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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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17·暗流

117V4_C09_比特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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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4_C09_比特币

六月。

这件事后来一直让我后怕——因为六月发生的事情,到七月和八月我才反应过来。而反应过来的时候,它已经长成了一个我无法控制的东西。

早会前。

张富贵在看手机。

这不奇怪。他每天早会前都看手机。看客户微信。看跟进进度。看昨天发出去的报价单有没有人回。但今天他看手机的姿势不一样。平时他看手机的时候身体是松的。靠在椅背上。今天他身体前倾。两只手捧着手机。大拇指不动。在盯。整个人钉在屏幕上。

我从他身后经过。往接水的路上瞥了一眼。

不是微信。不是客户表格。是一张图。黑色背景。红绿交替的柱子。一根一根的。最右边那根是绿色的。很长。向上。

K线。

比特币K线。我在新闻里看过。最近几个月到处都是。朋友圈有人在转"比特币一年涨了十倍"。出租车司机都在聊。"你买了比特币了吗?"像2015年股灾之前大家问"你买了没"一样。

我停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我在身后。手机往下扣了一下。动作很快。指头按灭了屏幕。但来不及了。我已经看到了那根绿色的长蜡烛。

"你买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一下。大概在想说不说。

"买了。"

"多少?"

"二十万。"

二十万。这个数字在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轻的。但这个数字不轻。二十万是他两年的积蓄加上借的钱。我不知道他积蓄有多少。但我知道二十万对他来说不是"闲钱"。

"哪来的?"

"借的。"

"借谁的?"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低下头。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早会开始了。他坐直了。翻开笔记本。今天的客户跟进:嘉定那个锁具厂的维护回访、松江配件厂的续费提醒、还有一个新的做物流的潜在客户。他汇报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大。热情。有劲。手势也有。右手在空中比划。"物流那个客户我约了下周二。他们日均客服量一千二。痛点很明确。"

没有人听得出来他口袋里有二十万在一秒一秒地涨或者跌。

周小薇在听。刘海洋在听。许畅在听。苏晨曦在做笔记。小陈在喝水。林工靠在椅背上。所有人都在正常地开一个正常的早会。只有我知道张富贵的手机屏幕在桌子底下朝上发着微弱的光。他没有翻过来。但他没有关屏幕。


早会散了以后我把他拉到走廊。

走廊里没人。隔壁公司今天休息。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盏。照了十米。

"你借钱炒币你他妈疯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压着声音。不是不想喊。是隔壁还有其他公司的人偶尔经过。CEO在走廊里骂销售总监不是一个好传闻。

张富贵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Polo衫领口竖着。今天穿的是深蓝色那件。新的那件。

"老赵,我研究了三个月。"

"三个月研究出来什么结论?"

"底层是区块链。分布式账本。不可篡改。技术是真的。不是传销。不是庞氏。技术是真的。"

他说"技术是真的"说了两遍。说两遍的人通常在说服自己。

"技术是真的跟你买二十万是两回事。技术是真的——互联网也是真的。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了纳斯达克跌了八成。技术是真的不代表价格是对的。"

"我知道。但这次——"

"每次都说这次。"

他低头。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响了。

"老赵。你知道我工资多少吗?"

我知道。我发的。每个月七千五。扣完社保到手六千三。

"六千三。在上海。我不抽好烟。不喝好酒。不买衣服。不下馆子。住的房子是合租的。一个月房租两千二。吃饭一千五。交通五百。杂七杂八五百。一个月剩一千六。一年剩不到两万。"

他看着我。

"老赵。我在你这里干了三年了。三年。省吃俭用。存了不到六万。你知道嘉定的房子多少钱一平吗?三万五。六万块。够买一点七平米。一点七平米连厕所都不够。"

他说完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结实。

我不知道说什么。他说的是事实。六千三。一个月剩一千六。三年六万。一点七平米。这是一个在创业公司拿低薪的人的生活。他没有怨我。他没有说"你应该给我加薪"。他说的是另一件事:他需要一条别的路。

"你买了多少?"

"研究了三个月。三月开始看。看到六月。比特币从一千美元涨到三千美元。涨了两倍。我在三千的时候入的。"

三千美元。二十万人民币。大概能买十个比特币左右。

"你的风险——"

"我知道风险。"他打断了我。声音不大但快。他不想听完我的话。因为他知道我要说什么。风险。止损。理性。这些词他在网上看了三个月了。每个论坛都有人说。每个人说完以后继续买。

"老赵,你每天也在冒险。你拿八十多万赌一家公司。我拿二十万赌比特币。区别是什么?"

区别是什么。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墙面是刷了白漆的。凉的。后背贴上去的时候衬衫粘了一下。

区别是我赌的是我能控制的东西。我能签客户。能做准确率。能管团队。能调方向。我赌的结果跟我的能力有关。他赌的是一条他看不到底的K线。那条线涨不涨不取决于他研究了多久。取决于全世界几百万个像他一样的人同时在想什么。

但我没有说。

因为如果我说了,他会回我一句:"你控制得了投资方给不给你钱吗?"

他会说得对。Pre-A不就是我控制不了的吗?我做到了85.1%。做到了五个客户。做到了demo。做到了所有我能做的。但投资方投了另一家。我控制不了。

所以我和他的区别,也许没有我想的那么大。

"你别让我知道你上班在看K线。"

"好的。"

他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手插回口袋。走回办公室了。走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他的背在走路的时候总是直的。不管是去见客户还是从走廊走回工位。这是他的习惯。跑了一百多趟客户跑出来的习惯。背直的人看起来有信心。不管有没有。

声控灯灭了。走廊暗了。只有消防指示灯在尽头闪。绿色的。


刘海洋知道了。

不知道谁说的。大概是张富贵自己说的。他这个人不藏事。买了就买了。他觉得买比特币跟买股票一样正常。不偷不抢不违法。

刘海洋在公司微信群里发了一句话。

"炒币的都是傻逼。"

没有@任何人。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张富贵在群里回了一句。

"你懂区块链吗?"

刘海洋秒回。

"我懂郁金香。"

郁金香泡沫。1637年。荷兰。一颗郁金香球茎卖到一栋房子的价格。然后崩了。

张富贵没有再回。

群里安静了。这是微信群里最危险的安静。不是没话说。是有话但咽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这三条消息。"傻逼。""你懂吗。""郁金香。"三句话。一场没有打起来的仗。

刘海洋不炒币。他这辈子大概不会炒任何东西。他不炒股不炒房不炒比特币。他的钱放在银行卡里。活期。他妈每个月从他卡里转三千给自己。他没意见。他对钱不敏感。他的敏感全给了代码。一行代码写得好不好他能感觉到。一万块钱多了少了他感觉不到。

张富贵相反。他对代码一窍不通。但他能在客户的眼神里看到成交的信号。能在饭桌上一秒钟判断该不该买单。能在沙县小吃的价目表里算出哪个组合最划算。他对钱敏感。每一块钱在他手里都有温度。二十万是滚烫的。

两种人。两种敏感。谁也说服不了谁。也不需要说服。他们在这件事上永远不会达成一致。就好像他们在技术方向和客户策略上永远不会同时满意一样。但他们在同一家公司里。坐在隔了四个工位的距离。一个看K线。一个看代码。

许畅在这段对话里没有说话。他的头像是灰的。没有发言。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下午的时候,我路过许畅的工位。他的屏幕上开着浏览器。有一个标签页。标签页的标题我只看到了前几个字:"Coinbase —— "。

他关掉了。很快。但我看到了。

他没有买。但他在看。

他的眼神里不是贪婪。不是羡慕。是计算。他在算什么我不知道。也许在算投入产出比。也许在算比特币的底层技术跟他做的NLP有没有交集。也许在算如果他也买了二十万现在值多少。

许畅永远在算。这是他的天赋。也是他让人不安的地方。一个永远在算的人,迟早会算出一条对自己更好的路。


下午四点。

我从会议室出来。路过张富贵的工位。

他在做客户跟进表格。Excel打开着。左边是客户名单。右边是备注栏。他在写备注——嘉定锁具厂,维护回访完成,反馈良好。

但他的屏幕右下角有一个小窗口。最小化了。只露出一个角。角上有一截绿色的线条。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到。

K线。

他把K线窗口最小化了。没有关。只是缩到了角落里。在做正经工作的同时,用余光看着那条线有没有大的波动。

我看到了。

他也知道我看到了。因为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半秒。

我没有说话。

继续走了。

这是第一次纵容。

我知道他在上班时间看K线。我也知道这是不对的。上班时间应该做上班的事。客户表格是上班的事。K线不是。公司没有明文规定不能在上班时间看K线。因为不需要规定。以前没人炒币。现在有了。

但我没有说。

为什么没有说?

因为他今天跑了两个客户。上午嘉定。下午松江。大热天。三十五度。他穿着Polo衫骑共享单车从地铁站骑到客户公司。到了以后衬衫后背全湿了。他在客户门口站了两分钟。等汗干了。才进去。他不愿意让客户看到他满头大汗的样子。

跑完了回来。做了表格。写了备注。打了三个电话。发了五条微信。签了一份报价单。这些是他做的。做完了以后他偷偷看了一下K线。偷偷地。最小化了。没有占用他做正经事的时间。他只是在正经事的间隙里看了一眼。就一眼。确认他的二十万还在。还在涨。还没有崩。

如果我说了他会不开心。不开心的张富贵签不了客户。签不了客户的公司活不过年底。

所以我没说。

这就是第一次纵容的本质。不是我不知道。是我知道了但选择不管。因为我需要他保持快乐才能继续扫楼。扫楼比K线重要。K线是他自己的事。扫楼是公司的命。

我选择了公司的命。放过了他的K线。

以后回头看,这个选择对不对我不知道。但那天下午四点,我从他工位旁边走过去。他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

谁都没说话。

九月四号。七部委联合叫停ICO。新闻刷屏了。"非法融资。""立即停止。"比特币那天跌了。张富贵在工位上坐了一下午没动。没看客户表格。没打电话。没发微信。他在看手机。没有最小化。直接看。

我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脸色不太好。嘴唇干了。

"怎么样?"

"跌了。"

"跌了多少?"

"百分之十几。"

"你——"

"没事。没割。研究过的。会反弹。"

他说"没事"的时候语气跟我说"问题不大"的时候一样。都是假的。

我走了。没有说"你看,我说过"。因为说了也没用。他不会卖。他借了二十万。卖了就认赔了。他不会认赔。就跟我在马总身上花了十一万四不愿意收手一样。人在亏钱的时候最难的不是止损。是承认自己判断错了。

后来比特币反弹了。七部委叫停ICO没有影响币价。九月跌了。十月回来了。继续涨。张富贵松了一口气。把K线窗口又最小化了。

他的那条K线还在飞。


晚上。回家的路上。

地铁二号线。张江高科站到人民广场。四十分钟。

路上经过一个书报亭。七月的上海天很长。傍晚七点还有光。书报亭的灯亮了。架子上挂着几份报纸几本杂志。有一份《证券时报》的封面用了四个大字:加密货币。旁边配了一张比特币的图。金色的。闪闪发亮。

我没买。继续走了。路过书报亭的时候闻到了油墨味。新鲜的报纸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干的。涩的。跟打印机的碳粉不一样。这是纸和油墨的味道。2017年了。还有人在书报亭买报纸。还有人在印报纸。还有人站在路边翻两页。这件事本身也是一种时代的残余。再过几年书报亭可能就没了。

地铁。二号线。我靠在门边。手拉着吊环。车厢里人不多。暑假了。学生少了。上班族还在。空调很足。凉的。凉到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

旁边有一个年轻人在看手机。屏幕上也是K线。绿的红的。我不知道是股票还是比特币还是别的什么。但K线都长一个样。向上的让人兴奋。向下的让人焦虑。向上或者向下不取决于你看不看。但你越看越觉得自己能影响它。这就是K线最大的骗局。

脑子里开始算。两条K线。

第一条:张富贵的。二十万。入场三千美元。现在大概四千多了。涨了。他赚了。赚了多少我算不出来。但他赚了。这条线在飞。每天都在飞。

第二条:公司的。账上约八十万。月烧十一万。月收入约八万。净烧约三万。三万乘以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七十七万。两个月七十四万。三个月七十一万。这条线在往下走。但下面有收入在托着。收入在涨。慢慢涨。田总的回款在路上。新客户在签。

两条K线。一条在飞。一条在爬。

张富贵的那条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他用自己的钱在下班以后的时间里做自己的判断。这是他的权利。我能管的是——上班时间他在做公司的事。

他在做。表格在。备注在。电话在。微信在。

K线也在。最小化了。

公司的那条线。目前还在向上走。很慢。但在走。收入比去年多了。客户比去年多了。苏晨曦来了以后产品方向清楚了。田总的三十八万到了一期。周小薇的表格里红色虽然还在,但红的程度比年初浅了。

地铁到站了。出来。走上台阶。晚风从出站口灌进来。暖的。七月的风带着柏油路面蒸出来的热气。

小区门口有几辆共享单车。橙色和黄色。有一辆倒了。轮子朝天。没人扶。共享单车今年满大街都是。摩拜ofo融了好几亿美元。比我们的K线陡多了。但街上已经开始有人说泡沫了。张富贵说"共享单车烧的钱比我们多一万倍照样倒"。他说别人的泡沫看得很清楚。自己的泡沫看不见。

到家了。推门。玄关灯亮了。黄雨萱留的。

赵宇轩在客厅看电视。暑假了。他的暑假作业在茶几上。没写。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罐头很响。他看得很专注。

黄雨萱不在客厅。在卧室。门关着。大概在看书。初级会计。她今年八月要考。这是她的K线。她的K线不涨也不跌。一页一页翻。一道一道题做。不快不慢。但不停。

两条K线。一条是张富贵的。一条是公司的。

还有第三条。黄雨萱的。她那条不炒。不赌。不飞。她的那条是一条直线。向上。很慢。但不停。

三条K线。

张富贵的在飞。公司的在爬。黄雨萱的在走。

谁会先到终点我不知道。

但她那条最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