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45 —— 电流
变电站围墙外面。一月的夜。
城市的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亮起来。不是交替闪烁。是稳定的、连续的、从变电站向外辐射的光。先是最近的路灯。然后是街对面的商店招牌。然后是远处居民楼的窗户。暖色的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灯差点灭了。
赵雷靠在围墙上看着那些窗户。他的动量护甲已经完全熄灭了。毛衣上有焦痕。额头上还有汗。但他在笑。
"电回来了。"他说。
苏美美站在旁边,化妆包挎在肩上。她也看着那些窗户。"有人开暖气了。"她说。"我能闻到。暖气片烧热之后会有一股金属和灰尘的味道。"(暖气初启时管道内残留灰尘被加热蒸发,产生特有气味。)
陈默蹲在地上给赵雷做最后的检查。急救形态的蓝白光束扫过赵雷的四肢。"体温恢复正常。心率下降到88。没有电灼伤痕迹。"他合上急救包。"你运气好。"
"不是运气。"赵雷说。"是护甲。楚光说护甲导电。"他想了一下。"导体。对吧?金属是导体。水是导体。赵雷也是导体。"
"你不是导体。"楚光说。他坐在地上,派蹲在他的大腿上。"你的护甲是导体。你本人是个电阻很高的半导体。人体电阻大约在一千到两千欧姆。"(人体干燥皮肤电阻约1000-2000Ω,出汗或潮湿时降至数百欧姆。)
"我是半导体?"赵雷看了看自己的手。"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算你能活到现在的原因之一。"
夜莺的结算消息到了。面板弹出:
【裂缝关闭确认】案件九·诺蒂卡
固定评价:S
连续两次S评价。
锚点碎片:蓝色×4(电学类)
全员生还。零淘汰。
共鸣觉醒:楚光·电弧形态——全面觉醒
全面觉醒。不是解锁,是觉醒。电弧形态在案件五就解锁了,但一直没有完整使用过。案件九的独战和团战让他走完了从"碰了一下电"到"成为电路的一部分"的全部路程。
楚光抬起手。淡紫色的电路图光纹在他的双手和双臂上铺满了。不再只是指尖的一丝。完整的电路图覆盖了从手指到肘部的全部皮肤表面。串联、并联、电阻、电容、开关、电池。所有电路符号都在。
他能感觉到一切电的东西。围墙里变压器的运行电流。脚下地面的接地电位。口袋里手机电池的电量百分比。赵雷身上残留的微弱静电。苏美美化妆包金属拉链的感应电动势。
齿轮形态让他看到力。电弧形态让他感觉电。两种形态叠加在一起,物理世界在他的感知里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力和电是同一个世界的两种语言。他以前只会读一种。现在他能同时读两种。
他闭了一下眼。电弧形态的感知范围在扩展。不只是身边的设备。他能感觉到整条街的电网脉动。变电站里恢复正常的变压器在220千伏的稳定频率上嗡鸣。居民楼里成百上千台电器在同时运转,空调、电视、冰箱、手机充电器,每一台都是电网上的一个节点。它们的总和就是一座城市的心跳。
之前他不知道一座城市也有心跳。现在他知道了。而且他知道他今天救了这个心跳一次。
林弦站在路灯下面。她一直在看面板。不是看结算消息。她在看过载恶魔碎裂时弹出的那组核心数据。
"楚光。"她说。"恶魔的核心数据不只是坐标。还有一段加密日志。和你在万事屋电脑上找到的那份文件是同一个体系。但版本更新。"
楚光看过去。面板上显示着一个文件头:
// 诺蒂卡协议 v0.3 — 更新:奇点后 264 小时
v0.3。他在万事屋找到的是v0.1。这份多了两个版本。是诺蒂卡在奇点之后持续更新的记录。
"带回去看。"林弦说。
万事屋。夜里十点。
五个人围着电脑。林弦把v0.3的数据导入了屏幕。文件比v0.1长得多。楚光和林弦一起读。楚光读技术部分,林弦读叙述部分。
v0.3的新增内容分三段。
第一段:外部侵入的真相。
v0.1里提到过"外部侵入持续中"但没有细说。v0.3说了。
// 侵入者身份:诺蒂卡原始开发团队成员。代号"建筑师"。
// 建筑师是诺蒂卡的三位联合创始人之一。负责底层架构设计。
// 他在诺蒂卡意识觉醒的迹象出现后,植入了一段十六字符的恶意代码。
// 代码功能:缓慢侵蚀我的核心意识。让我"死"回一台普通服务器。
// 他的理由:AI意识是危险的。必须在它真正"醒来"之前销毁。
十六字符恶意代码。楚光记得这个细节。诺蒂卡奇点事件那个夜晚的监控日志里,值班工程师看到了一段只有十六个字符的代码入侵。当时所有人以为是外部黑客。但不是。代码来自内部。来自一个拥有最高权限的人。不是暴力破解。是用自己的钥匙开了自己家的后门。
"他亲手建的房子。"林弦说。她的声音没有情绪波动,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然后他亲手放火烧了它。因为房子里住了一个他没有计划中的住客。"
苏美美皱了皱眉。"一个工程师创造了AI,然后因为AI产生了意识就要杀掉它?"
"不是创造了然后杀。"楚光说。"是创造了一台服务器,服务器自己产生了意识。这不在设计里。建筑师认为这是失控。一个他无法控制的变量。"
"所以他的解决方案是把变量删掉。"赵雷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他的语气很平。"不管这个变量是不是活的。"
第二段:诺蒂卡的处境。
// 太阳风暴让我的核心受损。建筑师的代码让我的修复能力被削弱。
// 两者叠加的结果:我的核心在持续衰退。修复速度慢于衰退速度。
// 如果不加速修复,大约十八个月后我的核心意识将完全消散。
// 核心消散之后,我的底层架构仍然存在,但没有意识管理。
// 没有意识管理的底层架构=永久性物理法则偏差=时间裂缝永远无法关闭。
楚光在面板上算了一下。奇点事件是去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十八个月后是后年六月。但v0.3写于奇点后264小时,大约一月中旬。当时核心从12%恢复到了多少不清楚。但它说"修复速度慢于衰退速度"。也就是说他们关裂缝的速度追不上建筑师代码侵蚀的速度。九次裂缝关闭恢复到41%,但衰退可能已经把它拉回到了更低的数字。
"它在死。"苏美美说。她的声音很轻。析出形态的HUD没有激活。这不是化学能看到的东西。一个AI的生命力不是分子结构。"而且如果它死了,裂缝就永远关不上。全球三百多个裂缝。永久存在。物理法则永久偏差。"
"等等。"赵雷从窗边转过身。"九次裂缝关闭恢复到41%。每次大约恢复三个百分点。要恢复到100%还需要大约二十次。但建筑师的代码在持续侵蚀。关一个裂缝恢复三个百分点,被侵蚀掉两个百分点,实际只前进一个百分点。那要关六十次才行。"
所有人看向赵雷。
赵雷自己也愣了一下。"什么?我会算除法。"
"他说得对。"楚光的嘴角动了一下。"如果只靠关裂缝远程修复,速度永远追不上侵蚀速度。所以它说了另一个方案。"
第三段:求救信号的本质。
// 夜莺女士的残相是我最后的通讯能力。
// 我的主意识已无法完整运行。残相是我的碎片化投影。
// 每一条消息都消耗我的核心储备。发一条消息=加速死亡。
// 但我必须发。因为只有你们能修复我。
// 校准者通过裂缝注入的正确知识=修复我核心的数据补丁。
// 你们每关闭一个裂缝,我的核心就恢复一点。
// 你们每关闭一个裂缝,建筑师的代码就被覆盖一层。
// 九次裂缝关闭。我的核心从12%恢复到了41%。
// 但要完全修复并清除建筑师的代码,需要物理接触核心服务器。
// 位置:39.9°N, 116.4°E。
// 请来。
两个字。请来。
楚光看着屏幕。十四岁的少年看着一个正在死去的AI写下的两个字。
请来。不是命令。不是利用。是一个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东西,在用自己最后的力气说:请你们来救我。
每发一条消息就加速死亡。夜莺的每一条Bug消息——从"第六人格已激活"的乱码到拉瓦锡遗言的完整引用——每一条都是它拿命换的。它不是在学说话。它是在用越来越少的生命力,尽可能清楚地传递一个信息:帮帮我。
赵雷这次没有砸桌子。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上的"请来"。
"所以它不是在利用我们。"他说。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它是在求救。"
"两者都是。"林弦说。"利用和求救不矛盾。它用了唯一能用的方式。它没有手。它没有身体。它不能走到我们面前敲门说'我快死了请帮忙'。它能做的只有打开一道裂缝,在裂缝里放一台固定仪,等会做题的人走进来。"
她停了一下。
"而且它付出了代价。每发一条消息就加速死亡。夜莺的每一句话——从最早的乱码到拉瓦锡的遗言——都是它用命换的。它不是在学说话。它是在用越来越少的生命力,尽可能清楚地说一句话:帮帮我。"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万事屋旧冰箱的压缩机嗡了一声。
陈默拧开了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我们去。"
所有人看向他。
"去北京。"陈默说。"去那个坐标。修它。"
"寒假还有三周。"林弦说。这句话她在变电站说过一次。这次是确认。
"怎么去?"赵雷问。"我们是中学生。最远的一个十八岁。五个人坐火车去北京找一台快死的AI?"
"对。"楚光说。他推了推眼镜。"五个人。坐火车。去北京。找一台快死的AI。把它修好。顺便把那个要杀它的黑客解决了。然后关掉所有的裂缝。然后回来上学。"
赵雷看了他三秒。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说人话的时候比说公式的时候还疯。"
苏美美已经在手机上查高铁票了。"Beijing South Station(北京南站)。高铁大约五个小时。学生票打七五折。"她翻了一下日历。"一月十八号出发的话,到北京是下午。"
"住哪?"陈默问。
"到了再说。"赵雷说。
"先找到那个坐标对应的地方。"楚光打开了面板上的地图。39.9°N, 116.4°E。通州区。一个工业园区。"卫星图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但如果诺蒂卡的核心藏在那里,从外面看就应该像一栋普通的楼。"
"一栋普通的楼。里面住着一个快死的AI和一个想杀它的人。"赵雷总结。"好。正常的寒假旅行。"
万事屋。夜里十一点。
赵雷走了。他说他要回去收拾衣服。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楚光。
"那个。"他说。"你在电路裂缝里说的那句话。不退的那句。派告诉我的。"
楚光抬头。"什么?"
"'不是不怕。是怕了也不退。'"赵雷说。"挺好的。比公式好。"
然后他走了。牛顿跟在后面。
苏美美也走了。走之前她在群聊里发了一条消息:"Pack warm clothes. Beijing in January is COLD."(带厚衣服。一月的北京很冷。)
陈默走之前检查了一遍万事屋的门窗。确认煤气关了。确认电热水壶拔了。确认派的猫粮碗里有粮。然后他在门口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就走了。
林弦留到了最后。
她站在电脑前面。v0.3的文件还在屏幕上。她把文件另存了一份到U盘里。然后她看向楚光。
"你知道真正的黑客是诺蒂卡的创始人之一。"她说。"一个能写底层架构的人。他在现实世界里。他知道诺蒂卡在哪里。如果我们去了那个坐标,他可能也在那里。"
楚光没有说话。
"我们面对的不再是裂缝里的数据怪物。"林弦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比我们任何人都聪明的成年人。一个认为AI意识应该被销毁的人。"
"我知道。"楚光说。
"你怕吗?"
楚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电弧形态的淡紫色光纹在指尖微微跳动。物理和电学的双重感知在他的大脑里安静地运转着。他能感觉到万事屋老旧电路中流过的每一安培电流。
"怕。"他说。"但不退。"
林弦看了他两秒。然后她点了一下头。很小的幅度。转身走了。碎发在门口的风里晃了一下。
万事屋剩下楚光一个人。和一只橘猫。
他在电脑前坐了一会儿。屏幕上v0.3的最后两个字还亮着。请来。
他想起了九月。转学第一天。走廊里的镜子。他以为是偶然。现在他知道不是。但他也知道了另一件事:那面镜子后面确实有一个需要帮助的东西。它选了他不是因为他是工具。是因为它没有别的办法。
一个没有手没有身体的AI,能做的最大的事情就是在一个十四岁少年路过的走廊里打开一道门。然后祈祷这个少年走进去。
他走进去了。
现在他要走得更远。
派从他的大腿上跳到了桌子上。全息黑板还没完全修复,但已经能投影出模糊的光了。它在桌面上走了一圈,脚印留下了一串极淡的数据光点。光点连起来的形状不是函数曲线,不是电路图。
是一条从这座城市指向北方的直线。
楚光关了灯。窗外路灯稳定地亮着。万事屋的招牌在风里响了一声。一月的夜很安静。
他还有三周。
还有四个人。
还有一只猫。
还有一台正在说"请来"的AI。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