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战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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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诺蒂卡

52试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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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51 —— 试纸

一月十九日。北京通州。上午十点。

他们住在一家连锁快捷酒店。两间标间。赵雷和楚光一间,陈默自己一间(他说他睡觉轻别人翻身他会醒),苏美美和林弦一间。酒店在通州万达广场旁边。离N-Corp的坐标直线距离大约四公里。

楚光昨晚在酒店房间里用面板叠加了卫星地图和N-Corp的注册地址。坐标指向通州区张家湾镇的一个旧工业园。工业园在地图上是一片灰色的方块——厂房、仓库、空地。没有标注公司名称。卫星图是去年的,分辨率不高。能看到几栋三到五层的建筑和一个被围墙包围的院子。院子里有什么看不清。

昨晚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五个人在酒店楼下的便利店买了泡面和面包当晚饭。赵雷吃了三碗。陈默只吃了一个三明治。苏美美买了热牛奶和一袋巧克力豆。楚光什么都没买,他在房间里对着面板研究地图到凌晨。林弦在隔壁房间看了两个小时的洋务运动史料——她说"提前做功课"。

早上七点陈默第一个起来。他敲了赵雷和楚光的房门。赵雷开门的时候头发竖着,毛衣反穿了。楚光眼镜歪着,黑眼圈比昨天更重。

"今天先去实地看一眼。"楚光在早餐桌上说。他的声音有点哑。"不进去。只从外面观察。确认位置、出入口、有没有人。"

"侦察。"林弦说。

"对。侦察。"

赵雷在吃酒店的自助早餐。北京的早餐和他们那边不一样。豆汁。炒肝。焦圈。他尝了一口豆汁,脸立刻皱成了一团。

"这什么东西?酸的。"

"豆汁。"陈默说。"绿豆发酵产物。pH大约在3.5到4之间。酸性。"

苏美美放下了手里的油条。她看了一眼陈默。"你怎么知道豆汁的pH?"

"我查过北京小吃的食品安全数据。"

苏美美从化妆包里掏出了一条pH试纸。橙黄色的小纸条。pH指示剂试纸。遇酸变红,遇碱变蓝,中性偏黄绿。化学课上老师发了每人十条。苏美美买了三十条。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测一下世界的酸碱度"。

"你不会吧。"赵雷看着她手里的试纸。

"We'll see。"(看着吧。)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成了这次北京之行最离谱的一段。

苏美美用pH试纸测了早餐桌上的每一样食物。

豆汁:试纸从黄色变成了橙红色。pH约3.5。"Acidic。酸性。"(酸性。)她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了一行。

醋:试纸变成深红色。pH约2.8。"更酸。醋的主要成分是乙酸,CH₃COOH,我们在丝路上用过。"(醋酸=弱酸。)

豆腐脑的卤子:试纸变成淡黄绿色。pH约6.5。"弱酸性。接近中性。卤子里有淀粉、酱油和少量醋。"

小苏打水:试纸变成蓝绿色。pH约8.5。"碱性。碳酸氢钠溶液。NaHCO₃。"

肥皂(她从洗手间拿了一小块):试纸变成深蓝色。pH约10。"强碱性。脂肪酸钠盐。别吃。"

"没人要吃肥皂。"赵雷说。

旁边桌的客人在看他们。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把试纸伸进了别人的豆腐脑里。画面确实很有冲击力。

赵雷注意到了周围的目光。"苏美美。你能不能professional一点?"

他用了苏美美的口头禅。苏美美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你居然学会了这个词。"

"我还学了idiot和acceleration。"赵雷说。"我的英语词汇量在稳步增长。主要靠你骂我。"

陈默在旁边喝枸杞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保温杯的角度微微倾斜了一下——他在忍笑。

苏美美把测完的试纸收回来。肥皂那条她扔了。"我在建立参照系。"她把剩下的试纸排成一排。从深红到红到橙到黄到绿到蓝到深蓝。一条完整的pH色谱。"pH7是中性。低于7是酸性,数字越小酸性越强。高于7是碱性,数字越大碱性越强。人体血液的pH大约7.35到7.45,弱碱性。人的胃液pH大约1.5到3.5,强酸性。"(pH量表:0-14,7为中性。)

"胃液比醋还酸?"赵雷看着那条色谱。

"对。你的胃里装着比醋更强的酸。盐酸。HCl。和我化妆包里的4号瓶同款。你的胃每天产生大约两升盐酸来消化食物。"(胃酸主要成分为盐酸,浓度约0.5%。)

赵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两升盐酸。在我肚子里。"

"对。所以胃壁有一层黏液保护层。如果黏液层被破坏,盐酸就会腐蚀胃壁本身。这就是胃溃疡。"

"能不能不要在我吃早饭的时候讲这个。"

陈默在旁边默默地给赵雷倒了一杯牛奶。"喝牛奶。"他说。"牛奶的pH大约6.5到6.8。弱酸性。但在胃里可以中和一部分胃酸,形成蛋白质保护膜。保护胃壁。"(牛奶中的酪蛋白在胃酸环境下会凝固形成薄膜。)

赵雷接过来喝了一口。"你们两个合伙欺负我。一个在我碗里塞试纸一个在我杯子里讲胃酸。"

"我们在教你化学。"苏美美收起了剩余的试纸。"Free of charge。"(免费的。)

"我更喜欢收费的那种。起码有教材。"

楚光一直没说话。他在面板上记录了苏美美刚才测的全部pH数据。不是因为他对食物的酸碱性感兴趣。是因为他在想:如果今天遇到裂缝,苏美美的pH试纸和析出形态的结合会是什么样的实战效果。案件七她用了小苏打和盐酸。案件十她提供了三种酸碱弹药。现在她有了系统的pH认知框架。从经验升级到了体系。

林弦在旁边翻手机上的地图。她没有参与pH测试。但她听到了苏美美说的每一句话。酸碱性。中和反应。保护层。黏液层。被腐蚀的胃壁。这些词在她的脑子里存了下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特别注意"保护层被破坏后酸会腐蚀自身"这句话。但她有一种直觉。这个结构——保护层和腐蚀——会在今天再出现一次。


上午十一点半。通州区张家湾镇。

五个人从公交车上下来。站台旁边是一条双车道的水泥路。路两边是灰色的围墙和生锈的铁门。这是一个旧工业区。大部分厂房已经废弃了。围墙上贴着褪色的招租广告。铁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锁。

一月的北京通州。灰色的天。灰色的路。灰色的墙。温度零下六度。风从空旷的厂区间隙里灌过来,带着金属和灰尘的味道。

这和他们的城市完全不同。他们的城市有梧桐路和万事屋和学校旁边的早餐摊。这里只有围墙和铁门和空旷。北方冬天的空旷有一种压迫感。不是因为什么东西压在头顶。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天和地之间只有冷空气和风。

赵雷把围巾裹紧了。他是五个人里穿得最少的。出发前苏美美在酒店大堂强制给他加了一条围巾。现在他庆幸自己没有拒绝。

楚光的面板在手里。坐标在前方八百米。他们沿着水泥路走。派蹲在他的书包上方,耳朵竖着,尾巴贴着身体。牛顿走在赵雷脚边,鼻尖朝着前方,偶尔打一个喷嚏。

"它在闻什么?"赵雷低头问牛顿。

牛顿没有回答。但它的毛发开始竖起来了。

路上经过了三家废弃工厂。一家是食品加工厂,铁门上还贴着"XX食品有限公司"的招牌。一家是建材厂,院子里堆着生锈的钢筋。第三家的招牌掉了,只剩下门口一个褪色的消防栓。

这个工业园在九十年代曾经很繁忙。现在大部分企业都搬走了或倒闭了。留下的只有空壳子。但某一栋楼的地下还在运转。

走了大约五百米之后,他们看到了那栋楼。

不是普通的厂房。是一栋五层的方形建筑。白色外墙,但白漆已经泛黄剥落。没有窗户招牌。正门是一道灰色的金属卷帘门,关着。卷帘门旁边有一个小门,也关着。围墙上有铁丝网。

楚光看了一眼面板。坐标指向这栋楼的位置。误差范围五十米以内。

"就是这里?"赵雷看着那栋楼。"N-Corp?"

"地址对得上。"楚光说。

他们站在马路对面。没有靠近。楚光拍了几张照片。五层楼。没有窗户。灰色金属门。围墙铁丝网。院子里看不到车,看不到人。没有灯。没有声音。

"废弃了。"陈默说。"至少外观上看起来是废弃的。"他看了一下地面。"但围墙底部的排水沟是干净的。没有落叶堆积。有人定期清理。"

赵雷看了看围墙。"铁丝网是新的。没有锈。"

"外观上废弃。"林弦重复了一下。"但有人在维护。而且地下三层看不到。"

B3。服务器机房。在他们脚下的某处。可能还有人在里面。建筑师。或者建筑师留下的系统。

楚光的电弧形态在指尖微微亮了一下。他感觉到了这栋楼里有电在流动。非常微弱。但是有。一栋看起来废弃的楼里不应该有电。

"这栋楼有供电。"他说。"很弱。可能是地下层的独立电源。"

五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没有试图进去。这是侦察。不是行动。楚光把照片、坐标和电力检测数据存在了面板里。


他们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苏美美停住了。

她的鼻子抽了一下。析出形态的HUD没有激活。这不是化学分析。是本能。五年调Cos服染料+一学期化学课+两个案件的化学实战训练出来的鼻子。

"你们闻到了吗?"她说。

赵雷嗅了嗅。"闻到什么?灰尘?"

"不是灰尘。是酸。"苏美美回头看了一眼N-Corp大楼旁边的区域。大楼东侧有一排更矮的建筑,一层或两层,屋顶塌了一半。围墙上有一块锈蚀的金属标牌,上面的字大部分看不清了,只剩下"……化工……"两个字。

旧化工厂。和N-Corp在同一个工业园里。

苏美美激活了析出形态。HUD在她的视野里展开。空气中的分子浓度分布浮现出来。正常空气的颜色编码之外,她看到了异常。两种不该在室外空气中出现的成分。

硫酸雾。微量。黄色光点。浓度极低但确实存在。

氢氧化钠微粒。微量。蓝色光点。同样浓度极低。

酸和碱。同时存在。在一月北京的室外空气中。这不正常。

然后她闻到了第二种味道。

不是化学味。是纸。旧的、发黄的、被潮气和岁月浸泡过的纸的味道。不是现代的A4纸。是一种更粗糙、更厚重、纤维更长的纸。宣纸。或者比宣纸更早的某种手工纸。

清朝末年的纸。苏美美在案件三的长安裂缝里闻到过类似的古旧纸味。但那次是唐代的墨香纸味。这次更近一些。不是毛笔墨汁的文雅。是油墨和西式铅字印刷的工业感。近代。十九世纪下半叶。洋务运动的年代。

旧化工厂遗址和N-Corp只隔了一道围墙。两栋建筑共享同一块地基。楚光的电弧形态感知到两栋建筑的地下电路有微弱的连接。不是物理电缆。是数据层的渗透。裂缝和诺蒂卡的核心在地下某处贴着。

"裂缝。"苏美美说。

所有人停下了脚步。

楚光的面板在同一时刻弹出了预警。金棕色的边框变成了暗绿色。化学类裂缝的颜色。

【裂缝预警 · 三级 · 历史纵深型】
位置:通州区张家湾镇旧化工厂遗址
时间锚点:1872年-1895年(洋务运动时期)
知识需求:化学(酸碱盐/中和反应/pH值)+ 历史(洋务运动/近代化工)+ 语文(近代文体)
守卫类型:腐蚀型
特殊标注:该裂缝位于N-Corp建筑群相邻位置。修复可能影响N-Corp地下设施的数据层。

最后一行。修复可能影响N-Corp地下设施的数据层。

楚光读了两遍这行字。这个裂缝就在N-Corp隔壁。两栋建筑共享地基。裂缝的数据层和诺蒂卡的核心在地下某处贴着。修复这道裂缝不只是关闭一道裂缝。是在清理诺蒂卡家门口的伤口。是在为接下来的物理接触核心做准备。

而且——如果建筑师就在N-Corp地下三层,那他一定知道隔壁有裂缝。他可能在看着。

十个案件,他们面对的都是数据构造体。这是第一次,裂缝的旁边可能站着一个真实的人类敌人。

楚光看向了林弦。

林弦看着那排塌了一半屋顶的旧化工厂建筑。化学气味和旧纸味从残破的墙壁缝隙中飘出来。暗绿色的数据微光在墙壁的裂缝里若隐若现。

"进去之前。"她说。"苏美美,你的化妆包弹药够吗?"

苏美美拍了拍化妆包。"十二瓶满装。pH试纸三十张。够了。"

"陈默。急救包?"

"五卷绷带。碘伏。创可贴十二张。抗酸烧伤的碳酸氢钠溶液一瓶。"他停了一下。"到北京后新补的。以防万一。"

"赵雷。"

"两条腿。两只手。一个弹道形态。"赵雷攥了攥拳。"够了。"

"楚光。"

"面板。电弧形态。派。"楚光推了推眼镜。派在他肩上喵了一声。"还有U盘。"

林弦点了一下头。她看了一眼所有人。五个人。两只数据随从。十个案件的经验。站在北京通州一座旧化工厂门口。零下六度。风很大。但没有人在抖。

化工厂遗址的铁皮门在风中嘎吱响了一声。门缝里飘出了更浓的酸味和旧纸味。十九世纪的中国。洋务运动。中国人第一次用西方的化学知识建造自己的工厂。

五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中学生站在一座百年前的化工厂废墟前面。

化妆包里有盐酸。急救包里有碳酸氢钠。

苏美美从口袋里抽出一条pH试纸。她把试纸伸进门缝里的空气中。等了三秒。试纸从黄色变成了深红色。

pH约1.5。

和人的胃液一样强的酸。

"Strongly acidic。"(强酸性。)苏美美把试纸收回来。试纸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卷曲了。酸性太强。连试纸本身都在被腐蚀。

酸在左边。碱在右边。

中间是一道裂缝。里面的酸浓度足以烧穿纸张。

五个中学生要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