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战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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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渊谜

30急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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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29 —— 急救

第一段死亡洋流来得比预想的快。

帆船南下到北纬三十三度的时候,信风已经接管了帆面。东北风稳定地从右后方吹来,主帆鼓得像一面弧形的墙。北赤道暖流在船底向西推送,船速从五公里每小时提升到了十八公里。陈默站在舵轮旁边,目光始终盯着楚光面板上的洋流检测数据。

"前方五百米,洋流方向开始偏移。"楚光的声音从操舵室里传出来。面板上的流速矢量图在跳动。"原来的正西方向开始转向西南。偏角……五度。八度。十二度——在加速偏转!"

"赵雷!"陈默喊。

赵雷趴在桅杆底部的操帆索旁边。他的脸还是绿的,但手指已经卷在麻绳上了。听到陈默的声音他没有抬头,只是攥紧了绳子。

"调帆!右偏二十度!"

赵雷拉了。两秒。操帆索绷紧,帆桁在头顶旋转了二十度,主帆的迎风角从正后方切换到了右后方偏二十度。船身微微倾斜。

洋流的偏转抵达了船底。船头被向左推了一下,但帆的新角度补偿了偏移。船没有偏航。它像一辆在弯道上微调方向盘的车,贴着弧线的内侧切了过去。

"通过。"楚光报。

赵雷把脸埋进了臂弯里。牛顿在他旁边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

第一段。过了。


第二段在四十分钟后到来。

这次洋流不是偏转,是反向。正西方向的洋流在五百米前方突然变成了正东方向。正面逆流。

"减速到零!"楚光喊。"如果我们冲进逆流区域,船会被推回去!"

"不能停。"陈默握着舵轮。"停了再启动需要重新等风把帆填满,至少浪费两分钟。绕过去。"

他转动舵轮,把船头从正西偏向了西南。偏航三十度。绕开逆流区域的核心——楚光在面板上标注了逆流的边界——然后在逆流区域的南侧切过去,从侧面滑过那片异常海域。

船身剧烈摇晃。侧面受到了逆流的横向推力,甲板倾斜了将近十五度。苏美美抓住了船舷,化妆包差点滑进海里。林弦在船头用经纬形态的网格锚定了自己的位置。

赵雷在倾斜的甲板上拉着操帆索保持帆面角度。他的手在发抖。不全是晕船——一部分是疲劳。从出发到现在他已经拉了十七次操帆索,每次都要在两秒内完成角度调整。

"通过。"楚光报。

陈默把舵轮转回正西。船身恢复水平。

第二段。过了。


第三段是最后一段。也是最危险的。

接近百慕大海域的时候,海面的颜色变了。从暗青色变成了更深的靛蓝色,几乎是黑色。海水的温度下降了三度。风力增强到了六级。浪高从一米变成了两米半。帆船在浪间上下起伏的幅度大到站在甲板上的人必须双手抓住固定物才不会被甩出去。

赵雷趴在桅杆底部,一只手卷在操帆索上,另一只手抱着桅杆。他已经不吐了。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胃里已经空了。

"前方五百米。"楚光的声音变了调。"这次不是偏转也不是反向。是——旋转。洋流在五百米前方形成了一个涡旋。直径大约八十米。"

涡旋。旋转的水。船如果冲进去会被卷进去打转,然后被甩出来的方向完全不可预测。

"绕不过去。"陈默看了一眼面板上的涡旋范围。太大了,占满了他们的航线。"赵雷,准备。要从涡旋的边缘切过去。帆需要在三秒内从右偏二十度切到左偏四十度。一次性拉到位。"

"三秒。四十度。"赵雷的声音从桅杆后面闷闷地传出来。"行。"

"十秒后进入涡旋边缘。"楚光在面板上倒计时。

陈默把舵轮向左转了十度。船头指向涡旋的切线方向。

"五秒。"

赵雷松开了桅杆,双手握住了操帆索。动量形态的红色护甲在手臂上亮了起来。

"三、二、一——"

赵雷拉了。

操帆索在他手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麻绳勒进了他的手掌。帆桁在头顶猛然旋转——二十度,三十度,四十度。主帆从右侧切换到了左侧,迎风面完全翻转。

船身在涡旋边缘倾斜了二十五度。甲板上的水桶和绳索全部滑向了低侧。苏美美尖叫了一声。

然后帆桁上方的一根木制横撑断了。

断裂的横撑有一米多长,手臂粗细。它在帆桁旋转的惯性下从高处甩了下来,带着旋转,朝着甲板上最近的人飞去。

楚光。

楚光正站在桅杆右侧三米的位置,双手握着面板。他没有看到那根横撑。他在看数据。

赵雷看到了。

他松开操帆索,从桅杆底部弹射出去。不是用动量形态的力量。是体育生的本能。肌肉比思考快——看到队友要被砸,身体就动了。他冲到楚光旁边,一把把楚光推到了舱盖后面。

横撑砸在了赵雷的右前臂上。

咔。

不是想象中的那种声音。骨头断裂的声音没有电影里那么清脆。它更闷,更深,伴随着一种从臂骨直传到肩膀再传到牙齿的震动感。赵雷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喊出来。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太疼了。超过某个阈值之后,痛觉信号堵塞了声带的控制,声音反而出不来。他的右臂在肘关节下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弯了一个不应该弯的角度。

动量形态的红色护甲碎了。不是被横撑的冲击力碎的。是赵雷在冲向楚光的时候主动卸下了右臂的护甲集中到双腿上跑得更快。他的右臂在那一刻是没有防护的。

楚光坐在舱盖后面。他看到了全过程。赵雷的手推在他胸口把他推开的那一下,力道很大。然后横撑砸下来。然后赵雷跪了。

然后甲板上的所有人都在喊。苏美美尖叫了一声。林弦从船头冲过来。牛顿在赵雷旁边疯狂吠叫。

只有一个人没喊。


陈默在横撑落地前两秒就已经在动了。

不是冲过去。是走过去。快步走。沉稳的、有节奏的、不会因为甲板倾斜而摔倒的步子。他的右手已经在拉急救包的拉链了。

"赵雷。不要动右手。"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好像他不是在处理一个骨折而是在处理一张违规校服登记表。"不要试着抬手臂。不要握拳。不要做任何用到右前臂肌肉的动作。"

他蹲到赵雷面前。地层形态的蓝白色光纹在他的鞋底微微闪了一下——不是激活技能,是一种本能的感知。他能感觉到赵雷身体传递到甲板木板上的细微震颤。心跳加快了。呼吸浅而急促。典型的疼痛反应。但没有休克的迹象。暂时安全。

赵雷的脸从绿色变成了白色。汗从额头上冒出来,沿着鬓角滴到了甲板上。他的右前臂在肘关节下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有一个不自然的凸起——骨头没有穿破皮肤,但在皮肤下方的位置明显偏移了。

闭合性骨折。前臂尺骨。

陈默的脑子里自动调用了他在爸爸急诊科教科书上读过的流程。

第一步:评估。闭合性骨折,骨头没穿出皮肤。没有开放性伤口。出血量极小(只有皮下淤血)。需要固定骨折部位防止二次伤害。

第二步:固定。他需要一个夹板——一块比前臂长、比前臂硬的材料,放在骨折的两侧固定住,防止断端移动。

他看了一眼甲板。那根断裂的横撑——造成伤害的东西正好可以用来修复伤害。他用脚把横撑踩住,从急救包里抽出一根三角巾铺在赵雷的右前臂下方,然后把横撑劈成两片(用从甲板上找到的铁钉和一块木板当凿子),把两片木条分别放在前臂的上侧和下侧。

"会疼。"他说。"忍一下。"

他用弹性绷带把木条和前臂缠在一起。不能太紧——太紧会阻断血液循环,手指会发麻变紫。也不能太松——太松固定不住骨折端。每缠一圈他会看一眼赵雷的指尖颜色。粉红色。血液循环正常。

三圈。四圈。五圈。绷带用了一整卷。他从急救包里取了第二卷。

"你带了多少绷带?"赵雷从牙缝里问。他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睛是清的。

"五卷。"

"够吗?"

"够。"

固定完成后,陈默用第二条三角巾做了一个悬挂带,把赵雷的右前臂固定在胸前。手肘弯曲九十度,前臂水平,手指露在悬挂带外面。

"动一下手指。"

赵雷动了。五根手指缓慢地弯了弯。

"感觉到指尖有触觉吗?"

"有。"

"不麻?"

"不麻。"

"好。"陈默把急救包拉上拉链。拉链很顺滑。每周上过油的。"绷带每三十分钟检查一次。如果手指变紫或者发麻立刻叫我松绷带。不要用右手拿任何东西。不要试图自己解绷带。"

赵雷靠在桅杆上。右臂打着夹板,前臂用三角巾悬挂在胸前。白色的弹性绷带在动量形态暗淡的红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脸上有汗,但眼神已经从剧痛后的空白中恢复了。

"……还好我是左撇子。"他说。

陈默看了他一眼。赵雷不是左撇子。他是右利手。陈默知道这一点,因为他看过赵雷在万事屋写作业——一直用右手。赵雷在说谎。为了不让大家担心。

陈默没有拆穿。他站起来。急救包里用掉了两卷绷带和两条三角巾。还剩三卷绷带和一包纱布。

保温杯杯壁上,他用缠完绷带的脏手指无意中蹭过的时候,留下了一道新的痕迹。不是划痕。是一道灰白色的蹭痕。但在那一刻他没有数。

他转向楚光。"你没事?"

楚光坐在舱盖后面,眼镜歪了,面板还亮着。他看着赵雷被绷带缠成一团的右臂,嘴唇抿了一下。

"……他是为了推开我。"

"嗯。"陈默说。

他没有多说。陈默从来不多说。但他走回舵轮旁边的步子比之前慢了一拍。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赵雷今天的绷带需要在三十分钟后检查。赵雷为什么推楚光,楚光自己知道。楚光欠赵雷什么,以后再算。

现在有更紧迫的事。


船穿过了第三段死亡洋流。但帆桁上的横撑断了一根,主帆的面积减小了大约三分之一。船速从十八公里每小时降到了十二公里。赵雷右臂骨折,不能再拉操帆索了。

而且天黑了。

大西洋上的夜没有灯。没有城市光污染。没有月亮(今晚是新月)。只有星星。

几万颗星星。

苏美美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

她仰面躺在甲板上,手机举在头顶——出于习惯——然后放下了。手机拍不出这种天空。屏幕太小了。整个银河从东南到西北横跨穹顶,数不清的光点在黑丝绒一样的夜空中铺成了一条发光的河。在城市里她最多能看到十几颗星。在大西洋的正中央,她看到了几千颗。

"古代的航海家每天晚上看的就是这个。"林弦在船头轻声说。红绳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星空。不是欣赏。是工作。他看向了北方天空。

"苏美美。你看到北边那颗最亮的星星了吗?"

"哪颗?北边星星太多了——"

"找北斗七星。"陈默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勺子的形状。"七颗星组成一个勺子。找到了吗?"

苏美美看了几秒。"Found it。右边那个,对吗?"

"对。勺口的两颗星连一条线,向勺口方向延长大约五倍的距离。那颗星就是北极星。"

苏美美循着他指的方向找到了。一颗不是特别亮但位置很特殊的星——它几乎不动。周围的星星随着地球自转缓慢旋转,但北极星始终待在同一个位置。因为它恰好在地球自转轴的延长线上。

"北极星的高度角等于你所在位置的纬度。"陈默说。"如果北极星在地平线上方三十二度的位置——"

"那我们就在北纬三十二度。"楚光从舱盖后面接了一句。他拿出面板上的角度测量工具。"我可以测量北极星的仰角。但我需要一个水平参照面。"

"海平面。"陈默说。"大海是天然的水平参照面。从海平线到北极星的角度,就是纬度。"

楚光把面板举起来对准了北极星。角度传感器在屏幕上画出了一条从海平线到星星的测量线。

"三十二点三度。"他读出了数字。

"北纬三十二度。"陈默在航海图上标了一个点。"我们到了。百慕大海域。"

他看了一眼面板上的洋流数据。他们的正前方大约三公里处,有一个巨大的洋流汇聚点——来自四面八方的洋流在那里交汇,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环流圈。那个汇聚点的坐标和航海日志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锚点固定仪应该就在那里。

但陈默没有动。

"经度呢?"林弦问了关键的问题。"纬度靠北极星可以算出来。但经度呢?我们在西经多少度?"

沉默了三秒。

北极星只能告诉你纬度。经度需要另一种方法——精确的时间。在航海史上,经度问题困扰了人类几百年。直到1761年英国钟表匠约翰·哈里森发明了航海精密计时器,经度才被真正解决。

他们没有精密计时器。但他们有楚光的全息面板。面板上有出发时同步的时间戳。

"楚光。你的面板上有时间吗?"

"有。出发前同步的。"楚光看了一眼面板角落的时间戳,然后皱了下眉。"但我不确定这个时间是现实世界的还是裂缝内的。裂缝的数据化时间和现实不同步。如果这个时间不准,算出来的经度就不准。"

经度的计算原理:地球每二十四小时自转一圈(360度),也就是每小时转过十五度。如果你知道格林尼治(经度零度)现在几点,又知道你所在位置的当地时间(通过太阳或星星的位置判断),两个时间的差乘以十五就是你的经度。差一个小时就差十五度。差一分钟就差零点二五度。

精确经度需要精确时间。这是航海史上最难解决的问题之一。

"我能用星星算当地时间。"陈默说。"特定星座越过子午线(正南方最高点)的时间是可以查表的。但格林尼治时间——"

"面板时间不可靠。"楚光摇头。

陈默看着洋流汇聚点的方向。三公里。很近。肉眼都能看到那里的海面上有微弱的旋转光芒——数据流在汇聚。但如果没有精确的经度坐标,锚点固定仪可能不接受参数输入。差一度经度在北纬三十二度上大约等于九十五公里的偏差。九十五公里。在海上看不见的距离。

他们在对的纬度上。但他们不确定自己在对的经度上。

茫茫大海。满天星斗。一艘断了横撑的十五世纪帆船。一个右臂打着绷带的体育生。一个空了的保温杯。

陈默把保温杯放在了航海图旁边。杯壁在星光下闪了一下。六道划痕。

第七道还没有。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注意安全。不只是口头禅。不只是检查校服拉链和拧保温杯盖的习惯。

是在所有人慌乱的时候最先蹲下来缠绷带的那种冷静。是在茫茫大海上用一颗星星算出纬度的那种准确。是在急救包里多塞两卷绷带的那种远见。

注意安全。

是他的使命。

他站在帆船的甲板上,头顶是几千年来没有变过的北半球星空。脚下是五百年前的大西洋海水。身后是一个右臂打着绷带的同伴。面前是一个还没解出来的经度问题。

但纬度有了。方向有了。急救完成了。

剩下的事,明天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