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4_C10_12所学校
七月中旬。某天下午。
苏晨曦走到我桌前。手里没拿东西。
"赵总,下周开一个产品讨论会。我整理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教育客户线的用户调研。跑了一些学校。有些数据想讨论。"
"跑了多少?"
"十二所。"
十二所。她入职两个多月。除了做田总的方案和日常产品工作以外,她还跑了十二所学校。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跑的。她没有跟任何人报告过。没有在全员会上提过。没有在周五的一对一沟通里提过。她只是做了。做完了来告诉我。
"好。下周几?"
"周三上午。我预约了会议室。"
"行。"
她走了。回到工位。小绿植在窗台上晒着太阳。她今天的字条我没看到。她走路的时候平底鞋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周三早上。会议室。她提前到了。提前半小时。
我经过的时候看到她在布置桌子。会议室平时是乱的。椅子东一把西一把。白板上还有上次的笔迹没擦。她把椅子摆好了。六把。围着椭圆桌。白板擦干净了。桌上放了两份打印的报告。A4纸。装订好了。封面写着:"教育客户线用户调研报告——基于12所学校的一手访谈"。
两份。
一份放在我的位置上。一份放在刘海洋的位置上。
"许畅的呢?"我问。
"他在系统里能看到。我昨晚发给他了。"
她没有给许畅打印。不是省纸。是她知道许畅习惯在屏幕上看东西。他不喜欢翻纸。他喜欢用Ctrl+F搜索关键词。她了解每个人的阅读习惯。她来了两个多月就了解了。
九点半。会议开始。
刘海洋先讲。
他站在白板前面。PPT投在墙上。今天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格子衫。灰色的。扣子扣对了。这在他身上很少见。大概是因为正式会议。
他的方案是关于教育客户线的技术方案。基于用户画像的学习路径推荐。PPT做得很扎实。图表精确。逻辑链完整。从数据采集到特征提取到模型训练到推荐输出。每一步都有技术细节。每一步都有依据。
翻到第三页。一张流程图。左边是用户输入。右边是系统输出。中间是模型。箭头一条一条,从输入指向模型再指向输出。非常清楚。非常漂亮。
"用户需要输入四个维度的数据。"他说。手指点在流程图上。"学科、年级、知识点掌握程度、学习偏好。输入以后模型根据用户画像生成个性化学习路径。推荐准确率预估可以到88%。"
他讲了十五分钟。声音稳。语速均匀。偶尔转身指一下PPT上的数据。他讲的时候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白板笔。白板笔在手指之间转了两圈。这是他的习惯。想问题的时候转笔。讲方案的时候也转笔。笔在他手里从来不掉。
他讲技术的时候是他最自信的时候。平时他沉默。有时候暴躁。经常不耐烦。但站在白板前讲架构的时候他变了一个人。逻辑清晰。表达流畅。每一个技术术语都用得准确。他不会说"大概""可能""差不多"。他说"88%""四维""150ms"。精确的数字给人信心。
PPT翻到第四页。一张性能对比表。我们的方案vs市面上两家竞品。三个指标:准确率、响应速度、部署成本。三项都绿。三项都领先。他在这张表上花了功夫。数据是他自己测的。周末。没跟任何人说。测完了放进PPT。
我在听。看到他讲得很顺。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还是那个靠谱的CTO。从车库到现在三年了。从第一行Python到现在六万行代码。从一台GPU到四台。从日活七到85.1%。他没有退步过。他是这家公司最硬的那根柱子。其他柱子可以晃。他不晃。
张富贵在旁边听。他听不懂技术细节。但他听得懂"88%"和"比竞品快两倍"。这些是他跟客户说的弹药。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
周小薇在听。她在算成本。每一项技术方案背后都是钱。服务器的钱。开发的钱。时间的钱。她在心里把刘海洋说的每一个功能都翻译成了一行Excel。
许畅在听。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他坐在最远的位置。光线暗一些。他的屏幕开着。但他没有在看屏幕。他在听。很认真地听。
他讲完了。放下白板笔。坐下。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咖啡。保温杯的盖子今天拧紧了。没有溅。
"有什么问题吗?"
安静了两秒。
苏晨曦开口了。
不是举手。不是说"我有个问题"。不是说"可以补充一下吗"。
直接说了。
"这个方案的假设有问题。"
全桌安静了。
张富贵手里的笔停了。周小薇抬起了头。许畅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按下去。刘海洋看着她。他的表情从放松变成了一种介于疑惑和警惕之间的东西。他的眉毛抬了一下。嘴巴闭着。
"你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点。不是生气。是在控制。他在等她说完再判断。这是他的习惯。先听完。再反驳。如果需要反驳的话。
苏晨曦没有站起来。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那份报告。她翻到了第七页。手指点在一个表格上。
"我跑了十二所学校。从小学到高中。公立和私立都有。访谈了三十四个老师和十一个教务主管。有一个核心发现。"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圈桌上的人。
"老师最在意的不是准确率。"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变了一下。不是温度变了。是密度变了。所有人在过去两年里做的所有事情都指向一个字:准确率。84.3%到85.1%。85.1%是我们拿到Pre-A门票的条件。85.1%是我们跟投资人说的第一句话。准确率是白板上的红色数字。是刘海洋熬夜的理由。是许畅加班的目标。
现在她说:老师最在意的不是准确率。
"老师最在意的是两件事。第一,出报告的速度。第二,操作简单。"
她翻到第九页。一张饼图。蓝色和橙色。蓝色占了82%。橙色18%。蓝色的标注是"速度优先"。橙色是"准确率优先"。
"三十四个老师里。二十八个说'我不关心你后面的算法是什么。我关心的是我按一个按钮,五秒钟报告出来了没有。'"
她念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报告。她背了下来。这说明她在写报告的时候反复读过这些访谈记录。每一个老师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消化过了。
"十一个教务主管里。九个说'培训时间不能超过十分钟。超过十分钟老师就不用了。'"
她翻到第十一页。另一张图。柱状图。横轴是操作步骤数。纵轴是用户留存率。步骤从一步到五步。留存率从98%降到31%。
"每多一个步骤,用户流失率翻倍。你的方案需要四个输入步骤。按这个数据推算,到第四步的时候只有15%的老师还在用。85%已经放弃了。"
85%。这个数字在会议室里响了一下。85%的准确率是我们追了一年的目标。85%的老师放弃了是另一种85%。两个85%。方向相反。
她看了刘海洋一眼。不是挑衅。是陈述。
"你这个方案需要老师输入四个维度的数据。学科、年级、知识点掌握程度、学习偏好。四个。其中'知识点掌握程度'需要老师手动评估。'学习偏好'需要老师填问卷。"
她停了一下。
"他们没有这个时间。一个班四十五个学生。四个维度。一百八十个字段。手动填。一个小时起步。没有一个老师愿意做这件事。"
她说完了。合上了报告。手放在桌面上。等。
会议室里空调的声音变得很清楚。嗡。跟Pre-A那次在梧桐资本会议室听到的嗡是同一种嗡。但方向不一样。那次是我被人指出不足。这次是刘海洋。
刘海洋看着她。两秒。三秒。
他的右手在桌子底下攥了一下。指节响了一声。但没有人听到。因为空调的嗡盖住了。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你说的对。"
三个字。很轻。但够了。他没有反驳。没有说"你不懂技术"。没有说"你才来两个月"。没有拍桌子。他说"你说的对"。
这是我认识刘海洋三年以来,他第一次在技术问题上对一个不是他团队的人说"你说的对"。他平时对许畅说的是"你先问我啊"。对张富贵说的是"你不懂"。对我说的是"你别管技术的事"。
但对苏晨曦,他说了"你说的对"。
因为她有数据。十二所学校。三十四个老师。十一个教务主管。四十七页。数据是唯一能让刘海洋服气的东西。你跟他讲道理他不一定听。你跟他讲感觉他一定不听。但你拿数据给他看。表格。饼图。柱状图。留存率曲线。每一个数字背后是一个真实的老师坐在办公室里说的真实的话。这些他听。
代码让他尊重。数据让他服气。她两样都有。
散会后。
许畅没有立刻回工位。他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走到苏晨曦的工位旁边。
"你那个报告。原文能给我一份吗?"
"系统里有。我昨晚发给你了。"
"我看了。我想看附录。你有没有具体的数据说哪种架构更快?我说的是推理速度。你跑的学校里面有没有测过响应时间?"
"有。附录B。第三十二页到第三十五页。三所学校做了A/B测试。简化输入的版本比全量输入的版本快四倍。准确率只降了两个百分点。"
"两个百分点。"许畅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他站在那里翻了翻手机。大概在看系统里的附录。翻到了某一页。停了。
然后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什么。我看了一下。
我看懂了。但我假装没看懂。
他的眼神在说一件事。他在半年前提过一个优化方案。简化输入。提高速度。牺牲一点准确率换更好的用户体验。他在产品讨论会上提过。刘海洋说"准确率不能降"。我说"再想想"。这件事就搁了。
现在苏晨曦用十二所学校的数据证明了:简化输入是对的。牺牲两个百分点是值得的。用户要的不是准确率。是速度和简单。
他在半年前就说过的东西。被否了。被搁了。被"再想想"了。现在一个入职两个月的人用数据证明了他是对的。
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把手机放回口袋。
"谢谢。"他对苏晨曦说。
走了。回到工位。戴上耳机。打开代码编辑器。十秒。他回到了他的世界。在他的世界里代码是确定的。不需要猜别人的眼神。
下午。
所有人都走了。办公室空了。只剩我一个人。
我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还有早上刘海洋写的几行字。技术方案的关键词。"用户画像""四维输入""88%"。
我拿起白板擦。擦掉了。一行一行擦。每擦一行墨迹在白板上拖出一道灰色的痕。擦完以后白板上什么都没有了。干净的。白的。
然后我回到座位上。翻开苏晨曦的报告。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一页是摘要。一段话。很短。
"教育客户线的核心需求不是准确率。是速度和简单。用户画像模型的输入维度应从四个降到两个。推荐准确率可接受范围:83%-86%。关键指标:响应时间≤3秒,培训时间≤5分钟。"
我看了这段话。然后翻到第七页。表格。三十四个老师的访谈摘要。每一行一个老师。姓名打了马赛克。学校标注了代号。回答分了五栏:最常用功能、最不满功能、期望改进、愿不愿意填问卷、每天可接受的操作时间。
最后一栏。每天可接受的操作时间。三十四个老师。二十九个填的是"不超过五分钟"。三个填的是"十分钟"。两个填的是"越短越好"。
没有一个人填"没关系可以慢慢弄"。
我合上了报告。放在桌面上。
苏晨曦来了两个多月。她做了一件我们三年没做的事。她出去了。去了学校。去了教室。去了办公室。跟老师坐下来。问他们要什么。记下来。分类。画表。出报告。
十二所学校。三十四个老师。十一个教务主管。这些数字不是从网上搜的。不是从论文里引的。是她坐公交车去的。坐地铁去的。有些学校在郊区。她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加半小时的公交到的。到了以后在门卫室登记。等。等教务主管出来接她。然后坐在办公室里。拿出笔记本。问问题。记笔记。
她不只是"靠谱"。
她敢在刘海洋面前说"假设有问题"。而且她是对的。刘海洋说了"你说的对"。他服了。
这个公司里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件事?
我数了数。
张富贵不会。他会说"客户要什么"但不会说"刘海洋的方案不对"。周小薇不会。她只管数字不管技术。许畅?许畅会。他半年前提过类似的意见。但他的方式不是"你错了"。他的方式是"我有另一个想法"。然后被搁了。因为他没有数据。他有直觉。但直觉在刘海洋面前不够硬。
她有数据。数据够硬。
想不出第二个人的名字。
窗外的天还亮着。七月的上海七点才黑。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斜的。照在桌上的报告封面上。"教育客户线用户调研报告"。她的名字在封面右下角。很小。"撰写:苏晨曦"。字体是宋体。小四号。跟正文一样大小。她没有把自己的名字放大。
这家公司的技术方向。从车库到现在。一直是刘海洋定的。许畅辅助的。我拍板的。我们三个人定方向。靠的是技术判断。靠的是行业经验。靠的是直觉。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对着白板。讨论。争论。有时候吵。吵完了做决定。
从来没有靠过用户数据。从来没有人走出这间办公室去问用户——你们到底要什么。
她走出去了。走了十二次。
今天开始了。
报告放在我桌上。四十七页。两份。一份我的。一份刘海洋的。许畅的在系统里。
我翻到最后一页。致谢。她写了一段话。
"感谢12所学校的34位老师和11位教务主管在百忙之中接受访谈。感谢张江7号线和11号线地铁。感谢永和豆浆陆家嘴店的WiFi。"
最后一句我看了两遍。永和豆浆的WiFi。她大概在永和豆浆里整理过访谈记录。点一杯豆浆。坐一个下午。用人家的WiFi传文件。豆浆六块钱。WiFi免费。她的调研成本大概就是十二次地铁票加十二杯豆浆。不到两百块。
两百块。跑了十二所学校。拿到了四十七页报告。改变了一个技术方向的假设。
她在第七页画了一条红线。红线下面写了一行字。很小。铅笔的。轻轻的。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印刷的。
"用户说的才算。"
五个字。
这五个字比我们在白板上写过的所有数字都重。
因为我们写的是我们想要的数字。她写的是用户告诉她的。
窗外暗了。七点了。太阳下去了。办公室的灯自动亮了。荧光灯管嗡了一声。报告在灯光下泛着白。四十七页。她一个人做的。
我把报告合上。放在抽屉里。跟岳父那张报纸放在一起。一张是万亿。一张是十二所学校。
都是纸。纸上的东西有的是真的。有的不是。
她那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