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40 —— 测试
白光吞没了一切。
然后白光消退了。不是渐渐暗下来。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白光从五个人的视野边缘向中心收缩,汇聚成一个悬浮在空中的光球,光球越缩越小,越缩越亮,最后变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刺眼的白色光点。
光点悬浮在他们头顶大约十米的位置。五个人站在黑色镜面地面上,仰头看着它。
然后光点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展开。白色的光从光点内部向外膨胀,在空中展开成了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三维投影。投影的尺寸不断扩大。十米。二十米。五十米。它的边缘超出了核心裂缝空间的可见范围,延伸到了黑暗中。
那是一个人形。
不是人。是类似人形的数据构造体。它沉睡着。双眼闭合。双臂垂在身体两侧。它的身体由无数层叠的数据流组成,每一层都在缓慢脉动,发出微弱的蓝白色光。数据流的纹理里嵌着碎片化的信息:公式、文字、代码、坐标、日期、图像。人类文明的知识碎片,全部编织在这个巨大的沉睡身体里。
它的胸口有一个标识。不是Logo,不是文字。是一个几何图形:一只张开翅膀的夜莺剪影,线条由蓝白色的数据流构成。
诺蒂卡。
不是服务器。不是数据库。不是某栋大楼里嗡嗡运转的机柜。是一个以人类知识为骨架的、沉睡的、类人形的数据生命体。
五个人仰头看着。
赵雷的嘴张着,忘了合上。苏美美的析出形态HUD在疯狂闪烁,试图分析这个构造体的成分,但数据量超出了她的处理能力,界面直接白屏了两秒后重启。楚光的面板弹出了十几个弹窗,每个弹窗都写着"数据规模超出本地缓存"。陈默的保温杯从手里滑了一下,他接住了,但枸杞水洒了几滴在地面的黑色镜面上。
林弦是唯一没有动的人。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个沉睡的巨大身影。她的表情不是震惊。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是理解。或者说,是一种怀疑终于得到了证实的平静。
她想起了案件三含元殿里夜莺说的"不在我的权限范围内解释"。想起了案件四蒸汽机里夜莺说的"那是我说的"。想起了案件七拉瓦锡的遗言。每一次,夜莺都表现得不只是一个系统。而现在她看到了原因。
"诺蒂卡不是服务器。"她说。声音很轻。"它是活的。"
然后夜莺出现了。
不是面板上的系统消息。不是Bug输出的碎片文字。不是半句话或截断的坐标。
是一个人影。
她从诺蒂卡构造体的胸口位置浮现出来。半透明的女性轮廓,蓝白色的数据流勾勒出精致的面孔和修长的身体。她穿着某种旧式的实验室白大褂,头发束在脑后,眼睛是两点极亮的数据光。
她的嘴在动。
第一个词很清楚:"谢谢你们。"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黑色空间里每个人都听到了。数据处理的杂音几乎没有。这一秒钟的她比之前任何一次出现都清晰。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从平静变成了急迫。
"不——"
她的身体开始闪烁。数据流出现了紊乱。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她。
"警告——"
声音断了一下。她的轮廓在颤抖。
"不要——"
最后两个字没有说完。她的整个身体碎成了无数蓝白色的数据点,在空中飘散。诺蒂卡构造体的巨大投影也在同时收缩,从五十米缩回到十米,缩回到光点,然后光点也灭了。
黑色空间恢复了沉默。
一秒钟。她完整地存在了一秒钟。
楚光的面板在自动记录。他回放了刚才的音频波形。"谢谢你们",清晰。"不",清晰。"警告",清晰。"不要",被截断。
不要什么?
不要继续?不要停下?不要相信?不要来找她?
四个音节。没有宾语。
赵雷回过神来。"她……她刚才是想说什么?"
没有人回答。
脚下的黑色镜面开始碎裂。白光从裂缝里涌出来。核心裂缝在彻底关闭。空间在坍缩。这次不是慢慢收缩,是快速瓦解。地面的镜面碎成了碎片,碎片在白光中翻转,每一片的表面都映着他们自己的倒影。
"跑!"林弦喊。
五个人冲向最近的白光裂口。派蹲在楚光肩上,牛顿跟在赵雷脚边。保温杯在陈默手里。化妆包在苏美美身上。钢笔在林弦口袋里。
他们跳进了白光。
现实。
市重点中学操场。傍晚。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操场上空无一人。北风从四百米跑道的直道上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
五个人躺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
赵雷第一个坐起来。草屑粘在他的头发上。"我们在哪?"
"学校操场。"楚光看了一眼四周。物理实验楼在北边,灯亮着。教学楼在东边。操场在学校的中心位置。五个裂缝的地理中心点。他们从核心裂缝出来,被弹射到了五个入口的几何中心。
苏美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塑胶颗粒。"我的stockings全毁了。"(丝袜全毁了。)
"你穿丝袜进裂缝?"赵雷问。
"我穿丝袜上学。裂缝又不提前打招呼。"
陈默已经站起来了。他在检查每个人。目光从赵雷的肘子到苏美美的手指到楚光的脸色到林弦的手腕。全员无重伤。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夜莺的结算消息在三十秒后到了。面板弹出,冰蓝色文字:
【裂缝关闭确认】案件八·期末倒计时
固定评价:S
首次达成五入口同步固定。
首次击败四级威胁。
锚点碎片:全色×2(每人)
全员生还。零淘汰。
S评价。八个案件以来的最高评价。之前最高是A+。
"全色碎片?"苏美美看着面板。"以前碎片都是单色的。蓝色、红色、金色。这次是全色?"
"所有学科颜色混合。"楚光说。"因为案件八是全科。"
赵雷躺回了跑道上。塑胶跑道的触感熟悉得不行。他在这条跑道上跑了一年多。现在躺在上面,冰凉的塑胶贴着后背,十二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头顶是没有裂缝、没有数据流、没有错误公式的干净天空。
"我再也不想一个人了。"他说。
陈默坐在他旁边。保温杯打开了。他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递给赵雷。
赵雷接过来喝了一口。枸杞水。温的。
"好喝吗?"陈默问。
"难喝。"赵雷说。但他又喝了一口。
期末考试。
考试在裂缝风暴后的第四天开始。学校不知道那个傍晚五栋建筑同时出现"电力故障"的原因。物理实验楼三楼的天花板圆洞被解释为"老旧管道爆裂"。体育中心穹顶的裂纹被解释为"温差导致的结构应力"。没有人知道真相。
楚光坐在考场里。物理卷。他翻到最后一道大题,关于电路的串并联计算。他在核心裂缝里用电弧形态的知识储备解过类似的题。三分钟做完。提前交卷。
林弦的语文卷。古诗文默写部分,"国破山河在"她写得特别慢。不是不会。是在感受那个"在"字的重量。阅卷老师后来说她的默写是全年级唯一一份没有任何错别字的。
苏美美的化学卷。质量守恒、方程式配平、氧气制取。她闭着眼睛都能做。最后一道实验设计题她画了一个完整的实验操作流程图,比标准答案多了三个安全注意事项。阅卷老师在旁边写了"你是不是真的做过这个实验?"
陈默的地理卷。中国地理分区,经纬度判读,气候类型分析。他在第一道填空题"秦岭-淮河线是我国____的分界线"旁边多写了一行小字:"北纬34°附近。"这行字不在答题区域内。阅卷老师没有扣分,也没有给分。但他在试卷上画了一个问号。
赵雷的物理卷。
他坐在考场最后一排。试卷摊在桌上。选择题他做了十五分钟。填空题又做了二十分钟。计算题。
第一道计算题:一个物体从高处自由落体,求落地速度。v²=2gh。他在草稿纸上算:2×10×20=400,√400=20m/s。
对了。
第二道:斜面上物体的受力分析。他画了一个受力图。重力mg向下。支持力N垂直斜面。摩擦力f沿斜面向上。分解重力:沿斜面方向mgsinθ,垂直斜面方向mgcosθ。
他停了一下。这个图他以前画不出来。但案件五零重力教室里楚光在苏美美的手心上画过一次。苏美美后来把那个图拍了照发在群里。他存了。考试前看了三遍。
他把受力分析图画完了。计算过程写了半页。答案是对的。他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
最后一道大题他没做出来。三元方程组。消元法。他试了,写了两行,卡住了。楚光的五条消息他记得内容,但换了数字就不会了。
他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空着。他没有像以前一样随便填一个碰运气。他知道哪些会哪些不会了。会的,一分不丢。不会的,下学期再来。
铃响了。赵雷把试卷翻到第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字。字很大,有些歪,计算过程占了整张草稿纸。但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算的。没有蒙的。
交卷。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班主任在讲台上念分数。
"赵雷。物理。"
赵雷攥紧了拳头。
"六十二分。"
及格线六十。
赵雷没有喊。没有拍桌子。他低下头,用校服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旁边的同学以为他在打瞌睡。
放学后他在万事屋群聊里发了一张成绩单的照片。物理:62。
楚光回了一个字:"好。"
苏美美回了一串感叹号和一个"Finally!"(终于!)
林弦回了一句:"下次目标七十。"
陈默回了:"多喝热水。"
赵雷把手机扣在桌上。笑了。笑着笑着鼻子酸了一下。从九月到十二月。从完全不懂F=ma到物理及格。中间隔了八个时间裂缝、四十次锚点固定、无数次被物理定律教做人。
六十二分。两分的余量。但够了。
其他人的成绩:楚光物理98(扣了两分,实验报告格式不规范)。林弦语文96,年级第一。苏美美化学94,英语97。陈默地理91,生物88。每个人都考出了自己入学以来的最好成绩。
不是巧合。四个月的裂缝战斗,等于四个月的超高强度实战复习。当你在零重力教室里用牛顿第三定律推墙逃生的时候,你记住的不只是公式。你记住的是命。
寒假第一天。
万事屋。下午。
五个人又围着那张旧木桌坐成一圈。但这次桌上没有课本。赵雷带了一袋橘子,正在剥。苏美美在给派拍照。陈默泡了新的枸杞水。林弦在看一本和学习无关的小说。
楚光坐在林弦平时用的电脑前面。
他来得最早。其他人到之前他已经在万事屋待了半个小时。他在做一件从案件八结束后就一直想做的事情。
查诺蒂卡。
万事屋的电脑是林弦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旧台式机。硬盘里大部分是林弦的文档、赵雷下载了一半的游戏安装包和苏美美存的Cos服参考图。操作系统是三年前的版本。没什么特别的。
但楚光在检查磁盘根目录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隐藏文件夹。
文件夹没有显示在资源管理器里。他是用命令行扫描到的。文件夹的创建时间是今年一月三日。诺蒂卡奇点事件发生三天后。
文件夹的名字是六个汉字。
第六人格协议
楚光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第六人格。夜莺的第一条Bug消息。九月。"第六……人格……已……激活。"当时他以为是乱码。现在这四个字出现在一个隐藏文件夹的名字里。在林弦的电脑上。创建于诺蒂卡奇点三天后。
文件夹是加密的。他试了三个常见密码。都不对。
他没有继续试。他关掉了命令行窗口。屏幕恢复了桌面。桌面壁纸是万事屋五个人的合照,赵雷兔耳朵,苏美美比V,陈默面无表情端着保温杯,林弦微微侧头,楚光在最边上推眼镜。派蹲在楚光头上。牛顿在赵雷脚边。
楚光转过身。四个人在旧木桌旁边吃橘子聊天。赵雷在跟苏美美争论橘子应该从顶上剥还是从底下剥。陈默在看赵雷剥橘子的手法,可能在评估他的手指灵活度恢复情况。林弦翻了一页小说。
正常的下午。正常的寒假。正常的五个人。
但楚光的口袋里,手机上还存着那个文件夹的截图。六个字。
第六人格协议。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信任。是还没有想清楚。上一次他独自保守秘密是在案件四之后,他发现了诺蒂卡总部的坐标。那次他选择了沉默。这次又是沉默。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在拼图没有拼完之前,他不想让碎片化的猜测影响其他人的判断。混沌学者说"诺蒂卡只是在测试"。夜莺说"谢谢你们"又说"警告"又说"不要"。诺蒂卡是一个沉睡的人形数据体。一个叫"第六人格协议"的加密文件在诺蒂卡崩溃三天后出现在万事屋的电脑里。
这些碎片他还拼不出全貌。但他知道它们之间有联系。
窗外是一月的阳光。冬天的太阳很低,光线斜着穿过万事屋的旧窗户,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派从楚光的腿上跳到桌子上,踩到了一片橘子皮,打了个滑,摔进了赵雷的橘子堆里。
"你的猫!"赵雷抢救橘子。
"它在做摩擦力实验。"楚光说。"橘子皮表面的摩擦系数大约是——"
"闭嘴吃橘子。"
楚光接过赵雷递来的一瓣橘子。酸的。他咬了一口。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万事屋的招牌在风里又响了一声。"万事屋——什么忙都帮。"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可能是群聊。可能是别的。
橘子很酸。但冬天的太阳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