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战队
44/60

3诺蒂卡

44欧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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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43 —— 欧姆

倒计时:41分12秒。

楚光沿着蓝色的导线光路向前走。脚下是主干线路,电流从左向右流动,嗡鸣的震动从鞋底传上来。他走在电流的方向上,顺流而行。派蹲在他的肩膀上,全息黑板悬浮在身侧,上面的简化电路图随着他的移动实时更新。

过载恶魔在前方三十米。暗红色的球体蹲在变压器绕组的等效电阻节点上,表面的闪电在无规律地跳动。每隔一秒,它的身体脉动一次,节点上的电阻值就跟着跳一次。跳高跳低,没有规律。

楚光在二十米的位置停下了。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脚下的导线光路上。电弧形态的淡紫色光纹和蓝色导线接触,信息涌入。

当前主干线电流:大约650安培。正常运行值应该是500安培。偏高了30%。原因是过载恶魔把变压器绕组的等效电阻从0.44欧姆降到了0.34欧姆。电阻降了,电流就升了。U=IR。电压220V不变,R从0.44变成0.34,I就从500变成了大约647。(电流=电压除以电阻。电阻低了,电流就高了。)

如果电阻继续降,降到0.1欧姆,电流会到2200安培。降到0.01,电流22000安培。降到零——

短路。电流趋向无穷大。导线烧毁。变压器爆炸。

楚光站起来。他需要做的事情在理论上很简单:阻止过载恶魔把电阻降到零。要么把它从节点上赶走,要么在它改写电阻之前插入一个保底电阻,确保无论它怎么改写,总电阻都不会低于安全阈值。

理论上简单。实际上——

过载恶魔动了。


它没有朝楚光移动。它从自己的身体里射出了一道暗红色的电弧。电弧不是直线的,是沿着导线光路蔓延的,从恶魔的位置沿着主干线向楚光的方向高速推进。电弧经过的地方,导线从蓝色变成暗红色。电阻瞬间归零。

短路冲击。

楚光看到了那道暗红色电弧沿着导线向他奔来。速度极快。他有大约一秒的反应时间。

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动了。电弧形态的淡紫色光纹从手指蔓延到整条手臂,他朝着脚下的导线猛地一按。一个电阻符号从他的掌心射出,嵌入了导线中。锯齿形的白色光纹。一个10欧姆的数据电阻。

串联。他在暗红色电弧到达之前,往导线里串联了一个额外的电阻。

暗红色电弧撞上了那个10欧姆电阻。U=IR。即使其他部分的电阻被清零,只要这个10欧姆还在,通过的电流就被限制在220/10=22安培。(电压220伏除以电阻10欧姆=最多22安培。安全范围。)

电弧被挡住了。暗红色的光在10欧姆电阻上碎裂,散成零星的火花。导线恢复了蓝色。

楚光喘了一口气。手指在发抖。不是电击,是肾上腺素。

以前这种事他不用亲自干。赵雷挡,他算。苏美美扔,他指方向。他是后排。计算器。指挥塔。他从来没有站在攻击的第一线上接过一击。

现在他接了。而且是自己动手挡的。

"串联电阻限流。"他对派说。派的黑板上自动画出了示意图:在主干线上串联一个大电阻,无论恶魔怎么改写其他位置的电阻,总回路的电阻至少有这个串联值在兜底。电流被限制在安全范围。

但他的10欧姆电阻只撑了四秒。

过载恶魔脉动了一下。一道更粗的暗红色电弧沿着导线冲过来。这次不是一根,是三根。三条并行的短路冲击。它在同时攻击主干线上的三个位置。

楚光来不及在三个位置都插入电阻。他按下了第一个,第二个勉强赶上了,第三个——

第三条电弧击穿了他脚下的导线。整段导线瞬间变成暗红色。电流暴涨。楚光脚底的绝缘界面嗡了一声,淡紫色的光纹闪烁了两下,但没有破。他感觉到一股热量从脚底传上来。不是被电击的感觉。是电阻发热。P等于I²R。(功率=电流的平方乘以电阻。电流大了,发热就猛了。)即使绝缘层挡住了电流,电阻产生的热量也在灼烧他的鞋底。

他跳开了。跳到了旁边的一条支路上。支路是并联分支,通往配电变压器。这里的电流小得多。他可以暂时站在这里。


倒计时:36分48秒。

楚光蹲在并联支路上。派的黑板展开了完整的电路图。他在黑板上画了三种方案:

方案一:串联限流。在恶魔面前的主干线上插入大电阻。问题:恶魔能同时攻击多个位置,他只有两只手,来不及堵。

方案二:断路隔离。直接切断恶魔所在节点的导线,把它和电网隔离。问题:那个节点是变压器绕组的核心,切断等于变压器直接停机,和烧毁没有区别。全城照样停电。

方案三:并联绕路。在恶魔所在的节点旁边建一条并联支路,把大部分电流引导到新支路上。恶魔在旧路上怎么改写电阻都无所谓,因为电流已经走了新路。

并联电路的核心特征:电压相同,电流按电阻反比分配。如果新支路的电阻远小于恶魔改写后的旧路电阻,绝大部分电流会自动流向新支路。恶魔改写旧路的电阻只会让更多的电流流向新路。它越作怪,旧路的电流越小,它的攻击越弱。

"方案三。"楚光在黑板上圈了并联绕路的示意图。"我需要在恶魔的节点两侧各接一个新的连接点,然后用一条低电阻的并联支路把两个连接点连起来。"

他画了一个示意:

旧路:——[恶魔/高R]——
新路:——[低R并联支路]——

两条路并联。电流自动分流。大部分走低R新路。恶魔所在的高R旧路变成冷线。

理论完美。问题在于执行。

他需要在恶魔攻击的间隙里,跑到恶魔节点的两侧,分别建立连接点,然后拉出一条并联支路。整个过程恶魔不会停手。它会继续发射短路冲击。他必须一边躲一边建。

一个人。两只手。一只猫。

以前他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九月份转学之前,他一直是一个人做所有的事。物理竞赛一个人。数学作业一个人。解题不需要别人。甚至觉得别人是拖后腿的。

但那是考试。不是这个。

这个需要一个人算参数,另一个人执行物理操作,第三个人提供材料,第四个人监控安全,第五个人决定何时进何时退。一个人做不了五个人的事。不是能力问题。是手不够。眼睛不够。注意力不够。

如果赵雷在,他可以挡住短路冲击,给楚光建支路的时间。如果苏美美在,她能用化学绝缘材料加固连接点。如果陈默在,他能盯倒计时和安全参数,在楚光投入到忘我的时候拉他一把。如果林弦在,她能指挥整个流程——她总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等。

但他们不在。他把他们推远了。不是他们抛弃了他。是他先走的。他说"我去"然后推开了门。

公平。你选了一个人走,就要一个人扛。

楚光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一层薄汗。他看了一眼派。派蹲在支路的导线上,金色眼睛看着他。尾巴的方向指向恶魔。

"就我们两个。"他说。

派喵了一声。


倒计时:33分22秒。

楚光开始执行。

第一步:在恶魔节点的左侧建立连接点。他沿着并联支路绕到了恶魔的侧面。距离恶魔大约五米。他蹲下,右手按在主干线上,电弧形态的光纹射出一个新的节点符号。蓝白色的光点嵌入了导线,一个新的分叉口出现了。

恶魔感觉到了。它的暗红色球体转向了楚光的方向。一条短路电弧射了过来。

楚光跳到了旁边的支路。电弧从他刚才蹲的位置掠过,在导线上留下一道红色的灼痕。

他喘着气。第一个连接点建好了。还要建第二个,在恶魔的另一侧。

他绕了一个大圈。从支路切到另一条支路,再从另一条支路回到主干线的另一段。绕了恶魔半圈。这段路大约花了两分钟。恶魔在这两分钟里又发射了五次短路冲击,每次他都用串联电阻临时挡住。他的手指因为反复释放电阻符号而发麻。淡紫色的光纹在变暗。

第二个连接点。右手按下。蓝白色节点嵌入导线。两个连接点都建好了。

现在他需要拉一条并联支路连接两个节点。连接路径必须经过恶魔附近。

派似乎理解了他的意图。橘猫从他的肩膀跳了下来,踩着导线跑到了第一个连接点的位置。它的数据脚印在身后画出了一条发光的路径。从第一个节点到第二个节点。弧形的,绕过了恶魔的正上方,但距离恶魔最近的地方只有两米。

"派!"楚光叫了一声。

派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它开始跑。从第一个节点到第二个节点。它跑过的路径,数据脚印连成了一条完整的光线。蓝色的、低电阻的并联支路。

派做了它最擅长的事情。画线。从案件一开始它就一直在画。函数曲线,安全路径,数据脚印。这一次它画的是一条电路。

并联支路接通了。

电流开始分流。主干线上的电流从650安培迅速下降。200安培。100安培。50安培。大部分电流涌入了派画出的低阻新路。恶魔所在的旧路变成了冷线。电阻再高也无所谓,因为没有电流经过了。

恶魔缩小了。从一米直径缩到了半米。它在失去能量供给。

楚光的倒计时停了。面板上的数字不再跳动。电网振荡在减弱。路灯应该恢复稳定了。


倒计时:28分04秒。

然后恶魔做了一件他没有预料到的事。

它跳了。

它从旧路的节点上跳到了派画的新路上。

新路。那条低阻的、正在承载全部电流的并联支路。恶魔落在新路上的瞬间,开始改写新路的电阻。从低到高。新路的电阻急剧上升。电流无处可去。旧路的恶魔改写还没清除,新路也被污染了。两条路都是高电阻。电流在两条高阻路径之间振荡,比之前更猛。

楚光的心沉了下去。

并联绕路的核心假设是恶魔不会移动。它一直蹲在旧路的节点上不动,所以绕过它就好了。但它跳了。它会学习。它会追。不管楚光建多少条绕路,它都可以跳过来污染。

他没有第三条路可以建了。手指已经发麻到几乎没有知觉。电弧形态的淡紫色光纹暗到几乎看不见。他释放了太多数据电阻和节点,电弧形态的能量储备快见底了。

恶魔在新路上膨胀回了一米。暗红色的闪电从它的身体里向四面八方射出。一条电弧击中了派。

派被弹飞了三米。橘猫在导线上翻滚了两圈,撞在一个电容符号上停住了。全息黑板碎裂了。它躺在那里,金色眼睛半闭着,身体上的数据流纹理在闪烁。

"派!"

楚光跑过去。他蹲下来。派的身体很热。数据流的温度在上升。它画的那条并联支路还亮着,但光越来越暗。如果派的数据流停了,那条支路就会断。那是用派的数据脚印画出来的线路。派就是线路的一部分。

派睁开了眼睛。金色的瞳孔看着楚光。它叫了一声。很轻。

楚光把派抱了起来。橘猫缩在他的怀里,身体在微微颤抖。它的体温比正常高。数据流的热量在消散,全息黑板的碎片在空中缓慢坠落,每一片碎片上都残留着半个公式或半条电路线。

派从案件一就跟着他。镜像迷宫里它在地面画等号给他线索。叙拉古浴场里它的脚印画出密度函数。零重力教室里它在两组之间传递信息。拉瓦锡的实验室里它跑出安全路线。裂缝风暴里它在他肩上蹲了一整场。

现在它替他挨了一击。

楚光把派放在怀里,用校服外套的拉链拉上去兜住。派的头从领口探出来,金色眼睛还亮着,但比平时暗了很多。

他站在一张崩溃的电路图中间。两条路都被恶魔占领了。猫受伤了。手指发麻到几乎没有知觉。光纹暗到只有指尖还有一丝淡紫色。倒计时还有二十八分钟但他不确定自己还能撑二十八秒。

过载恶魔朝他转了过来。暗红色的球体在两米外脉动着。下一次短路冲击正在蓄力。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电场强度在急剧上升。

楚光抱着派,退了一步。

他的脚碰到了电路的边缘。身后没有路了。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映着恶魔暗红色的光和他自己苍白的脸。

"我不会退。"他说。声音很小。说给自己听的。也说给怀里的猫听的。

他不会退不是因为他能赢。是因为退了之后变压器会烧,全城会停电,医院的保温箱会断电。他来这里不是因为他行。是因为没有退路。

这就是勇气的全部秘密。不是不怕。是怕了也不退。

过载恶魔的短路冲击射出来了。暗红色的电弧,粗如手臂,带着烧毁一切的电流,直奔楚光和他怀里的猫。

楚光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撞击。

不是电弧击中他的声音。是别的什么东西,以极高的速度,从他的右侧冲过来,撞在了暗红色电弧上。

红色的光。不是恶魔的暗红。是另一种红。鲜亮的、跳动的、他见过无数次的红色光纹。

动量形态。赵雷的动量形态。

红色护甲覆盖全身的十六岁体育特长生,以9m/s的速度,一头撞进了暗红色电弧里。冲击的瞬间电弧碎裂成了无数火花。赵雷的身体在电路图的导线上滑了五米才停住。护甲上有焦痕。但他站着。

楚光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