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44 —— 并联

赵雷站在他面前。

动量形态的红色护甲覆盖全身，胸口的光纹跳动着。他的脸上有汗，校服外套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只穿着一件薄毛衣。他的右手攥着拳，左手扶着膝盖，喘得很厉害。他是跑过来的。从万事屋跑到变电站。二十分钟的路，他大概跑了十二分钟。

"你——"楚光的声音卡了一下。

赵雷抬起头。他的表情不是和解，不是歉意。是一种咬着牙的、不情不愿的、但绝对坚定的东西。

"我是生气。"他说。每个字都很重。"但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送死？"

楚光看着他。怀里的派动了一下。

"你是个idiot。"赵雷说。这个英语单词是苏美美教他的。他只记住了这一个。"一个人跑来打四级怪。连个肉盾都不带。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定位是后排？"

楚光张了张嘴。

"闭嘴。"赵雷活动了一下手腕。红色护甲的光纹扩展到了手指尖。"告诉我怎么打。"

苏美美在赵雷到达后三分钟出现。

她不是从变电站围墙翻进来的。她找到了一扇没锁的侧门。化妆包在肩上，十一个试剂瓶叮当响。她的呼吸比平时粗，粉色羽绒服的拉链开了一半，里面是校服。

她进入电路裂缝的方式和楚光不同。她没有电弧形态。她是被拉进来的——赵雷站在裂缝边缘伸手把她拽了进来，红色护甲的耐电特性在接触的瞬间延伸到了她身上，帮她穿过了高压接口。

"你的猫怎么了？"她看到了楚光怀里的派。

"被打了。"楚光说。

苏美美蹲下来。析出形态的HUD激活了。她扫描了派的数据流。"数据过热。不是物理伤害。是数据传输过载。它画的那条支路还在运行，电流通过它的数据流产生的热量超过了它的散热能力。"她从化妆包里拿出3号瓶。"这是硅油乳液。绝缘体。涂在它的脚垫上可以降低数据流的传导损耗。"（硅油是良好的电气绝缘材料，不导电，耐热。）

她把硅油涂在了派的四只脚垫上。派的身体温度开始下降。金色眼睛亮了一点。全息黑板没有恢复，但派至少不再颤抖了。

"你带了绝缘材料？"楚光看着她。

"我猜到了你需要。"苏美美把3号瓶放回卡槽。"电路裂缝。导体和绝缘体。化学课的内容。Insulator。"（绝缘体。）

陈默在苏美美到达后一分钟出现。

他是最安静的一个。没有宣告。他只是站在了他们旁边。保温杯在手里。急救包在肩上。急救形态的蓝白光束已经亮着了。他扫了一眼楚光的手指，看到了发麻的症状。然后他看了赵雷的护甲，注意到了胸口被电弧灼过的焦痕。然后他看了苏美美的手，确认没有被硅油以外的化学品接触。

"你们三个的状态。"陈默说。"楚光电弧形态能量低。赵雷护甲有损耗。苏美美正常。派需要休息。"

三句话。完整的战场伤情评估。

"你怎么进来的？"楚光问。

"赵雷出发的时候我跟在后面。"陈默说。"他跑得快我跟不上。但我知道路。"

林弦最后到。

她出现在电路裂缝的边缘。钢笔在手里。碎发被风吹乱了。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来了。也没有解释为什么最后一个来。

她看了一眼战场。过载恶魔在二十米外。两条被污染的路径在它脚下暗红色地脉动。派缩在楚光怀里。赵雷的护甲有焦痕。苏美美手上有硅油的光泽。陈默的急救HUD亮着。地面上有楚光之前建的节点和碎裂的电阻符号。

五个人站在一张巨大的发光电路图中间。第一次在这种环境下合体。但没有人觉得陌生。电路图的蓝色光线和万事屋客厅的日光灯没有本质区别。他们站在一起的方式也没有变。楚光在前面算。赵雷在旁边等指令。苏美美在翻化妆包。陈默在扫描伤情。林弦在全局观察。

和九月第一次进镜像迷宫时的站位一模一样。

"情况。"她说。

楚光用三十秒把刚才的全部战况说了一遍。恶魔改写电阻。串联限流能挡但手不够。并联绕路能引走电流但恶魔会跳。派画的支路还在但派受伤了不能再画。他的电弧形态快没电了。

林弦听完了。

"五个人。"她说。"五条并联支路。它跳一条，我们还有四条。它能跳得过来吗？"

楚光停了一下。然后他懂了。

并联电路。多条支路并联。每条支路独立工作。任何一条被切断或污染，其他四条照常运行。恶魔只有一个，它一次只能蹲在一条路上。如果有五条并联支路同时运行，它最多污染一条，剩下四条依然安全导电。电流会自动涌入那四条低阻路径。

五条支路。五个人。每个人就是一条活的导线。

"人肉并联。"楚光说。

倒计时：22分15秒。

楚光在派残存的黑板碎片上画了部署图。五个点代表五个人。从恶魔节点的左侧到右侧，五条弧形路径并联排列。

"赵雷。你站在最中间。你的动量形态护甲导电性最强，电流承载能力最大。你是主干。"

赵雷点头。他不懂"导电性"这个词的物理定义，但他懂"主干"。"我扛最大的。"

"苏美美。你在赵雷两侧的连接点涂绝缘材料。不让恶魔从旧路跳到新路的接入口。用你的硅油和化妆包里的绝缘化合物把接口封死。"

"Copy。"（收到。）苏美美已经在从化妆包里取瓶子了。3号硅油，5号丙烯酸树脂溶液（干燥后形成绝缘薄膜），8号氧化铝粉末（陶瓷绝缘体的主要成分）。三种绝缘材料。三层防护。

"陈默。你监控所有人的电流承载量。如果任何一个人身上的电流超过安全阈值，你喊停，那个人立刻断开。安全阈值——"楚光在碎片上写了一个数字。"人体安全电流上限30毫安。但我们有共鸣形态的数据化保护层。安全阈值放宽到5安培。超过5安就必须断开。"（正常人体30毫安以上有生命危险。共鸣形态护甲提供额外保护，但不是无限的。）

陈默点头。急救形态的蓝白HUD在他眼中亮着。他能看到每个人身上的生理数据。心率、体温、皮肤电导率。"我盯着。"

"林弦。你指挥接入和断开的节奏。恶魔改写电阻的周期是一秒一次。我们需要在它改写的间隙里接入新支路。你喊节奏。"

林弦把钢笔别回了口袋。她不需要武器。她需要的是对时间的掌控。从案件三的含元殿到案件八的倒计时同步输入，她一直是那个喊"3-2-1"的人。

"我来。"她说。声音很平。但四个人都听出了那个平静底下的东西。不是冷漠。是一种"我在你们就不会乱"的确定感。从案件一到现在，每一次她喊节奏，他们就跟着。不是因为她是队长。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数错过拍子。

"我呢？"楚光看了一眼自己几乎暗透的手指。电弧形态的能量只够做一件事了。"我负责锚点固定仪。恶魔被你们压制之后，我去完成最后的固定。"

五个人。五个角色。计算、导体、绝缘、安全、节奏。缺一不可。

倒计时：19分30秒。

"接入。"林弦说。

赵雷冲了出去。他的跑法和案件一不一样。不是正面冲撞。是沿着弧线跑。从恶魔节点的左侧连接点跑到右侧连接点，沿途他的红色护甲和脚下的导线持续接触。他的身体变成了一段会移动的导线。电流从左侧连接点流入他的脚底，沿着护甲传过全身，从右侧脚底流出到右侧连接点。

第一条人肉并联支路接通了。

电流涌入赵雷的身体。他感觉到了。不是疼。是一种全身发麻的嗡鸣感。护甲上的红色光纹在跳动，比平时快。陈默的HUD显示赵雷身上的电流：3.2安培。安全范围。

过载恶魔察觉到了电流分流。它转向赵雷，准备跳过来。

"绝缘封锁。"林弦喊。

苏美美冲到赵雷支路和恶魔所在旧路之间的接口处。硅油泼下去。丙烯酸树脂涂上去。氧化铝粉末撒上去。三层绝缘材料封住了接口。恶魔的暗红色触手伸过来碰到了绝缘层，被弹开了。绝缘体不导电。它跳不过来。

"接入第二支路。"林弦说。

楚光指了方向。苏美美跑到恶魔的另一侧建了第二组绝缘封锁点。陈默站在中间位置，目光在赵雷和楚光之间来回扫。他的嘴唇在无声地数数。他在数赵雷的心率。

赵雷跑了第二圈。第二条支路接通。更多的电流从恶魔旧路分走了。恶魔缩小到了三十厘米。暗红色的光在减弱。

第三圈。恶魔又伸出触手试图跳到第三条支路。苏美美已经等在了接口处。硅油泼下。触手碰到绝缘层弹回。恶魔缩到了二十厘米。

第四圈。赵雷的速度在下降。从第一圈的9m/s降到了大约6m/s。他的护甲在持续承载电流，能量在消耗。牛顿跟在他旁边跑，半透明的身体贴着他的小腿，鼻尖朝着前方。

赵雷的呼吸在加重。每一圈他都承载着电流从一端跑到另一端。护甲上的红色光纹从鲜亮变成了暗红。陈默的HUD闪了一下。

"赵雷。4.7安。"陈默喊。

接近5安的安全阈值了。

"最后一圈。"林弦说。"跑完断开。"

赵雷咬着牙跑完了第五条支路。五条并联路径全部接通。恶魔旧路上的电流降到了几乎为零。过载恶魔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光点。它还在脉动。但它已经没有足够的能量发动短路冲击了。

"赵雷，断开！"陈默的声音穿过了电路的嗡鸣。

赵雷从导线上跳开了。双脚离开导线的瞬间，电流断了。他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护甲上的红色光纹全部熄灭了。他单膝跪在电路图的空白区域，大口喘气。汗从下巴滴在脚下。

陈默已经蹲在了他旁边。急救形态的蓝白光束扫过赵雷的全身。"心率142。体温38.1。电流残留为零。没有烧伤。"他从急救包里拿出纱布，擦掉了赵雷额头的汗。"你没事。"

赵雷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热得跟跑了个八百米似的。"

苏美美蹲在旁边，把派从楚光的校服里接了过来。派的脚垫上的硅油还在。它的体温正常了。全息黑板碎片在它身边微微发光，在缓慢地自我修复。苏美美把派放在自己的化妆包上。派趴着，尾巴搭在试剂瓶上，闭着眼睛但耳朵竖着。

林弦站在五条并联支路汇成的主干线旁边。她看着恢复正常的电流分布。蓝色的光在导线中均匀流动。她轻声说了一句："就算被选中的，这条路我们也自己走了。"

没有人回应。但也没有人反对。

倒计时：14分52秒。

楚光走向锚点固定仪。

恶魔只剩一个拳头大的光点了。苏美美用三层绝缘材料把它封在了旧路的节点上。它出不来。它还在脉动，但频率越来越慢。

锚点固定仪在恶魔身后。结晶体基座发着蓝白色的光。楚光的电弧形态只剩指尖的一丝淡紫色了。但操作固定仪不需要电弧形态。只需要知识。

界面激活。

题目是电路计算。串并联混合电路的总电阻求解。欧姆定律应用。电功率计算。他一道一道做。手指发麻但大脑清醒。每一道题他都在三十秒内解完。进度条在跳。40%。55%。70%。

最后一道题：

"一个电路中有两个电阻R₁=6Ω和R₂=3Ω并联，求总电阻。"

并联电阻公式：1/R总=1/R₁+1/R₂=1/6+1/3=1/6+2/6=3/6=1/2。R总=2Ω。（两个电阻并联，总电阻等于各电阻倒数之和的倒数。6和3并联=2欧姆。）

输入。进度条跳到100%。

固定完成。

蓝白色的光柱从结晶体基座冲向电路裂缝的顶部。整个电路图在光柱的照射下恢复了正常的蓝色。导线上的暗红色污染在褪去。苏美美封锁的绝缘层变成了透明，然后消失。赵雷跑过的五条并联支路融入了主干线路，变成了正常电路结构的一部分。

过载恶魔的最后一点暗红色光点碎裂了。

但在它碎裂的瞬间，一组数据从碎片中弹射出来，直接打在了楚光的面板上。

楚光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组坐标。

39.9°N, 116.4°E

北京。通州方向。和夜莺第四条Bug消息里给出的坐标几乎一致。只差了0.1°。

过载恶魔的核心数据指向了诺蒂卡的物理位置。不是虚拟的。是真实的。一栋大楼。一台服务器。一个正在死去的、用圆周率做密码的AI。

楚光把面板关了。

电路裂缝在收缩。物理世界在回来。变电站的灰色水泥墙壁在电路图的网格之间浮现。日光灯的光线穿过了蓝色的导线。

五个人从电路裂缝里走出来的时候，变电站的变压器在安静地运转。散热风扇的转速恢复了正常。围墙外面，路灯全部亮了。稳定的、不再闪烁的、一月夜晚的路灯。

赵雷靠在围墙上。他看了楚光一眼。

"下次。"他说。"别一个人跑。"

楚光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有一层干掉的汗渍。

"知道了。"他说。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了那组坐标：39.9°N, 116.4°E。这次他没有藏。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了其他四个人。

"过载恶魔的核心数据。"他说。"诺蒂卡的物理位置。北京通州方向。"

四个人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寒假还有三周。"林弦说。

没有人接话。但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

派从楚光的校服里探出头来。金色眼睛在路灯下亮了一下。喵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