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体面
桂花谢了。
雨下了一夜。周四那封邮件之后,周五我还回去了一趟,在那把椅子上坐了最后八小时,把所有文件整理成三个压缩包发给接手的同事。周六周日下了两天雨,哪儿也没去。早上起来的时候,窗外还是灰的。九月最后那几天,上海的雨没完没了,像一件脱不下来的湿外套。
周一早上我穿了白衬衫。不是那件蓝的。蓝的挂在衣柜最右边,等着某个需要穿好一点的场合,我买它的时候就知道它会挂在那里很久。白衬衫。三件里最旧的那件,领口洗到起毛了,第二颗扣子的线松了,扣上去要多用半秒力气。我选了这件。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觉得,拿六年换一个签名的早上,应该穿一件本人已经磨过多年的衣服,跟这件事的深度匹配。
黄雨萱在卫生间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地响。她今天起得比平时早,要送赵宇轩去学校——平时是我送的,但昨晚我说今天早点去公司,有个重要的会。她没追问。
撒第一个谎的时候胃里有点紧。撒第二个的时候,还挺顺滑。
玄关。赵宇轩蹲着系鞋带,七岁,刚学会打蝴蝶结,两边不一样长,左大右小,松松的,走到校门口肯定散。黄雨萱路过弯腰帮他重新系了一遍。赵宇轩说"妈你系太紧了,脚疼"。她没接话,把书包递给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张嘴似乎要说什么。但黄雨萱已经在按电梯,他把嘴闭上了,小跑着追过去。
门关了。
我在空了的客厅站了一会儿。餐桌一侧,黄雨萱的红色笔记本翻开着,旁边摆着两支标记笔,A4纸上密密的折线图,沪港通相关个股,手写注解圈出几个节点。旁边的计算器没清空,还显示着一行数字。她昨晚坐了很久。
穿上皮鞋。出门。雨还在下。细的,斜的。
九点四十五分,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没有窗,白色日光灯,有轻微频闪。六年里在这里开过几次会,每次都注意到那个频闪,每次都没说。今天也没说。有些事就是不值得在最后一次才开口。
HR小张穿蓝色裙子,浅蓝,A字型,膝盖以上两指。
"赵工,请坐。"
她嘴角上扬一点点,快速撇了我一眼,指了一下对面,从桌上一摞纸中选出我的那一份,递过来。
旁边坐着我的直属领导老陈。他今天打了领带,深蓝色的,温莎结,系得很正——他平时只穿Polo衫,领带是"婚丧嫁娶专用",今天显然不是婚嫁。他拇指慢慢划着手机屏幕,眼睛不在上面。他需要一个不跟我对视的理由。手机永远是最体面的挡箭牌。
两份文件,薄薄的。一份离职协议,一份保密协议。她用手指点着关键条款解释,声音平稳,语速适中——这份协议大概念过两百遍,她还能保持首次朗读的清晰度,不容易,也是一种专业精神。
N+1。六年,N等于六,N+1等于七。七个月工资,十五万七千四百整。工资和社保发到9月底。今年的年终奖按比例年底发放。
我之前算过三遍,每次稍微不同:第一次忘了年终奖基数,第二次多算了一个月,第三次在凌晨两点算的,数学折扣,不可信。现在她说出来的数字比我最接近的那次少了一千三百块。
"这是按照劳动合同法第四十七条计算的,赵工如果有疑问——"
一千三百块在七个月工资面前是噪音。以每小时八十块的价格在公司最后几天多工作三天。不划算。
我咽了一下口水。"计算没有疑问。我在公司工作六年了,能否年终奖按全年发,不按比例。"
她皱了下眉:"这样不符合规定的……"
老陈突然从手机屏幕上移开了视线,朝我笑了笑:"这个我稍后帮你特别申请,如果通过了让HR通知你。不过你要保密。另外后续如果项目上有什么事情需要找你咨询,你也帮一下忙。"
"谢谢陈总。那是一定。"
她递给我笔。金属杆,比公司日常文具高一档。在三处需要签字的地方依次写下自己的名字,楷书,比平时工整——高中班主任说过"签名要稳",我现在依然遵循,哪怕是在最后一次用公司的笔签公司的文件。
签完想了一秒,把笔还了。
她又解释后续流程:工作交接、权限关闭、社保截止、离职证明开具。每项有时间节点,每项有对应人。处理我离职的效率,明显高于六年前办理入职。入职那年填了四遍表,还要阅读厚厚的员工手册,离开只需要签三个名字。
"祝赵工一切顺利。"
"谢谢小张,你也顺利。"
老陈站起来跟我握手。"秉文,保重啊。"他的手很暖,干燥,指节硬,不到两秒就松开了。温莎结打得很正,一丝不苟的,右边稍微歪了一点。我想告诉他,但没说。
回到工位。
不在的三十分钟里:王涛开了一罐可乐,喝了一半,放在键盘旁,气泡还在散;对面阿敏在接项目电话,那种低沉专注的语气,一边听一边写;走廊末尾有人争论中午吃什么,一个声音坚持"上次那家沙拉太贵了"。
节奏没变,气味没变,日光灯频闪没变。我坐在自己椅子上看了这一切大约五秒钟。
这把椅子的右扶手有一道浅划痕,两年前接电话时圆珠笔划的,当时用修正液补过,但还是看得出来。椅子背面有一道磨痕,裤子常年磨出来的,位置很准确,每次在这里坐着工作,它就出现在那里。
拉开最上层抽屉:备用充电器,一包创可贴剩三张,半盒喉糖,一个装耳机的拉链袋,半截薯片,油光透纸。订书机、胶带、便利贴是公司的,没动。
六年,全部私人财产装进了去年参会领的一个帆布袋。袋侧面印着橙色大字"2013 SaaS China Summit",本来装会议资料的,现在装这些东西足够。提手有点松,但提着不掉。
显示器左上角那张便利贴还在。
跟进Q4方案 → 周五前对齐
昨天我记得揉成一团了,还是把它再次揭下来,折了两下,放进外套口袋。没想太多,手就那样做了。Q4,第四季度,跟我没关系了。
显示器空了一角,亮白色。六年经常贴便利贴的地方比周围干净,像换了一块新皮肤。大概一个火柴盒大小。六年留下的痕迹,比我原来想象的要小。
前台有个空纸箱。把帆布袋和马克杯放进去。马克杯杯壁印着"2012 Team Building"的合影,十七个人,我在最后排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只眼睛。端起来很轻,不到两公斤。一袋大米是五公斤。六年的职业证据比一袋大米轻。
大米端回家黄雨萱会说谢谢。纸箱端回家她会问什么。
工牌放进前台收件篮,绳子搭在外面,浅灰蓝色,褪色了,跟了三年,比工牌还新一点。
推开门。走出去。
雨还在下,细的,斜的,上海九月底最常见的那种。打不打伞都行,但不打伞走十分钟肩膀就洇透了。白衬衫湿了会变半透明。没带伞。
楼前广场上,两棵银杏叶黄了大半,雨打落几片,贴在人行道上。
我站在雨棚边上,纸箱夹在腋下,瓦楞纸上已经开始出现雨渍,深色圆点扩大连成片。再过几分钟箱子就软了。
旁边一个穿蓝色格子衫的程序员在抽烟,头发乱,大概是楼上游戏公司的。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纸箱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也在看他。他大概二十五六岁。手里的烟是红塔山,八块一包。抽了两口,烟头红了又暗。
手机震了一下。朋友圈推送——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同时转了差不多的内容:
"马云纽约敲钟了!史上最大IPO!"
"历史的一天!!阿里加油!!"
九月十九日,阿里巴巴在纽约上市,融资两百五十亿美元,史上最大。朋友圈从上周五就没停过。有人贴敲钟现场的照片,有人在问"中国人能不能买美股"。
旁边一个外卖小哥靠在栏杆上,手机外放着看视频——"马云先生按下了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开市铃——"掌声和欢呼声混在雨里,和混凝土广场和银杏树一起,飘在张江下午的空气里。
全中国都在庆祝一个公司的成功。我刚刚被另一个公司丢掉。
我想到下一件事是: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精神上受挫了,身体不能亏待。总有一个要顾。
还是去了附近那家常去的面馆。看了看菜单,还是要了葱油拌面加蛋,六块。面端上来碗边有一道豁口,葱油香气清楚、直接,酱汁沉在底部,蛋是白煮蛋切两半,蛋黄偏硬,新鲜的。拌了拌,香气随着蒸汽飘了出来,不自觉吸了下鼻子。真香。
旁边桌两个格子衫的年轻人在聊创业,声音不小,其中一个手里转笔转得飞快。"天使轮五百万","痛点","用户画像","闭环","关键是获客成本","你不懂,O2O的获客成本根本不是问题,问题是留存"。说"留存"那个用筷子敲了一下桌面。
一个淹死的人不应该对冲浪者建议应该怎么滑水。
继续埋头吃面。葱油香气清楚、直接。如果每天吃面,按每顿六块算,补偿金能吃两万六千顿,一天三顿,大约二十三年。冬天加辣,夏天要凉汤。
下午两点。雨稍微停了,地面还湿着。没有去处,没有会议,没有需要跟进的Q4,没有任何一件今天必须完成的事。
这是六年来头一次有一整个空的下午。不是放假,是一种性质完全不同的空:不是"今天可以休息",是"今天没有地方需要你去"。
在附近全家买了杯咖啡,四块五,坐在靠窗的位子,把纸箱放在脚边,用手机刷了两个小时。朋友圈里阿里上市的消息一条接一条,有人贴马云的照片,有人转36氪分析文章,有人贴英文引句——大概是《了不起的盖茨比》或者类似的,显得有文化。
头顶的电视挂着,音量开得很小。平时放的是娱乐节目,今天不一样。屏幕下方滚动着一条红色新闻条:
MH370失联第198天。
我抬头看了五秒。屏幕上是澳大利亚搜救船的甲板,灰白的海面,什么都没有。主播的嘴在动,我听不见声音。
盯着那条船看了三秒。继续低头刷手机,喝完了那杯四块五的美式。
口袋里的便利贴,偶尔用手指碰了一下,隔着布料,能感觉到折出来的棱角。
窗外张江路的梧桐叶被雨打黄了,挂着,湿的,风来了抖一抖,不落。
全家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叮咚。叮咚。收银员趴在柜台上看手机。
窗外梧桐叶被风抖了一下,落了一片。
五点四十分,地铁,二号线。拉着吊环,刷了一下午手机,想看的都刷完了,就看着窗玻璃,看外面的黑色隧道迅速后退。
手机振动了一下。同学群,刘海洋发的。
昨天他也发过一条,没人回:"有没有人想一起搞点事情。认真的。"
今天这条是新的:
"All in。有没有人。"
五个字,干干净净,没有表情包,没有"哈哈"缓冲,没有省略号收尾。不是随口一说,是一个决定。
群里沉默了两小时。有人回了一个竖大拇指。有人说"海洋你不是已经在搞了吗"。刘海洋说:"一个人撑不住了。"
这四个字不太像他。他平时说话是"我他妈需要个人来分担工作量"或者"谁来写前端我快疯了"——"撑不住"从他嘴里出来的分量,比从别人嘴里重三倍。
又有人回了一句"哈哈加油",然后群里就没声了。那个"哈哈加油"挂在那里,不是支持,不是拒绝,是一种礼貌的消失。
看了消息和回复大概半分钟,然后继续看着黑色隧道的后退。
到家七点一刻。玄关换鞋。晚饭炒菜味,生姜、葱,混着暖气机轻微的灰尘气。把纸箱放在玄关鞋柜旁边,轻轻放下,它稳稳站着,没倒。
客厅,赵宇轩趴在沙发上做作业,铅笔在格子纸上爬,偶尔停下来橡皮擦两下,姿势不对,背弓着,黄雨萱念过很多次了,他每次坐正两分钟又趴回去。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埋回去了,铅笔继续爬。
黄雨萱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屏幕上K线跳动,一只手搭在鼠标上,一只手翻旁边的书。眼睛在屏幕和书之间来回,有自己的节律,完整的,不需要外部输入。
"今天早放。"
"嗯。"
鼠标动了一下。屏幕上一条线下沉了一截,她皱了下眉,不是针对我,是针对那条线。
去洗了手,水凉,没等热水,冲了两遍。换了衣服,把外套挂上,口袋里便利贴滑出来了,落在衣架下面。弯腰捡起来,随手压在书桌边上一本字典底下。
冰箱压缩机喘了一会儿,停了。屋子里安静下来。
晚饭是三菜一汤,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空心菜,紫菜蛋花汤。黄雨萱做饭有一种精确的中庸——永远不难吃,永远不惊艳,像一份稳定的月薪。
赵宇轩吃了几口,仰起头问:"爸,大象的鼻子为什么那么长?"
"基因突变。慢慢变长的。"
"老师说能长到一点八米,跟一个大人一样高。"他把筷子竖起来比划了一下,把肉丝弹到桌上,"它用鼻子喝水吗?"
"用鼻子吸水。喷到嘴里。"
"那它要是感冒了流鼻涕怎么办?"
黄雨萱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大象不怎么感冒。"我说。
"那它会打喷嚏吗?"
"会。打个喷嚏能把一棵小树吹倒。"
他想了想,用鼻子吸了一下,试图用鼻子吹一口气。没吹出什么。"那大象打喷肯定比我的厉害。"
黄雨萱说"用筷子"。他吐了吐舌头,改喝汤。
吃到一半,黄雨萱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你后面工作忙不忙?"
筷子停了一秒。"还行。"
"嗯。"
她夹了一筷子空心菜,嚼的时候看着桌面。
楼上有人走动,拖鞋声,水管冲厕所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我坐在餐桌前。桌上还有半盘番茄炒蛋,有几粒米饭在里面,一粒一粒洇成浅红色。
十点,赵宇轩睡了,黄雨萱也进了卧室,门缝底下一条细光线。
我坐在书房,打开电脑,看着excel的三行数字:
赔偿金:157,400
月支出合计:10,500
可撑月数:15
十五个月。
光标停在那个"15"的右边。我没有继续往下写,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是不想把那个问题——十五个月以后的第一天——变成一个单元格里的数字。知乎上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不想问。
把那行字选中,按了Delete。
空白Excel。
从书桌旁边那本字典底下取出来那张便利贴,展开,"跟进Q4方案"的折痕把六个字切成了四格,每格一两个字,拆开来没有意义,是四块不搭边的碎片。
把它放进抽屉最底层,压在一本大概十年没翻过的字典下面,关上。
拿起手机,打开刘海洋的聊天框。
那条"All in。有没有人。"还挂在最下面,12:03发的,群里最后一条回复是"哈哈加油",比他的消息晚了两小时,之后再没动静。往上翻,是昨晚我发的"我被优化了",和他的"早该了。你来不来"。我当时没回,现在他们还搁在那里。
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停了一下,删掉,换了两个字:
"说说看。"
发出去。然后放下手机。
不是仪式,不是纪念,只是不知道扔哪里。
窗外,楼下停着的几排车顶上,雨又开始落了,滴在铁皮上,各自的重量各自的声音,有钝的,有脆的,比厨房水龙头的滴水声好听。阳台上晾着白衬衫,被风把袖子吹起来了一下,又落下去,湿的衬衫在夜风里晃荡,像一面没有字的旗帜,没有人需要看的那种。
关上电脑。明天早上七点五十,还是要出门,还是要穿好衣服,口袋里揣够一天的交通费。左边是张江,张江已经没有我的工位了。右边是哪儿,我不知道。
我翻了翻手机,把明天的闹钟从六点四十改成了六点五十。多十分钟。然后关掉屏幕,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