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3_C35_除夕
腊月二十九。年前最后一天上班。
外卖是我订的。饿了么。每人一份黄焖鸡米饭,三十四块,中辣。同一家店。去年也是这家。去年在车库里吃的,七个人蹲在折叠桌边上,桌腿短了一截,拿报纸垫的。今年换了张江的共享办公室,桌子平了,但桌面多了一层划痕。菜没变。价没变。连塑料袋底部渗油的位置都没变过,都是左下角,像那家店的签名。
小陈从工位上探头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赵总,为什么每年年底都吃黄焖鸡?"
张富贵没抬头。他在翻笔记本,右手捏着圆珠笔,笔帽咬开了,一直没盖回去。
"传统。"
"什么传统?"
"我们公司的传统。"
"才第二年——"
"第二年就是传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极认真。在张富贵的词典里,重复两次的事情就是仪式。第一次是巧合。第二次是选择。选了就不能改。他对客户也是这样——第一次上门被拒叫冷启动,第二次被同一个前台拦下来叫建立联系。
外卖到了。小哥提着两个塑料袋,油从袋底往下滴,在门口的地砖上印了两个深色的点。我签了名。他的手冻红了,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油渍。电梯门关上。楼道恢复安静。
七份。掀开盖子,蒸汽涌上来,甜酱和干辣椒的气味混在一起,呛了一下鼻腔。纸碗烫手。我一份一份摆在折叠桌上,碗挨着碗,排列不齐,两个碗盖翘着,卡不严实。
七个人坐下来。桌子不够宽。许畅把自己那份端到了工位上,隔了两米远,但没戴耳机。平时他吃饭戴耳机,不是听什么,是把声音隔掉,让脑子跟代码保持同步。今天摘了。他吃得快,筷子在碗和嘴之间往返,动作机械,像在清除一个待办事项。但他今天没看屏幕。
林工没带蒸饺。他端着黄焖鸡的纸碗,一次性筷子掰断了一根,换了一双。换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不是紧张,是他四十七岁的手在做精细动作时的常态。跟大家吃一样的东西。也许因为年前最后一天。也许因为三十四块不用自己掏。也许只是不想最后一天还跟所有人吃不同的菜。
周小薇吃了三口就搁下筷子。她不吃辣。但她点了中辣。"既然是传统。"她说。嘴唇红了一圈,鼻尖也红了。
刘海洋在角落。夹一块,嚼三下,咽,再夹。吃饭跟写代码一样——有节奏,不废动作,不出声。碗里的鸡肉匀速减少。吃完了,把碗搁在窗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后台——84.5%,没变——放下了。
七个人。七个纸碗。三十四乘以七,二百三十八。我的钱。不多。但这是今年最后一笔"所有人坐在一起"的开销。
吃到一半的时候许畅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顿了一下。站起来。推开玻璃门去了走廊。门在身后慢慢合拢,把声音切断了。
隔着玻璃能看见他嘴在动。安徽话。口型跟普通话不一样,嘴巴张得小,收得快,尾音吞在嗓子里。他偶尔点头。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背对着我们。大概两三分钟。挂了。推门回来。坐下。把纸碗拉回面前。继续吃。
张富贵嘴里嚼着鸡肉,看了他一眼。
"你妈叫你回去了?"
"她问我在上海吃什么。"
"你说吃黄焖鸡她信吗?"
许畅想了想。筷子停在碗里,夹着一块鸡肉没往上提。
"她不知道黄焖鸡是什么。"
张富贵低下头。吃了一口。没再接话。
一张桌子。两个安徽人。
许畅的安徽在庐江。他妈退休了,不知道NLP是什么,不知道GPU是什么,不知道儿子每天坐在电脑前到底在干嘛。她打这个电话不是要答案。她要的是确认——儿子还在上海,还在那个什么公司里,还活着,还吃着饭。"你吃什么"等于"你还在不在"。
张富贵的安徽在另一个位置。具体哪里他不怎么提。他爸不问他吃什么。问的是"什么时候回来"。他妈说邻居又问了,你儿子还在上海干什么呢。三次创业。三次没成。他不想带着这份成绩单回去。回去就等于承认了。承认什么他没说过,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两种安徽。一种是妈妈不知道他在吃什么。另一种是爸爸问他什么时候回家。同一份黄焖鸡。三十四块。不同的去路。
许畅接完电话回来以后碗里的鸡凉了,酱汁变稠,鸡肉发硬。他没热。一口一口全吃完了。碗底的汤也喝了。他妈问他吃什么,他没说黄焖鸡。但他吃完了。整顿饭他的碗最干净。
张富贵咽下最后一口。把纸碗推到一边。碗底的酱凝了一层薄膜。他用纸巾擦嘴,擦完揉成一团塞进碗里。
"明年85%。"
许畅看了他一眼。
"嗯。"
两个字。今天最短的对话。但也是今天唯一一句两个人同时在说同一件事的对话。
吃完了。各自收拾。年前最后一天。
刘海洋第一个起来。拿包。双肩包拉链没拉到头,一截数据线从缝里露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早点回去。"
四个字。今天他说的唯一一句跟代码无关的话。说完就走了。没等人接。脚步在楼道里,快,均匀,节拍跟他敲键盘一样。
许畅背上包。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子。
"新年快乐。"
语气很平。像在说"再见"。他不太会说节日的话。走了。走廊里他的步子比刘海洋慢,但方向一样——两个人出了同一扇门,走同一条路,没等对方。
周小薇走之前把今天的现金流日报发了群里。年前最后一份。数字是红的。发完了拎起包,到门口顿了一下,回头扫了一眼办公室——白板,服务器角落,折叠桌上七个空纸碗。然后走了。
小陈和林工先后出去。小陈走得快,到门口回头说了句"赵总新年好",声音还带着点实习生的客气。林工没说话。他临走把折叠桌上的纸碗收了,一个一个叠起来,七层,油渍渗在一起,拎到门口塞进垃圾桶。垃圾桶已经满了。纸碗摞在最上面,歪歪斜斜的。他把纸碗按了按,按稳了,才走。
张富贵最后。在门口等我。
"你锁门?"
"我锁。你先走。"
"行。明年见。"
"明年见。"
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远。声控灯跟着他一盏一盏亮,人过了,灯灭了。走廊重新暗下来。消防指示灯在尽头闪着,绿色的,一直闪,不管过不过年。
我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收拾了一下桌面,油渍用纸巾擦了擦,最后一张纸巾用完,桌上还有一块深色的印子。算了。明年继续擦。
张富贵的笔记本摊在他工位上。七十三个客户名字,最后一个是鲜茶记,名字旁边画了一颗星。他走的时候忘合了。许畅的显示器没关,屏保在转。周小薇的工位最干净,杯子洗过了,笔插回笔筒,只有桌角的计算器还亮着,停在一个数字上——她走之前按了等于号,没有按清除。
弯腰。拔插排的电源。
腰椎咔了一声。
响。在空办公室里有回音。那个声音不像骨头碰骨头,更像软骨和什么东西错了一下位,钝的,带一点弹性,然后弹回去了。
我站直了。右手按住腰椎那个位置。不是疼。是一种通知——这个零件的保修期快到了,请及时更换。
那个腰垫。淘宝三十九块。棕色。坐了快一年了。中间的凸起被我的体重压平了,弹性塌了,靠上去跟没有一样。明年得买个新的。这个垫子跟着我从车库搬到张江,从一把椅子换到另一把椅子。表面磨出了一块浅色的印子,是我后背的形状——我不在的时候,椅子上还有一个我。
关了灯。
白板上的字看不清了。84.5%。红笔写的85被蓝笔的"-0.5"盖了一半。角落里服务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着绿光,一下,一下,不紧不慢。那台机器不过年。
腰椎那声响在走廊里散完就没了。但这一整年,三百六十多天,都是坐在这把椅子上过的。从一月到十二月。从0到84.5%。脑子会忘掉中间的过程。腰椎不会。
锁门。钥匙拧了两圈。金属的涩感从指尖传上来,冰的。
到家。九点过了。
推开门,玄关灯开着。她每次都留着。不是刻意等。是路过的时候顺手按了一下。但每次都按了。
换鞋的时候看到鞋架上多了一双白色运动鞋。耐克。赵宇轩的。过年新买的。防尘纸还没拆。鞋带扎得整整齐齐,从鞋盒拿出来就没动过。三百多。黄雨萱在京东上比了三天价格。
走进客厅。餐桌上有菜。四道。盖着盘子。两道凉了——糖醋排骨的酱汁凝住了,粘在盘底;蒜蓉青菜塌了,叶子发暗。另外两道还有点温度,红烧带鱼和番茄蛋汤。
黄雨萱从卧室出来。手里捏着CPA的教材,大拇指夹在某一页里,没松手。她在看书。不是在等我。或者两件事同时发生。分不清。
"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往下,停在胸口——灰色围巾,她上个月买的那条,绕了两圈,暖的。然后往下。停住了。
"你外套呢?"
我低头。围巾在。外套不在。挂在办公室椅背上了。忘了。
"忘了。"
她看了我一眼。不是"你怎么连这都忘"的眼神。是一种疲倦的确认——这个人又落了什么东西在公司了。她的表情里没有惊讶。只有知道。
她把教材放在沙发扶手上——上个月那个位置放过围巾的塑料袋,更早之前放过毯子——走进厨房,端起两盘凉菜,放进微波炉。按了两分钟。嗡嗡响起来了。炉腔里的灯亮了,盘子在转。
两分钟。她站在微波炉旁边。我站在餐桌旁边。隔了五步远。两个人各自等着同一件事结束。
叮。
她把菜端出来。排骨的酱汁化开了,冒着一圈细密的气泡。
"先吃。"
两个字。不是热情。不是招呼。是一个已经等了两个多小时的人能说出来的最短的话。
我坐下。赵宇轩吃过了,在房间里。门关着。偶尔闷闷地传来游戏的枪声。过年了,不催作业了。
"就我们俩?"
"嗯。"
她坐在对面。没有端教材过来。自己拿了双筷子。夹了一块带鱼。她已经吃过了,但又坐下了。陪我吃。
糖醋排骨被微波炉热过一遍以后,甜度比刚出锅时深了一层,肉嫩了,骨头上一撕就掉。我吃了两块。没说好不好吃。她也没问。她又夹了一块带鱼。只吃中段。筷子从鱼脊上挑,一整块下来,没有刺。这个手法她练了多少年我不清楚。结婚以前她不会做鱼。
话不多。但也不是那种冷的安静。是两个人已经知道这间屋子里的温度是什么的安静。不升不降。像微波炉热过的菜——凉了,热了,能吃。
暖气开着。从外面进来的时候镜片起了一层雾,世界白了两秒,然后一点一点清晰。拖鞋是凉的,脚塞进去时脚底缩了一下。
厨房里菜的余味还在。糖醋的甜,蒜蓉的腻,微波炉加热后多出来的一层闷气。不是鲜的香。是重新唤起来的香。差一口气。但够闻。
窗外偶尔有鞭炮。远的。不连续。噼——啪——然后静了。又一声,闷的,像从很厚的棉被里捂出来的。上海市区不让放了。但远处总有人在偷着点。声音传过来已经模糊了,分不清东南西北。你知道那是鞭炮。不是别的。
餐桌上方的灯是暖黄色的。每天都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比白天好看一些。白天的日光灯照出眼底的青和额头的细纹。晚上的灯遮住了一年的累。
吃完了。我站起来。拿碗。走到水槽边。
她也起来了。端了盘子。跟过来。
两个人站在水槽前。没商量过。不是分工。是自然就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她在左边,水龙头在她手边。我在右边,沥水架在我手边。
她拧开水龙头。水流不大,细细的,刚好够洗,不浪费。她一直这样。用最小的流量把东西洗干净。跟她记账一样——精确到没有多余。
洗了一个碗。递给我。白底蓝边的瓷碗,结婚时买的那套,十二个现在剩九个了。碗壁上有淡黄的茶渍,擦不掉了。我接过来,用抹布擦干,放到架子上。
又递过来一个盘子。装糖醋排骨的。我擦了。放上去。有一个碗放歪了,跟旁边的没对齐。我伸手摆了一下。碗底在架子上磨出一声轻响,瓷和不锈钢碰在一起的声音。正了。
没有说话。水流声填着整个厨房。碗碟偶尔碰一下,很轻。她的手在水下面,凉水,指腹泡得薄了,干了会裂。她右手食指第二个关节有一道细裂口,碰到洗洁精会疼。她从没说过。我见过她把那根手指快速擦干,然后继续洗。
她的手肘碰了一下我的手肘。没让开。我也没让。
洗完了最后一个碗。她关了水龙头。拧紧了。但还是滴了一滴。嗒。然后不滴了。
她把手擦干。解了围裙。挂在墙上的钩子上。
"我去看会儿书。"
"嗯。"
她走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线。
我把抹布洗了,拧干,挂在水槽上方。
碗在架子上。盘子在架子上。九个碗。少了三个。但够用了。
厨房安静了。冰箱的压缩机嗡了一声,又停了。
年前最后一个晚上。中午吃的黄焖鸡。纸碗。三十四块一份。林工收了摞起来扔了。晚上吃的糖醋排骨。瓷碗。白底蓝边。洗干净了。摆好了。
两顿饭。两种碗。一种扔了。一种还在。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