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架构
早上七点十二分,闹钟响了第三遍我才动弹。
头一遍六点四十,我按掉了。第二遍六点五十五,我翻了个身。第三遍的时候黄雨萱已经起来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地响。她每天七点钟准时醒,不用闹钟,比闹钟可靠。而我三个闹钟设下来,最后还是得靠她的水声唤醒我。
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腰椎轻轻"咔"了一声。三十四岁,就开始了。比我爸提前了十几年。不愧我爸一直说我早慧。
黄雨萱刚洗完澡,浴室里湿漉漉的,散发洗发水的香味。镜子上还有雾气,我的脸模模糊糊,轮廓不清。三把牙刷插在宜家的白色杯子里,蓝色是我的,粉色是她的,黄色海绵宝宝是赵宇轩的。杯壁一圈水垢,从去年就在了。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正对着洗手台。装修第二年就有了。物业来了个师傅,拿刮刀刮了层腻子,说"不影响结构"。第二年又冒出来了,位置分毫不差。这道裂缝有一种惊人的职业操守——它不扩大,不缩小,不恶化,不改善。就是在那里。像一段你没法修复也没法忽视的bug,不影响运行,但你每次看到都知道它在。
牙膏快空了。从尾巴往前挤,挤了三下才出来一小坨。
黄雨萱说过用完了该换新的,"牙膏又不贵"。我知道。但我就是要挤到最后。把这支管子挤到完全扁平,不留一克浪费。这可能是我性格里最没意义的坚守之一,也是我唯一还能坚守住的。
镜子里的人有几根白发,在鬓角,稀稀拉拉,两根。今年新冒的——春天还没有就出来了,跟公司Q3业绩一起出现的。时间节点精确,像是某个部门特意安排的。我用手指把它们拨进黑发里。
黄雨萱在厨房热牛奶,微波炉嗡嗡地转。灰色家居T恤,低马尾,几根碎发从耳后掉出来。她一边等微波炉一边低头看手机,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在默念。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灰底白字。做审计的,客户方的财务资料常常带回家看。上个月她说有个新客户的报表有漏洞,翻了三个晚上,说起来嘴角有一点弧度:"他们以为我看不出来。"那大概是她最近说话最精神的一次。
赵宇轩已经坐在餐桌前喝粥,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没怎么往嘴里送。面前的电视开着,《喜羊羊与灰太狼》。灰太狼又被平底锅拍飞了。赵宇轩没笑,但也没换台。
"快点喝,要迟到了。"黄雨萱把热好的牛奶端出来放在我面前,杯壁烫手。
"嗯。"
牛奶是超市买的利乐包,伊利纯牛奶,一箱十二盒,二十九块八。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她每次热四十秒,不多不少。结婚九年了,她记得我喝牛奶的温度,我记得她洗衣液放多少毫升,赵宇轩记得哪个抽屉的饼干是不到零食时间不能吃的。
她在放下手机的一瞬间我瞥见屏幕最后一行:一排加粗的红色数字。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给赵宇轩夹了一筷子酱菜,搅了三转。"把粥喝了。"赵宇轩不情愿地张开嘴。
出门,七点五十。蹲下去拿皮鞋的时候膝盖又轻轻咔了一声。皮鞋是去年双十一买的,打折后三百二,左脚底磨偏了。我妈说我从小左脚使劲大。
"伞带了吗?"黄雨萱从厨房喊。
"不下雨。"
"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
"那下午再说。"
我关上门。手插进口袋,摸到三枚硬币。掏出来看:一元,五毛,一毛。一块六。数字挺吉利。
进了地铁。空调管道的金属凉意、橡胶摩擦的焦苦、旁边男人外套里没散完的烟味,还有密封太久的人气——不是不好,就是闷。十一号线,嘉定新城到张江高科,换二号线,七十三分钟。这条路我走了六年,一千五百多次。加起来大约一百八十二天。我人生中半年是在地铁里度过的。主要成就:学会了单手抓吊环单手回邮件,在换乘通道走出了世界纪录级的配速,以及发展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早高峰插队上车技术,有完整的理论和扎实的数据,足够写篇论文。
换乘通道的广告灯箱换了新的。一整面墙都是iPhone 6,银色,底下四个字:"岂止于大。"五千二百八十八起。我的5s屏幕右上角裂了一道——赵宇轩从茶几上摔的——没修,贴了张透明胶。裂缝没再扩大。就这样用着。
旁边一幅海报还没撕,边角卷了。"Ice Bucket Challenge",一个男人往自己头上倒冰水,表情介于痛苦和狂喜之间。底下小字:"ALS慈善接力,Challenge accepted!"八月全网刷屏的玩意儿,九月底还贴在这里,像一张过期的日历。两种过期。一种是日期的,一种是人的。
下午一点零七分。我在厕所隔间。
一个人在一家公司干了六年,最后是蹲在马桶上知道自己被扫地出门的。裤子褪到膝盖,脚后跟踩着鞋帮,门锁坏了得用脚顶住。马桶盖贴着一条灰色胶带压着一道裂缝,胶带边角翘起来了。隔壁格子间有人在拽卷纸,撕了三下才撕断。窗户开了半扇,外面是张江午后的空气,柏油味混着楼下全家便利店的关东煮。
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
邮件。标题:"关于组织架构调整的通知"。
正文不长。"经公司研究决定","岗位优化","感谢您六年来的贡献"。六年。三行半。最后一行:"请于下周一至HR办公室面谈,届时将有HRBP及部门负责人在场。"
我把手机放回膝盖上,等了一会儿。在等一种情绪。
什么都没有。
等了大约三分钟,情绪还没来,身体倒是来了:手心有点潮,不是抖,是一种很笨的感觉,像手指不太属于自己了。
走廊传来茶水间的声音,有人在用微波炉,"叮"了一声。然后有人说"这个宫保鸡丁不错,满二十五减八",另一个说"哪家的","饿了么,新注册还送五块钱"。第三个人说"你们天天点外卖也不怕胖"。第一个说"胖了好,胖了裁员的时候分量重,搬起来费劲,就不裁你了"。
笑声。
我也笑了。确实发出来了,一声短的,然后停了。停的原因是我突然意识到我他妈就是刚被裁的那个人。
站起来,冲水,洗手。镜子边框的不锈钢有一处锈斑,从去年就有了。六楼厕所没有这个锈斑,但五楼水压更稳。这种无用的知识大概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公司六百人每天进出两栋楼,只有我整理出了这份关于厕所水压的独家田野调查报告。完整,严谨,此刻起永久失去受众。
回到工位。对面老周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挂了以后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我读不懂——他知道了?还是只是一般打招呼?我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神移开了。
显示器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跟进Q4推广方案——周五前"。今天周四。这Q4跟我没关系了。我想把便利贴撕下来——撕的时候才发现便利贴的背胶粘在掌心,有点涩。我想了想,又把它贴回去。
下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挤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转,很慢。
我打开电脑,开始更新简历和整理文件,才注意到鼠标垫右下角磨出了一个灰色的圆,键盘F和J上的小凸点摸平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整理的。去年的教育行业客户推广方案,花了三周,改了十一版,最后客户在群里发了一句"赵工辛苦了,非常满意",截图存在桌面的文件夹里。文件夹旁边还有一个叫"赵宇轩画"的,是他蜡笔画。现在都得导出来了。
把文件拖到U盘。三秒钟。六年的私人痕迹,三秒钟。
四点半,去茶水间倒了杯水,慢慢喝。热水器的水一直有铁锈味,大家都知道,也没人报修,这件事早已在无声中达成了共识。茶水间的窗户对着园区停车场,一排一排的车,阳光照在车顶上,有一两辆反光刺眼。远处路还在修,围挡上写着"为了明天的美好",工人已经下班了,里面空荡荡的。
五点四十七分,比平时早十三分钟,关了电脑,拿了双肩包。没人看我,或者看了也假装没看。
走到前台的时候小姑娘抬头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赵哥明天见啊。"
"明天见。"
大楼旋转门推出去有一股风灌进来,九月底上海的傍晚,白天的闷热正在退,凉意从脚踝那个高度开始往上爬。天已经阴下来了,空气里有一股土腥味,雨还没下,但我知道它躲不过去了。
还没到晚高峰,地铁有座,靠门的位置。对面一个穿蓝白校服的中学生低头戳手机,手指飞快,消除类游戏,三颗连成一排炸开。指甲剪得很短,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海贼王路飞的挂件,举着拳头。旁边一个阿姨提着乐购塑料袋,青菜叶从袋口伸出来,穿堂风来了微微晃。
手机弹了一条推送:阿里巴巴即将美国上市,全球最大IPO。据说马云当年也被拒绝过三十次。
我把推送划掉了,然后想到明天的闹钟还设着六点四十。要不要关掉?不关的话明天照响,黄雨萱会问你怎么不起。关了的话——算了,先不关。
出站。大爷推着改装铁桶卖烤红薯,"五块一个啊"。没什么人买,大爷蹲在马路牙子上看手机,诺基亚功能机,蓝莹莹的光照着他的脸,额头三条很深的纹路,是风霜几十年刻进去的。跟我镜子里那两根白发不一样,我的才刚开始。我买了一个,烫手,纸袋底部已经洇出一块油渍。没什么饿的感觉,就是想抓住一个热的东西。
小区门口,早上经过的时候桂花还开着——今年特别盛,一进小区门那股甜就扑面而来。现在傍晚,地上多了一层碎金色的花瓣,被踩过,粘在地砖上。那种甜还在,但淡了,像刚刚撤走的什么东西留下的残影。经过兰州拉面,老板娘趴在收银台上看手机,电视在放《中国好声音》重播,在唱白天不懂夜的黑。
长椅上拿着烤红薯坐了一会儿,觉得胃里堵着什么,什么也不想吃。手机震了下:大学同学群,刘海洋发了一条消息,"有没有人想搞点事情?不是开玩笑。认真的。"没人回。三分钟后被一条"有人周末去世纪公园跑步吗"盖过去了。
刘海洋,交大计算机的,上铺,毕业的时候发际线就比入学时高了两厘米。后来去了一家创业公司做CTO,公司黄了,听说一个人在张江租了个车库。两年多没见了,上次见面是个婚礼,他穿了件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打歪了,我帮他正的,他说"我最近在搞一个东西,搞出来了请你们吃饭"。那是两年前,饭还没吃上。
我看了三秒。没回。也没划走。
走廊里有人经过,拖鞋声从这头响到那头。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上了楼。
七楼。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听到了门里面的声音。
岳母,视频电话,外放,上海话。
"……秉文这个月工资发了伐?十月份房贷要还了啊。"
钥匙已经插进锁孔了。
我的手停了。
走廊很安静。七楼三户人家,另外两户这个点都没回来。声控灯上来的时候亮了,现在已经灭了。我站在黑暗里,钥匙插在锁孔里,门那边是灯光和岳母的声音。
"妈你别操心了,我管着呢。"黄雨萱,普通话,尾巴上拖一点上海腔。
"管什么管。上个月信用卡账单我看了,侬两个人一个月花一万二——"
"妈。"
"我不是说你,我是说他。小赵这个人嘛,什么都好,就是没什么规划。你看看隔壁张阿姨的女婿,在银行——"
"妈,够了。"
"我讲两句——"
"我说够了。"
停了两秒。岳母叹了一口气,从鼻子里出来的,绵长的,像是攒了很久了。
我把钥匙拔出来。
左脚的鞋脱了一半,又穿回去。
下楼,出小区,烟酒店,利群,十五块,老板姓张,安徽阜阳的,今天他问了一句"这么早",我说"调休",他"哦"了一声找了五块钱。
第一口呛了。有一阵没抽了。
抽完烟,回到长椅上,烤红薯已经不太烫了,咬了一口,甜,面,中间一团特别软的地方,糖化了,粘在牙上。对面楼阳台上一个女人在收衣服,每件抖一下再叠。小区里有人遛金毛,金毛的舌头伸在外面,口水拖了一条亮线。一个小孩骑着带辅助轮的自行车从我面前经过,辅助轮在地砖上咔嗒咔嗒响。路灯亮着,橘黄色的。
烤红薯有点太甜了。甜的发苦。
再次回到家,岳母的视频挂了。
黄雨萱侧身坐在沙发上,一只脚缩在身子底下,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腾出来在翻教材,荧光笔在上面划。"……不是,那个折旧率你用直线法算的?税法规定双倍余额递减——对,不一样,会计准则跟税法在这里不是同一套逻辑——嗯,我回头帮你对一下,你先别提交……"
她看见我进来,冲我点了下头,嘴型做了个"排骨汤"的口型,手往厨房指了一下,然后继续说电话。
赵宇轩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爸,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他下来了,拖着鞋底在地板上磨了两步走到我旁边站着,身上有铅笔和橡皮的味道,加一点蓝月亮。
"爸,你知道大象的鼻子为什么那么长吗?"
"不知道。"
"因为大象的脖子太短了,鼻子不长就够不着地上的草。"他很认真地说,"老师今天讲的。"
"老师真厉害。"
"你也觉得吗?"他仰头看我,眼睛很亮。
"真的。"
他满意地转身回去了。
黄雨萱挂了电话,把荧光笔帽盖上。"同事的事,下个月要考试了,什么都搞不清。"她揉了一下脖子。"吃了吗?"
"吃了。"
"你今天脸色不太好。"
"有点累。"
她看着我,嘴张了一下,上唇动了,下唇没跟上。然后她拿起教材翻了一页,拇指夹在书页中间。
"那早点睡。"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蓝月亮,超市打折的。茶几上除了作业本还摞着两本注册会计师教材,书角翘了,翻了不少。上面搁着一支黄色荧光笔,笔帽没盖。
厨房里今天做了三个菜:番茄炒蛋,清炒空心菜,蒸蛋。蒸蛋给赵宇轩做的,每周至少蒸两次,加一滴香油,撒一点葱花。他每次都剩一小半,她每次都把剩的倒进垃圾桶,碗泡在水池里。
路过赵宇轩的房间,门缝里看进去,他坐在书桌前,iPad竖在作业本旁边,左耳挂着耳机,右耳那只垂在脖子上。作业本上"秋天来了"写了两遍,第一遍的"秋"字右边多了一点,橡皮擦了没擦干净,灰灰的影子还在。我没推门,手指搭在门框上,木头边缘有一道划痕,搬家那年他用钥匙刻的。
洗了澡,躺下。
黄雨萱面朝墙那侧,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平了,可能已经睡了。先躺下的人面朝墙,后进来的人面朝门,中间三十公分。结婚之前一张单人床都嫌宽。
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跟早上一模一样。不扩大,不缩小。
窗外远处有音乐,《小苹果》,赵宇轩唱了一个暑假,九月底了还有人在放。
楼道里安静。隔壁赵宇轩翻了个身,小床咯吱响了一声。远处有狗叫了三声,停了。楼上有水管的声音,咕噜咕噜地,然后停了。冰箱的压缩机在客厅嗡嗡地震。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线。
一直没睡着。枕头有点矮,翻了个身,脸朝窗户。衣柜门上那条光还在,隐约能看到里面挂着的衬衫:两件白的,一件蓝的。蓝色那件是前年黄雨萱买的,她说"你总穿白的太素了"。我穿了两次就挂回去了。
凌晨零点二十七分。起来去了趟洗手间。拿起手机,百度了"34岁被裁怎么办"。跳转到知乎,最高赞:"别慌,你不是一个人。"第一条评论:"不是一个人有什么用?几百万人一起失业就不算失业了?"四百二十三个赞。往下翻,有人说考公务员,有人说学编程,有人说送外卖,有人说认命吧。最后一条评论没有赞:我也是34岁被裁的,现在在卖煎饼。日子照过。别想太多。
卖煎饼。我算了一下:一个摊一天卖一百个,一个赚两块五,一天二百五,一月三十天不休息七千五,减去面粉鸡蛋酱料薄脆和城管递烟的成本,大概能剩四千。不多,但卖煎饼的人不用担心三十四岁的年龄歧视——煎饼不看简历。
我居然继续想下去了:选址,嘉定新城地铁站C出口右侧,背风,近便利店,有自然遮雨结构,客流稳定;成本控制,面皮提前预发,节省早上备料时间;差异化,别家不加香菜,我加,这是可以打出去的品牌特色。我在黑暗里给这家店想好了名字,就叫"老赵煎饼",招牌就用宋体,踏实,不解释,不骚包。这是凌晨我对自己未来的全部规划,我笑了笑,觉得相当完备。
四千块真不够,孩子的都不够,校服费两百八,课外英语班一个月一千二,数学辅导班八百。我一项一项加,加着加着发现自己不是在算煎饼摊的账了。
我想了想,给刘海洋发了条微信:"我被优化了。"
他秒回:"早该了。你来不来?"
我没有回。把手机扣在床头。
窗外开始有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细细密密的。九月快结束了,桂花也快谢完了。下雨了,明天桂树下应该有不少碎金色的花瓣,粘在湿透的地砖上,扫都扫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