算逃出风暴海妖控制区的航线。
如果他的地理老师李老师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觉得经纬度这节课终于没有白讲。
旁边是一个晕船趴在地上的体育生、一个在没有信号的大洋上还想刷手机的Cosplay女生、一个在研究航海图字号的跳级生、一个蹲在船头看风的休学女队长、一只吐舌头的柴犬和一只在桅杆顶端打盹的金色猫。
陈默把保温杯盖拧紧了。
他从来没站到过"前台"。但地理课本上的每一页他都读过。风带、洋流、气候、坐标。
该用了。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最后一口枸杞水。凉了。但杯壁上的六道划痕还在。
第七道,在这片没有对岸的海上,大概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