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战队
29/60

2深渊谜

29信风带

4520字 · 约10分钟

阅读进度 0%已读 0 分钟 / 共 10 分钟

C28 —— 信风带

苏美美在船舱里找到了航海日志。

她是在整理船舱物资的时候发现的。船舱不大,低矮的木质天花板只有一米六,赵雷进去得弯着腰。舱内有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木桌、两个铁皮储物箱和一张吊床。储物箱里装的是干粮和淡水,干面饼、腌鱼、几个已经发黑的橙子。全都被数据化了,半透明的深蓝色荧光在食物表面流动。

航海日志在木桌的抽屉里。一本皮面小册子,比苏美美的化妆包大不了多少。封面烫金字已经磨掉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母:"DIÁRIO DE NAVEGAÇÃO"。

"Diário是diary。"苏美美翻开第一页。"Navegação是navigation。航海日志。"

葡萄牙语。不是英语。但苏美美发现她能读懂大约百分之六十。原因是两种语言共享了拉丁语的词根。"Mar"是sea(海),"vento"是wind(风),"estrela"是star(星),"norte"是north(北),"sul"是south(南)。关键的航海术语几乎可以靠词根猜出来。案件四在曼彻斯特翻译蒸汽机手册的经验在这里又派上了用场——语言是有规律的,跨语言也是。

她把日志带到了甲板上。

风暴海妖在远处巡逻,暂时没有靠近。灰白色的涡旋在西边的天际线上缓慢移动,每隔几分钟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啸。距离大约三公里。安全距离。

陈默蹲在甲板上,航海图铺在面前。保温杯压着右上角,枸杞水已经没了,杯子现在是纯粹的镇纸。楚光在他旁边,面板展开,齿轮形态的投影在缓缓旋转。

"日志有日期。"苏美美坐在缆绳堆上,一页一页地翻。"第一条记录是1420年3月。'Partimos de Sagres com vento favorável.'——我们从萨格里什出发,风向有利。"

"萨格里什就是恩里克王子的航海学校所在地。"陈默说。"葡萄牙南端。大约北纬三十七度,西经九度。"

"他在向西南方向航行。"苏美美继续翻。"1420年3月15日:'Latitude estimada: 30°N. Vento do nordeste constante.'——估计纬度北纬三十度。东北风持续。"

"三十度。"陈默的手指在航海图上移动到了北纬三十度线的位置。"三十度。信风带。"陈默的声音多了一丝热度。"东北信风。他从萨格里什出发时在西风带,风从西边吹,不利于向西航行。但一旦南下到三十度以下,风向就变了——从东北方持续稳定地吹向西南方。这股风在大航海时代有一个专门的名字:信风。Trade winds。因为商人们靠这股风做跨洋贸易。风是免费的动力。谁掌握了信风的规律,谁就掌握了大海。"

他在航海图上用楚光的圆珠笔画了一条横线,标注"N30°——信风带北界"。然后在下方画了几个向左下方的小箭头,表示东北风的方向。又在箭头下面画了一组向左的水平波浪线,表示北赤道暖流的方向。

"风往西南吹。水也往西流。一个是大气环流,一个是海洋环流。方向一致。"他在箭头旁边写了"风+水=向西"。"如果我们的船在这个区域,就是被风和水同时推着向西走。不需要划桨。不需要发动机。只需要把帆展开。"

"接下来呢?"楚光问。

苏美美翻了几页。"1420年4月2日:'A corrente nos leva para oeste. Velocidade estimada: 3 léguas por dia.'——洋流把我们往西带。估计速度每天三里格。"

"里格是古代的距离单位。"楚光在面板上快速查了一下万事屋出发前下载的离线资料。"一葡萄牙里格大约等于六公里。每天三里格就是每天十八公里。"

"那就是北赤道暖流。"陈默在图上画了一组向西的箭头。"信风带的风和洋流方向一致,都往西。东北风从非洲海岸吹向美洲方向,同时驱动海水形成向西的洋流。风推上面,水推下面。两层力量叠加。这就是哥伦布1492年发现美洲用的路线——从西班牙南下到加那利群岛,进入信风带,然后让风和水把他推到了加勒比海。"


"比例尺。"楚光说。"知道了航海家的路线,我们还需要一个关键数据才能规划自己的航线。"

他走到航海图旁边蹲下来,在面板上放大了航海图的一角。陈默把保温杯移开让楚光看得更清楚。空保温杯被放在了甲板上,被海浪晃得在木板上滚了几厘米。陈默伸脚踩住了它。图的右下角有一个标尺——一条刻了十段的线段,旁边标注着"10 léguas"。

"十里格等于六十公里。"楚光用面板上的测量工具量了一下标尺在图上的长度——大约四厘米。"所以这张图的比例尺是四厘米等于六十公里。一厘米等于十五公里。"

他在面板上记下了这个数字。"比例尺就是地图上的距离和实际距离的比。在这张图上,用尺子量出两点之间多少厘米,乘以十五,就是实际多少公里。"

"那你量一下。"陈默指着图上两个位置。"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北纬三十度线,图上有多远?"

楚光量了一下。"大约五点三厘米。乘以十五——七十九点五公里。大约八十公里。"

"八十公里。"陈默算了一下。"如果我们能把帆调到正确的角度接住现有的风,船速大约每小时五到八公里。按五公里算,十六个小时到达信风带。按八公里算,十个小时。"

"十到十六个小时。"林弦在船头说。她一直在观察远处海妖的移动轨迹。"海妖在北纬三十八度线来回巡逻,每轮大约四十分钟。它最东端到达的位置离我们大约两公里。如果我们向南走,一旦离开它的巡逻范围——"

"它可能会追。"陈默说。

"也可能不追。"林弦看了一眼海妖的涡旋。"案件三的烽烟将军只在主街上巡逻。案件五的惯性幽灵有固定路径。如果风暴海妖也被绑定在北纬三十八度线上——"

"那它离不开那条线。"楚光接了一句。"我们只要向南走到它够不着的纬度就安全了。"

"不确定。但值得试。"陈默说。他的语气和进裂缝第一天一样平淡,但甲板上没有人忽视他的话了。在大海上,他的每一个判断都是方向盘。

"苏美美,继续翻日志。看看那个葡萄牙航海家后来到了哪里。"


苏美美翻到了日志的中间部分。

"1420年4月18日。"她读出来,一边翻译一边念。"'Passámos por uma zona de correntes fortes. Três vezes o navio foi quase virado.'——我们经过了一段强洋流区域。船差点被掀翻三次。"

"三次。"陈默记了一下。

"'As correntes mudam de direção sem aviso.'——洋流毫无预警地改变方向。"苏美美皱了下眉,"'Como se o mar tivesse vontade própria.'——好像大海有自己的意志。"

"数据化的裂缝洋流。"楚光说。"和正常的洋流不一样。方向会突变。"

苏美美继续翻。日志的后半部分墨迹变得潦草了,字体越来越小,好像写日志的人在发抖,也许是因为风浪太大。

"4月22日:'Chegámos a um ponto de convergência. Latitude 32°N, longitude estimada 65°W.'——到达一个汇聚点。纬度北纬三十二度,估计经度西经六十五度。"

"汇聚点?"陈默接过来看了一下那行字。

楚光已经在面板上输入了坐标。北纬32°,西经65°。蓝色光点在地球仪模型上亮起来。

"这个位置。"楚光的声音变了一点。"大西洋西部。百慕大群岛附近。"

赵雷从桅杆旁边抬起头。

他虽然晕船晕得半死,但"百慕大"三个字他听得清清楚楚。

"百慕大?"他的脸从绿色变成了白色。"百慕大三角?那个船和飞机都会消失的地方?"

"百慕大三角只是民间传说。"楚光推了推眼镜。"科学上没有证据表明那片海域有超自然现象。大部分所谓的'失踪事件'都可以用恶劣天气和人为错误解释——"

"但我们现在不是在'科学'里!"赵雷一只手抓着桅杆一只手指着楚光,"我们在一个数据化的裂缝里!"赵雷的音量因为激动暂时盖过了晕船。"有一个风暴做成的女人在北纬三十八度上巡逻!上个月我在零重力教室里飘了四十分钟!你跟我说百慕大三角没有超自然现象?!"

"他有道理。"苏美美合上了日志。"In this context,百慕大三角可能genuinely是一个异常区域。裂缝本来就是在现实的'异常点'上撕开的。如果百慕大三角在地理上确实是大西洋洋流和风向的汇聚节点——"(在这个语境下,百慕大三角可能真的是一个异常区域。)

"那它就是天然的应力集中点。"楚光接了上去。"裂缝喜欢在应力集中的地方开。"

陈默没有参与这段辩论。他在看航海图。争论百慕大是不是"真的"有超自然现象不重要。重要的是锚点在那里。他们必须到那里去。

他在图上找到了北纬32°、西经65°的位置。然后他用圆珠笔从他们当前位置(大约北纬38°、西经25°,亚速尔群岛附近)画了一条线到那个点。

线的方向是西偏南。距离,他量了一下图上的距离并换算比例尺,大约四千二百公里。

四千二百公里。横穿大半个大西洋。

"这是锚点固定仪的位置吗?"林弦走过来看了一下图。

"日志里叫它'汇聚点'。"陈默说。"如果这个裂缝的规律和之前的案件一样,锚点固定仪应该在裂缝的核心应力节点上。洋流的汇聚点就是应力节点——所有洋流在那里交汇和分叉,数据参数最不稳定。"

"所以我们要航行四千二百公里?"赵雷的声音从桅杆后面传来,带着一种生无可恋的腔调。

"如果利用信风带和洋流,不是靠自己划的。"陈默在图上画了航线。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条弧线——先向南到北纬三十度进入信风带,然后向西借风和洋流横穿大西洋,再微调方向到达北纬三十二度、西经六十五度。

"信风带的风速大约每小时十五到二十公里。洋流速度每小时三到五公里。合计大约每小时二十公里。四千二百公里除以二十——"

"大约两百一十个小时。"楚光替他算完了。"八到九天。"

"在裂缝的数据化时间里。"陈默说。"现实时间可能不到一小时。"


"但有问题。"陈默在航线上标了三个叉号。

"日志里提到三段'强洋流区域'。那个葡萄牙航海家的船差点被掀翻三次。这三段区域的洋流方向会突然改变。在正常的大西洋里不会有这种现象。这是裂缝的数据污染导致的——洋流参数在这些区域被篡改了。"

他在第一个叉号旁边写了一个坐标。"第一段在大约北纬三十三度、西经三十五度。我们从信风带向西航行时会经过。"

第二个叉号。"第二段在北纬三十一度、西经四十五度。大西洋中部。"

第三个叉号。"第三段在北纬三十二度、西经五十八度。接近百慕大区域。"

"三段死亡洋流。"苏美美看着图上的三个叉号。三个叉号沿着弧形航线均匀分布,把四千二百公里的航程分成了四段。每两段安全航行之间夹一段危险区。

"每一段的洋流都会突然变向?"

"不只是变向。"陈默说。"日志里说'correntes mudam de direção sem aviso'——洋流毫无预警地改变方向。在海上,如果你正在顺流航行突然变成逆流,船速会瞬间从正变负。如果同时侧面来了另一股洋流——"

"船会翻。"赵雷说。他虽然晕船但脑子还在转。

"不一定翻。但会严重偏航。偏离计划航线后就不知道会被推到哪里去。可能推回海妖的巡逻线。可能推到更深的大洋里。"

"那怎么过?"林弦问。

陈默看了一眼航海图上那三个叉号。然后看了一眼楚光。"你能实时监测洋流的方向变化吗?如果我们在进入每一段之前知道洋流什么时候要变向——"

"能。"楚光说。"面板可以检测海水表层的流速和方向。但我的检测范围只有大约五百米。进入那三段区域之后我只能给你五百米的预警距离。按每小时二十公里的航速——"

他算了一下。

"大约九十秒的预警时间。"

"九十秒够吗?"苏美美问。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九十秒。帆船从接到预警到完成转向需要的时间取决于风速、帆的面积和舵的响应速度。在正常条件下一艘卡拉维尔帆船完成九十度转向大约需要两到三分钟。

九十秒不够。

但如果不是转向而是调帆角度呢?改变帆面接风的角度只需要拉一根缆绳。如果赵雷能在九十秒内拉动缆绳调整帆角。

"赵雷。"陈默看向桅杆旁边趴着的体育生。"你能在几秒内拉动那根缆绳?"他指了指控制主帆角度的操帆索——一根手臂粗的麻绳,从帆桁一直延伸到甲板上的绞盘。

赵雷低头看了看那根绳子。然后看了看自己的手。

"你说拉多远?"

"大约一米到一米半。"

赵雷从甲板上爬起来。晕船让他的步子有些踉跄,但他走到了绞盘旁边,伸手握住了操帆索。试拉了一下。麻绳在手心里粗糙得发烫。帆桁在头顶发出吱嘎声,主帆的角度微微变了。

"两秒。"他说。"如果不晕船的话。"

"那就两秒。"陈默说。他在航海图上的三个叉号旁边各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上标注"调帆窗口:90秒"。

航线规划完成了。

南下到北纬三十度,进入信风带。借东北风和北赤道暖流向西横穿大西洋。经过三段死亡洋流,每段靠九十秒预警+赵雷两秒调帆通过。到达北纬三十二度、西经六十五度的汇聚点。锚点固定。

陈默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航海图上那条弧形航线。从亚速尔群岛附近一路向西南再向西,横跨大半个大西洋,终点在百慕大群岛旁边。

五百多年前,葡萄牙的航海家们走过同样的路线。他们没有GPS,没有卫星云图,没有楚光的全息面板。他们有的只是罗盘、星图和对风的理解。

陈默的罗盘坏了。但他有地理课本里的知识。风带、洋流、纬度、气候。这些知识在五百年前是航海家的命。在今天的地理课上是期末必考。

原来期末必考的东西真的能救命。

"出发吧。"他说。然后走到了操舵室,把手放在了舵轮上。

木质的舵轮在他手心里很凉。他从来没有掌过舵。十七年的人生里最接近"驾驶"的经历是骑自行车和帮纪检部搬桌子时推过一辆带轮子的平板车。但舵轮不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向左转船头偏左,向右转船头偏右。和自行车把手一样。只不过这辆"自行车"有十五米长两根桅杆而且在大西洋上。

"方向?"林弦站在他旁边。

"正南。先出海妖的巡逻范围。"

他转动舵轮。木头和铁轴之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吱。船头开始缓慢地偏转。从朝西变成了西南。从西南变成了南。帆面接住了风的新角度,布面鼓胀起来,缆绳绷紧了,发出嗡的一声。船速在增加。船头劈开了第一道真正有方向感的浪。

派站在桅杆横木上。它的尾巴终于指向了一个方向——正南。金色的猫尾在海风中微微摆动,确定了航向。在大海上没有方向的日子结束了。

海妖的涡旋在北方的天际线上闪了一下。灰白色的旋转云团依然沿着北纬三十八度线向西移动。它没有转向。没有追来。

林弦猜对了。它被绑定在那条纬线上。只要离开三十八度,就是安全的。

陈默握着舵轮,保温杯挂在腰带上。空杯。六道划痕。

他在掌舵。第一次在任何案件中站在最前面。不是兜底。不是殿后。不是在最后面递创可贴。

是掌舵。

带着四个队友和两只宠物,驶向四千二百公里外的百慕大。

赵雷在桅杆底下趴着。晕船没有好转,但他的手已经搭在了操帆索上。

两秒。他只需要两秒。

等到那三段死亡洋流的时候,这个全队最怕坐船的人,将是决定他们能不能活下来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