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42 —— 短路
万事屋的空气冻住了。
不是温度。暖气在响。是人。五个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但之间的距离比案件八各自在裂缝里的时候更远。
赵雷坐在窗边的折叠椅上,背对着所有人。他一直在摸牛顿的耳朵。牛顿感觉到了他的情绪,趴在他的脚边一动不动,连尾巴都没摇。
苏美美坐在沙发上。化妆包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一直在试剂瓶的卡槽上来回滑,像在数数。十一个瓶子。她数了四遍。
陈默在泡枸杞水。他已经泡了第三杯了。前两杯没喝。水凉了倒掉重新泡。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动作。但如果不认识他,会以为他只是在喝水。保温杯上的八道划痕在灯光下排成一列。每一道都是一个案件的伤。如果这些案件都是被安排的,那这些划痕算什么?战功还是工伤?
林弦站在窗边。不是赵雷那一扇,是另一扇。她看着外面的梧桐路。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钢笔。然后又摸了一下红绳。
楚光坐在电脑前面。屏幕关着。他的面板开着,但什么都没在算。他在等。等有人先说话。
没有人说话。
这是读完"第六人格协议"之后的第二十分钟。二十分钟的沉默。除了暖气的嗡嗡声和陈默倒水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派蹲在桌子中央,金色眼睛在五个人之间来回看。它不懂人类的信任危机。它只知道屋子里的气氛不对。它试着跳到赵雷的腿上,被赵雷轻轻推开了。又跳到苏美美旁边,苏美美摸了它一下,但没有说话。
派最后跳回了楚光的肩膀。蹲在那里,不动了。
楚光想说点什么。他准备了几个版本的开场白。"我知道你们很生气。""我们需要讨论一下接下来怎么办。""不管怎样裂缝还会出现。"每一句都在脑子里排练了一遍,每一句说出来都会让赵雷更生气或者让气氛更僵。
他决定不说了。等。
等了二十分钟。
灯灭了。
不是万事屋的灯。是窗外的灯。梧桐路上的路灯突然闪了两下,然后暗了。不是所有路灯。是隔一盏暗一盏。亮、暗、亮、暗。交替排列。
林弦第一个注意到。"路灯。"
五个人都看向了窗外。
梧桐路上的路灯在以一秒钟一次的频率交替闪烁。单数灯亮,双数灯暗。一秒后反过来。双数亮,单数暗。闪烁的节奏非常规律,不是普通的供电故障。
楚光的面板自动弹了一个数据。城市电网实时负荷曲线。曲线在剧烈震荡。正常的城市用电负荷是平缓的波浪形,冬天下午的负荷大约在六百万千瓦左右。现在曲线在上下跳动,波幅越来越大。六百万到八百万到四百万到九百万。
"电网在振荡。"楚光说。他的声音打破了二十分钟的沉默。"频率大约1Hz。电压在220伏和零伏之间交替。如果继续下去,变压器会因为过载烧毁。"
万事屋的灯也开始闪了。一明一灭。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声。老旧的冰箱压缩机发出了一声不正常的嗡鸣然后停了。两秒后重新启动。又停了。
赵雷没有转过身。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苏美美抬起了头。她看了一眼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在发"家里突然停电了""暖气怎么断了"。配图是漆黑的客厅和窗外闪烁的路灯。
"这是裂缝吗?"
楚光看向面板。诺蒂卡的预警系统在闪。但这次的预警格式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预警是冰蓝色的文字,标明地点、等级、学科类型。这次的预警是红色的。深红色。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颜色。
【紧急 · 四级裂缝 · 全城供电系统内部】
裂缝位置:城市220kV主变电站
裂缝类型:电学/物理型
守卫:过载恶魔(电流操控型)
预计影响:全城停电。波及范围:医院、学校、交通信号系统、供暖。
预计时间:47分钟后变压器过载烧毁。
建议:电弧形态校准者立即介入。
建议。电弧形态校准者。
在这间屋子里,只有一个人有电弧形态。
楚光看了一眼窗外。路灯还在闪。如果变压器烧了,全城停电。一月。零下五度。没有暖气。没有路灯。没有红绿灯。医院的备用发电机能撑几个小时,但不是所有科室都有备用电源。重症监护室的呼吸机。新生儿保温箱。
他站了起来。
"我去。"
赵雷转过了身。他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愤怒还在。但不全是愤怒了。
"你一个人?"
"预警写了电弧形态。只有我有。"楚光拿起了书包。派跳到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它的预警。"赵雷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了一声尖响。"诺蒂卡的。那个选了我们当工具的东西。你还听它的?"
"赵雷。"楚光停下了。他转过身。面对面。赵雷比他高半个头。十四岁对十六岁。但楚光没有退。
"它选了我们。对。它没问过我们。对。但变压器烧了,全城停电。这是物理。不是诺蒂卡的意见。是欧姆定律。电阻变了电流就变了电压就振荡变压器就烧。"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外面零下五度。医院的保温箱靠电运行。那些孩子没法选择关不关裂缝。"
赵雷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是在帮诺蒂卡。"楚光说。"我是在帮那些孩子。如果你不想去,我理解。但我不能不去。"
赵雷看着他。三秒。
楚光没有等他说完。他拿起了书包,走向门口。
苏美美站了起来。"楚光——"
楚光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Be careful。"(小心。)苏美美说。
楚光点了一下头。很小的幅度。然后他推开了门。
陈默没有动。但在楚光出门的那一刻,他拧开了保温杯的盖子,喝了第一口。之前三杯都倒了。这杯他喝了。
林弦依然站在窗边。她看着楚光的背影消失在梧桐路上。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这就是他被选中的原因。"
赵雷听到了。他没有接话。但他的拳头又松了一点。
冷风灌进来。门在身后关上了。万事屋里剩下四个人、一只柴犬和三杯凉透的枸杞水。
城市220kV主变电站在城西。离万事屋骑车大约二十分钟。楚光没有骑车。他跑的。
一月的下午。天阴着,风从北边吹过来。他穿着校服外套和一件薄羽绒,不够暖。但跑起来就暖了。派蹲在他的书包上方,耳朵被风压平了。
跑到一半的时候,他的右手开始发光。
不是齿轮形态的蓝色光纹。是另一种光。淡紫色的,沿着手指的骨节蔓延到手背,再从手背延伸到手腕。光纹的形状不是齿轮。是电路图。并联的分支,串联的直线,电阻的锯齿形符号,电容的平行板。全部用淡紫色的光画在他的皮肤上。
电弧形态。
案件五结束的时候夜莺说他解锁了这个形态。但从那以后他一直没有用过。齿轮形态够用。物理计算、力学分析、全息面板投影,这些齿轮形态都能做。电弧形态的能力是电学的,电路图、欧姆定律、电功率计算。在之前的八个案件里没有需要电学的场景。
现在需要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淡紫色的电路图光纹在跳动。每一次跳动,他的指尖都有轻微的刺痛感。不是疼。是电流。微弱的、可控的电流从他的指尖流过,在指间形成极细的电弧。
他握了握拳。电弧消失了。松开手,电弧重新出现。
他能感觉到电。
不只是看到。是感觉到。空气中的静电场分布,路灯线路里的电流方向和强度,脚下大地的接地电位。这些信息从他的手指传到大脑,翻译成一种本能的感知。齿轮形态让他看到力的方向和大小。电弧形态让他感觉到电的流向和强弱。
力是推和拉。电是流和断。不同的语言,同一个物理世界。
他跑过一个路口。红绿灯在闪烁。红灯和绿灯同时亮了两秒,然后同时灭了。交通灯的控制电路也在被干扰。一辆公交车停在路口,司机按了三次喇叭,喇叭声也在走调。
整座城市的电在生病。
变电站在前面。围墙。铁门。铁门上挂着"高压危险"的黄色标牌。标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触电致死。"
派看了那行字一眼,然后看了楚光一眼。
"我知道。"楚光喘着气说。"但我不是普通人。我有绝缘接口。大概。"
他不确定电弧形态的绝缘层能不能挡住220千伏。理论上可以。实际上他从来没试过。
他翻过了围墙。
裂缝在变电站内部。
他翻过围墙(一米八,齿轮形态算过,助跑三步就够)的时候,看到了变电站的主变压器区域。巨大的变压器组,散热风扇在呼呼转,但转速不对。时快时慢,和路灯的闪烁频率一样。
裂缝不是一个可见的光墙。它是嵌在电路里的。变压器的高压侧接线端上有一层暗蓝色的数据薄膜,薄得几乎透明。如果不是电弧形态让他能"感觉到"电的异常,他根本看不到。
他走近了。电弧形态的光纹在他的双手上亮起来。淡紫色的电路图脉动着。他伸出右手,碰了一下变压器外壳。
信息涌入。
变压器的参数在他脑中展开:额定电压220kV/10kV,变比22:1。当前高压侧电压在190kV和260kV之间振荡。正常值应该稳定在220kV±5%。振荡的原因不是外部负荷变化,是内部有东西在改写电路参数。
"裂缝在变压器内部。"楚光自言自语。"它在改写绕组的电阻值。电阻变了,电流就变了。电流变了,电压就跟着振荡。欧姆定律。U等于I乘R。如果R不稳定,整个电路的每个参数都会跟着不稳定。"(电压=电流×电阻。电阻不稳则一切不稳。)
派从他的肩膀跳到了变压器外壳上。全息黑板展开了。但投影不是楚光画的。是派自己投影出来的。一张变压器的等效电路图。高压绕组、低压绕组、铁芯磁路,全部画成了电路符号。
在等效电路图的中央,有一个红色闪烁的点。
裂缝的核心。
楚光盯着那个红色的点。他需要进入这个电路裂缝。但进入的方式不是走进去。是接入。他的电弧形态就是接口。他需要把自己"接入"变压器的电路中,沿着电路走到裂缝核心的位置。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右手放在了变压器的高压接线端上。一般来说,人碰到220kV的高压线会被瞬间烧焦。但电弧形态的淡紫色光纹在他的手掌和金属之间形成了一层数据化的绝缘界面。他没有被电到。他感觉到了电流穿过绝缘层,绕过了他的身体,但信息传了进来。
他的视野变了。
物理世界消失了。变电站、围墙、天空,全部变成了黑色的背景。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发光电路图。导线是蓝色的光线,电阻是锯齿形的白色符号,电容是平行的黄线,开关是可以闪合的绿色节点。他站在电路图的一个节点上。电流从他脚下流过,方向从左到右,强度在不断变化。
电路裂缝。他进来了。
面板弹出了倒计时:43分钟。变压器过载烧毁。
他独自站在一张巨大的电路图中央。脚下是蓝色的导线光路,头顶是无限延伸的电路网络,每一个交叉点都是一个节点,每一段线路都有电流在流动。流动的方向用淡蓝色的箭头标示。电流强度用线条的粗细表示。粗线路是主干线,细线路是支路。
左边是高压侧。220千伏。线路粗得惊人,电流的嗡鸣震动着他的脚底。右边是低压侧。10千伏,再往下是380伏和220伏的配电网。线路分叉再分叉,从主干到支路到千家万户的灯泡和暖气。
中间的变压器绕组区域有一团暗红色的脉动光团。它蹲在绕组的等效电阻上,每隔一秒改写一次电阻值。电阻跳一次,整条线路的电流就跟着抖一次。从这里抖到路灯。从这里抖到医院。
过载恶魔。
它没有面孔。它是一团由电弧和数据噪声组成的暗红色球体,表面有闪电在爬行。它不大,直径大约一米。但它蹲的位置是全城电网的心脏。
派的全息黑板在他身边亮着。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化电路图和三个基本公式:
U = IR(电压=电流×电阻)
P = UI(电功率=电压×电流)
串联:I相同,U分配。并联:U相同,I分配。
三条。电学的三条起跑线。
楚光推了推眼镜。淡紫色的电弧在他的镜框边缘跳了一下。
三条公式。他在物理课上学过。在考试里算过。在案件五的零重力教室里用过力学版本。但电学版本他从没在实战中用过。
四十三分钟。一个人。一只猫。一张活的电路图。一个蹲在全城电网心脏上的暗红色怪物。
楚光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映着电弧形态的淡紫色光和过载恶魔的暗红色脉动。两种光在他的镜片上交汇。
他想起了赵雷的话。"你还听它的?"
不是听诺蒂卡的。是听物理的。是听那些在寒冬里等着暖气回来的人的。是听那些保温箱里的孩子的。
他想起赵雷问的那个问题。"他们之间的东西也是被安排的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就算一切都是被安排的,他现在站在这里,面前有一个怪物正在摧毁一座城市的电网,他选择往前走。这个选择不是诺蒂卡安排的。这是他自己的。
他开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