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3_C34_伸手
十二月下旬。加服务器的第三天。
新的两台GPU还没到。云服务商说要两个工作日配置。今天是第三天。还没收到开通通知。许畅催了一次。客服说"正在处理"。
但旧的六台还在跑。准确率在缓慢地爬。
下午。许畅更新了白板。
把"84.3%"擦掉了。换了一个新数字。84.5%。
张富贵看到了。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一支蓝色马克笔。在红色的"85"旁边写了两个字:
-0.5
然后在下面用更小的字加了一行:
"差多少时间?"
他是写给所有人看的。但主要是写给许畅和刘海洋看的。
许畅从屏幕前抬头。看了一眼白板。"新服务器到了以后。一到两周。没有新服务器的话。两到三周。"
刘海洋也抬头了。"新服务器到了以后。加上差量更新。最快一周。"
"一周。"张富贵重复了一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周。"
"最快一周。"刘海洋说。"最快。不是一定。"
"那就按一周准备。准备好了我约鲜茶记做正式演示。"
周小薇在旁边。她一直在旁边。她的位置就在白板斜对面。白板上任何数字的变化她都看得见。
"新服务器到了以后。月烧从十二万涨到大约十三万。"她说。"账上一百二十万左右。按十三万月烧。到明年九月。如果冲85%加速训练。月烧可能到十五万。到明年八月。"
"五月呢?"我问。
"五月账上大约还有五十几万。如果Pre-A三月到账加三百万。那五月账上三百五十万。没问题。如果Pre-A没到——"
"没到的话五十几万。按十五万月烧。再撑三到四个月。到八九月。"
"那TS呢?"张富贵问。
"TS还在等85%。85%到了估值可以重谈。重谈以后签正式协议。签了以后打款。打款最快一到两个月。"
所有的时间线都在这间办公室里汇合了。85%。签约。打款。Pre-A。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三月。
张富贵听完这些数字以后站起来了。他说话很快。比平时快。
"五月就五月。先签了再说。签了才有收入。有收入才能活到五月以后。"
他说得很快。但他的右手在桌子下面攥着拳。我看到了。他的拳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跟我在口袋里攥钥匙的时候一样。
他不是不紧张。他只是紧张的方式跟别人不同。别人紧张了脸上看得出来。他紧张了手上看得出来。脸上还是笑的。嘴上还是快的。但手是紧的。
"老赵。"他看着我。"算法的进度和签单的钱。这是第一次直接挂钩。"
"什么意思?"
"之前我跑客户。客户说等85%。我记下了。但那时候85%是一个'以后'。以后可能是一个月。可能是三个月。可能是半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差0.5个点。一到两周。两周以后如果到了85%。我第二天就可以约鲜茶记做演示。做完演示一周内走合同。合同签了——钱的时间线就开始了。"
他停了一下。
"但不只是奶茶客户。Pre-A的TS也在等85%。这0.5个点。不只连着一个签单。连着两个。一个是客户的钱。一个是投资人的钱。两笔钱都在等同一个数字。"
"对。"我说。"这0.5个点。我们从两个方向都在等它。"
0.5个百分点。一个数字。连着两条命。一条是客户的年费。一条是Pre-A的三百万。两条命都悬在84.5%和85%之间的那半个点上。
我看了一眼白板。上面的数字太多了。从一月积累到十二月。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有些是擦掉了留下的鬼影。有些是新写的。所有的数字都在同一块白板上。挤在一起。
但所有的数字此刻只指向一个方向:85%。
从一月的日活七到十二月的84.5%。从"你们做的东西没有人需要"到"85%我就签"。从"产品不行"到"再差半个点"。一年。一整年。
这一年值多少?值一条围巾。值一本蓝色笔记本。值四页手写的差量更新方案。值三十九万次咔嗒。值四个人在KTV里唱跑调的歌。值无数个凌晨三点的红牛。
0.5个百分点。最后半步。
张富贵的拳在桌下松开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嘴角到眉梢的紧张松了一半。
"那就冲。"他说。"我这边准备好了。你们那边到了告诉我。"
散会以后。我把张富贵单独留下来了。
其他人都回了工位。刘海洋戴上耳机。许畅打开论文。周小薇回了Excel。林工在修bug。小陈在打电话。
"富贵。有件事跟你说。"
"你说。"
"周小薇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三月是硬线。"
"硬线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签了框架合同但打款在四月以后。一样过不了五月。你约鲜茶记。但你要让他们明白:合同签了。打款必须在三月。不是'尽快打款'。不是'走完流程以后打款'。是三月前。钱到我们账上。否则签了等于白签。"
张富贵听完。点了头。不是那种应付的点头。是那种"我明白了而且我知道怎么做"的点头。
"我懂。"他说。"对我来说这叫'预收款进账'。我以前在安徽做五金的时候见过太多——签了合同不付款的。合同上写着三十天付款。实际上拖三个月。拖半年。拖到你不好意思再催了。然后他说'资金紧张再等等'。等到你先死了他才付。或者你死了他也不付了。"
他说这些话的方式让我停了一下。
他说的不是理论。是经验。是他三十七年里用皮肤学来的东西。"签了不付款"这四个字在商学院教材里是一行理论。在张富贵嘴里是三次失败的教训。
"所以你跟鲜茶记谈的时候——"
"我会把付款时间写进合同。不是备注。是条款。第几条第几款。签了以后十五个工作日内打款。逾期违约金百分之五。"
"他们会同意吗?"
"如果85%真的到了。如果我们的AI真的好用。他们会同意。好东西不怕付款条件严。怕的是东西不好还要求人家提前付钱。"
他的逻辑是反着来的。不是"先让步再谈"。是"先证明产品再谈条件"。好产品给你谈判的底气。没有产品的底气是空的。
"85%到了。我当天约演示。"他说。"演示完了当周走合同。合同里写三月前打款。你们把产品做到85%。我把钱谈到三月前。各干各的。"
各干各的。他又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加了一句。这句话比之前的都安静。
"老赵。你知道这一年我学到了什么吗?"
"什么?"
"我学到了——不要追风口。风口追不上。我追了一年。共享雨伞。微商。暴风科技。一个都没追上。但有一件事我做到了。"
"什么?"
"我把每一个见过的客户都记在了本子里。没有漏掉一个。A的。B的。C的。笑了的。没笑的。说85%再来的。说再看看的。全记了。"
他拍了拍口袋里的笔记本。搭扣咔一声。
"这本子里有七十三个名字。其中十二个标了A。十二个里面有一个叫鲜茶记。鲜茶记后面我写了四个字——'85%签三年'。"
他看着我。
"85%到了。这四个字就变成真的了。一年的笔记本就值了。一年的跑腿就值了。"
他的声音在"值了"两个字上停了一下。不是感慨。是确认。确认自己一年的工作不是白做的。确认那本磨破了角的笔记本不是废纸。确认那些"没签但她笑了"的消息有一天会变成"签了"。
各干各的。这三个字是他的座右铭。也是他对这个团队最高的评价。每个人做自己最擅长的。加在一起就是一件完整的事。
他走了以后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黑暗里。
张富贵的三十七年。三次失败。一本笔记本。七十三个名字。十二个A意向。一个鲜茶记。四个字"85%签三年"。
他不是在追一个数字。他是在等一个证明。证明他三十七年的跑腿不是白跑的。证明他三次失败以后第四次不是失败。证明那本磨破了角的笔记本里有一些东西是真的。
85%。
这0.5个百分点不只是模型的准确率。是很多人的准确率。是刘海洋的准确率——他的代码到底行不行。是许畅的准确率——他的新架构到底对不对。是张富贵的准确率——他的客户到底签不签。是周小薇的准确率——她的数字到底准不准。是王姐的准确率——她标的每一条到底对不对。
是我的准确率——我做的每一个决定到底值不值。
0.5个百分点。所有人的考试。同一张卷子。同一个分数线。
同一天下午。刘海洋做了一件事。
没有人让他做。没有人分配给他。他自己做的。
他花了一个下午查了GPU服务器的型号和价格。四种型号。每一种的算力。每一种的显存。每一种的月租。每一种的能效比。他做了一张对比表。Excel的。四列。整整齐齐。
然后发到了群里。
群消息:
"@赵秉文 @许畅 GPU对比表见附件。推荐第三款。理由:算力跟第四款接近但月租便宜三百。显存够用。能效比最高。"
许畅看了。回了两个字。"可以。"
这是刘海洋这个月第二次主动参与决策。
第一次是差量更新方案。四页手写。省了两个月的命。
第二次是这张GPU对比表。Excel。省了三百块月租。
两次都不是被安排的。两次都是他自己站出来的。在"被绕过"之外的地方。在"许畅的方案"之外的地方。他找到了他能做的事。然后做了。
他没有停止工作。他只是选择了他能控制的那部分。
能控制的部分是什么?是底层。是工程。是GPU的选型。是推理速度的优化。是成本的节约。这些不是聚光灯下的事。不会出现在白板上。不会被投资人问到。但它们撑着整个系统。
骨头不需要被看见。骨头只需要撑住。
许畅看了对比表以后走到刘海洋旁边。第一次是他走过去的。不是刘海洋走过来的。
"这个第三款。"许畅指着表上的一行。"如果跑我的新架构模型。显存够吗?"
"够。80GB。你的模型最多用60GB。留了20GB余量。"
"那batch size能到多少?"
"32。如果开混合精度训练。能到64。"
"64够了。"
两个人第一次在同一件事上达成了一致——不是因为一个人说服了另一个。是因为数字说服了两个人。第三款GPU。价格合适。性能够用。余量足够。
够用。又是这两个字。这两个字从刘海洋拿出差量更新方案开始就是这间公司的核心词。不追求最好。追求够用。够用就是不浪费。不浪费就能活得更久。
刘海洋回到工位。在Excel里更新了一行——"已选型。第三款。@周小薇请更新成本表。"
周小薇三分钟后回复了一行。红色的。新的月烧数字。更新了。表格里又多了一行红色。
傍晚。窗外。
张江园区的路灯一盏一盏点亮了。从远到近。橙色的。在十二月的灰暗天色里一个一个地冒出来。亮了一盏。过两秒。又亮一盏。像有人在按开关。慢慢地。一盏一盏地。
白板上的数字。红色的"85"。旁边蓝色的"-0.5"。张富贵加的。他的字比我写的细一点。圆珠笔的笔触跟马克笔不同。细的。但很用力。
新服务器还没到。但云服务商发了邮件。说明天开通。明天。明天开始跑。开始加速。开始往那0.5个百分点冲。
账单也在路上了。从明天开始。每天多花两百块。每个月多花六千。六千换来的是什么?是时间。从三周缩短到一周。省了两周。两周等于十四天。十四天乘以一万块日烧等于十四万。花六千省十四万。这笔账是周小薇帮我算的。她说"值得"。
她很少说"值得"。她通常只说数字。不做价值判断。今天她说了"值得"。她也知道——这0.5个点,等不起。
晚上。十点。办公室只剩我。
所有人都走了。刘海洋今天走了。他发了GPU对比表以后说"我先走明天服务器到了我来配"。他回去了。也许回去继续写代码。也许去吃沙县了。也许回去睡了。我不知道。
许畅也走了。张富贵走之前在群里发了一条:"鲜茶记王姐已确认。85%到了第二天做演示。合同模板准备好了。付款条款是三月前十五个工作日。"
一切准备好了。只差0.5个百分点。
我站在白板前面。
白板在这一年里经历了很多。从一月周小薇用红笔写"陈峰来要季报你交什么"开始。到刘海洋画的"死线"。到全票C以后赵秉文画的不圆的圈。到许畅的S形曲线。到72%。78%。80%。82%。84.3%。84.5%。每一个数字都写在这块白板上。有些擦了。有些还在。擦了的留着鬼影。没擦的盖着新字。
一年的白板。比任何日记都忠实。
我看着"84.5%"和"85"之间的那一小段空间。
白板上大概两厘米。两厘米。一个指节的宽度。我伸出手指。量了一下。食指的最后一节。从指甲到第一个关节。大约两厘米。
0.5个百分点。看起来很近。伸手就能碰到。
但方教授说过。越往上越难。最后那几个点可能比前面所有加起来都难。
从72%到80%。涨了八个点。用了四个月。
从80%到84.5%。涨了四点五。用了两个月。
从84.5%到85%。还差0.5。也许一周。也许两周。也许更久。
不知道。
但0.5个百分点后面连着什么我知道。连着鲜茶记的三年框架。连着TS的估值重谈。连着Pre-A的三百万。连着三月。连着五月。连着活下去。
所有的东西都挤在这0.5个百分点后面。排着队。等着这半个点跨过去。跨过去了队伍就散了。每一件事开始各自往前走。跨不过去——队伍就堵在这里。堵久了就死了。
我拿起一支马克笔。红色的。在"85"旁边画了一个圆。
圆不太圆。跟以前一样。我画圆从来画不圆。张富贵也画不圆。但刘海洋能画圆。他的手很稳。
今天这个圆是我画的。不圆。但把85圈住了。
盖上笔帽。放回白板槽。
关了灯。办公室暗了。白板上的字看不见了。但服务器的绿灯还在闪。嗡嗡声还在。GPU还在跑。训练还在转。每一秒都在往85%靠近一点。
0.5个百分点。
明天新服务器到。后天开始加速。一周以后也许就到了。
也许。
又是也许。但这次的也许比以前的近。近到能感觉到。近到0.5个百分点的距离。近到两厘米。近到一个指节。
伸手。
快碰到了。
出门。关门。轻轻的。楼道声控灯亮了。照到门口那张"什么都可能发生"的纸。歪的。图钉锈了。纸黄了。字还在。
什么都可能发生。
包括明天到85%。
回家的路上。地铁。站着。灰色围巾绕了两圈。暖的。
手机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看。不看了。今天看够了。数字看够了。白板看够了。
今天想不看数字。想看别的。看窗外的黑。看车厢里人的脸。看对面一个女人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往下落。快落到胸口了又弹回去。又落。又弹。
地铁的灯管嗡嗡响。跟服务器一样。什么都在嗡嗡。什么都在转。什么都在烧。
但围巾是暖的。脖子不冷。
到站了。出去了。回家了。
门口。玄关。换鞋。
客厅有灯。赵宇轩在写作业。黄雨萱在看CPA。厨房有剩菜的味道。
"回来了?"
"嗯。"
"菜在锅里热着。自己盛。"
"好。"
三句话。九个字。日常的量。不多不少。
我吃了饭。洗了碗。洗了澡。躺下了。
二十公分。
她已经关了灯。背对着我。
围巾叠好了放在床头柜旁边。灰色的。明天出门戴。
0.5个百分点。
明天。或者后天。或者下周。
会到的。
一定会到的。
不是相信。是没有别的选择。不到就死了。所以一定会到。
这不是乐观。是绝望以后长出来的确定。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