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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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17·暗流

122V4_C14_月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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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4_C14_月供

螺丝松了。一颗一颗的。家里和公司一样。那天晚上路过中介,看了看。

九月。

吃晚饭。

餐桌上四道菜。红烧肉。炒丝瓜。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黄雨萱做的。她做饭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以前四道菜要一个小时。现在四十分钟。不是技术进步了。是步骤省了。红烧肉用高压锅。丝瓜不削皮了。凉拌黄瓜拍一下加醋就上桌。紫菜蛋花汤水开了扔紫菜打蛋。快了。但味道淡了一点。

赵宇轩坐在对面。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他今年十岁了。长高了。肩膀宽了一点。头发剃了短的。暑假剃的。开学了还是短的。他低头吃饭。不说话。他在餐桌上从来不主动说话。除非被问。

黄雨萱也在吃。她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T恤。白色的。领口是圆的。优衣库。七十九块。她在淘宝上看了三天对比了优衣库以后去店里买的。试了两件。白色比灰色好看。但她犹豫了十分钟。最后买了白色。她犹豫十分钟是因为七十九块不便宜。在她的标准里。

她夹了一口丝瓜。嚼了。咽了。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是小区的楼。对面那栋亮着灯。每层每户的灯在夜色里排列着。一格一格。有的亮有的暗。每一格灯后面都是一个家。有的是自己的家。有的是租的。从外面看分不出来。灯都一样亮。

她放下筷子。

"我同事又买了一套房。"

"嗯。"

"学区房。五百万。月供两万一。"

"嗯。"

"两万一。比你公司一半人的工资高。"

我没有说"嗯"了。因为第三个"嗯"等于没在听。我在听。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在给赵宇轩夹菜。红烧肉。他喜欢吃肉。公筷夹了一块。放在他碗里。他看了一眼。没说谢谢。低头继续吃。

"你知道你们公司最低的工资是多少钱一个月吗?"

"知道。"

林晓。四千。加上社保公积金公司实际支出五千三。

"那你知道你们月供要多少吗?"

"知道。"

嘉定的房子。如果现在买。四百万。首付百分之三十。一百二十万。贷款二百八十万。三十年。月供大概一万五。一万五。加上生活费。加上赵宇轩的学费。加上物业水电。每个月支出至少两万五。

我的工资是一万二。创业者给自己发的最低工资。一万二减去社保到手大概九千多。九千多。两万五。差一万五。差的那一万五从哪来?

她没有继续问。她问到第三个问题停了。第三个问题是:

"那你觉得这是正常的吗?"

我放下了筷子。

她不是要房子。她要的不是五百万的学区房。不是两万一的月供。她要的是一种安全感。一种"明天不会比今天更差"的安全感。一种"至少有一套自己的房子"的安全感。

我给不了。

"问题不大。"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很熟悉。她每次听到"问题不大"的时候都是这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你又来了"的疲倦。


她说了一句话。

"你创业三年赚的钱。不够上海一个厕所。"

这句话掉下来的时候餐桌上的温度降了两度。赵宇轩低着头吃饭。他的筷子动作没有变。但他的耳朵在听。十岁的孩子听得懂"厕所"。

我没说话。

她说的对。上海的房价。嘉定均价三万五。一个厕所大概四平米。四平米乘三万五等于十四万。公司账上七十多万。够五个厕所。但一个卧室都不够。

她说完"厕所"这个字以后,餐桌上安静了十秒。十秒在餐桌上很长。长到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长到能听到楼下谁家在放电视。

我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说"你说的对"等于承认失败。说"你说的不对"等于撒谎。说"问题不大"等于重复。说"我在努力"等于没说。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她看了我两秒。大概在等一个回应。任何回应。一个词。一个表情。一个叹气。但我给了她沉默。沉默是我能给的最诚实的东西。因为所有的话都不对。

我没告诉她的是:公司账上七十多万。她不知道具体数字。她不问。大概不想知道。知道了更难受。不知道至少还能保持一种模糊的希望。

但她大概猜到了没有"很多钱"。因为如果有很多钱,我不会穿同一双运动鞋穿了两年。鞋底的花纹已经磨平了。下雨天会滑。不会每次进超市先看价格再看东西。不会中午永远是八块的沙县。有钱的人有更多选择。我的选择只有沙县和兰州拉面。

七十多万。月烧十一万。收入约八万。净烧约三万。撑二十多个月。听起来还行。但二十多个月是所有数字都不变的理想情况。数字永远会变。客户会流失。服务器要升级。人要加薪。岳母可能住院。赵宇轩明年上初中学费会涨。每一个变量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花得更多。

告诉她有什么用。她更担心。更焦虑。更失眠。更后悔当初支持我创业。更觉得这条路走错了。然后呢?

"再吃点。"我说。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她没有接。筷子放在碗上。没动。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放下了。我瞥到了屏幕上的画面——朋友圈。某个女同事发的。一张照片。一把钥匙放在一个新的门把手上。配文:"新家。谢谢老公。"下面一排点赞。

她锁了屏幕。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夹了那块红烧肉。吃了。嚼得很慢。


赵宇轩吃完了碗里的米饭。刮干净了。最后一粒米用筷子尖挑进嘴里。

"妈妈,我去写作业了。"

他站起来。拿了碗。放进水槽。走了。

他走得很快。门关了。不重。但比平时快。他不想继续坐在这个餐桌上了。

十岁的孩子对气氛比大人敏感。他不懂月供。不懂首付。不懂房价。不懂"出局"。但他懂一件事:爸妈在说不开心的事。当不开心的事出现在餐桌上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离开。"我去写作业了"是他的退出键。按了就走。干净。利索。不需要解释。

他比我果断。

黄雨萱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走廊的光里一闪。白色T恤。黑色运动裤。耐克鞋。新的。过年买的那双。穿了大半年了。不新了。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游戏里今天能不能上分。不是房价。

背影消失在房间门后面。门关了。里面传来椅子拉开的声音。然后是键盘声。不是写作业的键盘声。是打游戏的键盘声。打游戏的键盘声比写作业的快。密集。带节奏感。

黄雨萱也听到了。她没有起来去敲门。以前她会。"赵宇轩你在干什么?"现在不了。大概是累了。大概是知道敲了也没用。大概是今晚的疲倦已经装满了。再装不下别的了。

她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赵宇轩的房间门关了以后,餐桌上只剩我们两个。两个人。四道菜。一盏灯。

他走了。他带走了这张桌子上最后一点不属于房价和月供的东西。他在的时候我们至少还要维持一种正常的气氛。"吃菜。""再来一碗饭。""作业写了没有。"这些话是屏障。挡住后面那些不能说的东西。

他走了。屏障撤了。

餐桌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四道菜。红烧肉凉了。油脂凝在肉的表面。丝瓜也凉了。紫菜蛋花汤上面结了一层薄膜。膜在灯光下反光。凉了的菜。凉了的对话。和一个凉了的答案:问题不大。


那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回家。

走出地铁站。九月的上海。夜里已经有一点凉了。不是冬天的冷。是秋天的凉。一种干净的凉。没有风的时候不觉得。风一来就凉了。从领口进来。贴着锁骨。

九月的夜。路上人少了。暑假过了。学生们都开学了。街上没有了穿校服的孩子和拉着行李箱的家长。只有加班的人。和遛狗的人。和一个从地铁站走出来的中年人。穿着衬衫。没穿外套。围巾还没到季节。

路过小区门口的房产中介。

每次经过我都会看一眼。以前是随便看看。扫一眼价格。心里算一下。然后继续走。不停。今天停下来了。

橱窗。灯亮着。白色的灯。照着里面贴的房源信息。一张一张的。A4纸打印的。每张上面写着:几室几厅。多少平米。挂牌价。朝向。楼层。

我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地址。嘉定。那个小区。两居。七十二平。南北通透。

挂牌价:四百万。

四百万。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四。百。万。四个字。每个字都有重量。第一个字"四"比两年前的"两"重了一倍。

两年前我和黄雨萱看过这个小区。周末。带着赵宇轩。他在小区的滑梯上玩。我们跟中介在楼下转了一圈。那时候挂牌价是两百万。两百万我们也买不起。但两百万至少还能"考虑"。能算一算首付多少。能算一算贷款多少。能算一算月供多少。算完以后叹一口气说"再等等"。

现在四百万。

四百万。首付一百二十万。我们拿不出。贷款二百八十万。月供一万五。我的工资到手九千多。不够。加上黄雨萱——她没有正式工作。她在考初级会计。考完了以后找工作。找到以后大概月薪五六千。加起来一万五。刚好够月供。

刚好够月供。但没有生活费。没有赵宇轩的学费。没有吃饭的钱。没有坐地铁的钱。

就算公司账上那七十多万全拿出来——七十多万。首付一百二十万。差五十万。差五十万就是差一辈子。

我站在橱窗前面。

玻璃上反射出我自己的脸。和房源信息叠在一起。我的脸在"四百万"的旁边。"南北通透"三个字正好在我的额头上。"七十二平"在我的左眼旁边。

两样东西叠在同一块玻璃上。但在两个不同的现实里。一个现实是这张脸。三十七岁。白发多了几根。眼下有青。穿着衬衫没穿外套。另一个现实是四百万。两年前两百万。两年。翻了一倍。

我什么都没做错。我只是没有在两年前把两百万拿出来。因为两年前我也没有两百万。

房价涨了。我没涨。

站了大约五分钟。中介店已经关门了。里面没有人。桌上有几个水杯。没收。椅子歪了。没摆。今天大概很忙。带了很多客户看房。看完了关门走人了。

灯是定时的。自动亮的。亮到十二点自动灭。灯照着没有人看的房源信息。每天晚上都照。不管有没有人站在外面看。橱窗里有一张A4纸贴歪了。胶带松了。纸的一角翘起来。风吹过的时候轻轻翻了一下。

我继续走了。


走进小区。

小区的路灯暗了一盏。大概坏了。另一盏还亮着。照了一小段路。路面上有落叶。梧桐的。九月了。梧桐开始落叶了。叶子黄了一半。干了。踩上去脆的。

我走在落叶上面。脚步声跟平时不一样。多了一层沙沙的碎裂声。

走着走着想到了一件事。

不是"买不起"。

买不起是一个具体的问题。具体的问题有具体的答案。可以挣更多钱。可以等房价跌。可以换一个城市。可以降低标准。七十平换成五十平。嘉定换成太仓。上海换成杭州。这些都是答案。虽然每一个答案都不好。但至少有答案。有答案就有方向。有方向就有希望。

但现在的问题不是"买不起"。是连"考虑买不起"这个资格都没了。

两年前两百万的时候。我可以坐在餐桌上说"我们算算首付多少"。我可以打开手机计算器。按一按。六十万。首付六十万。差三十万。差三十万可以想办法。借。贷。公积金。省。三十万是一个可以被分解的数字。分解了以后每一部分都有一条路。虽然每条路都窄。但至少有路。我可以"考虑"。考虑是一种权利。考虑的意思是:这件事跟我有关。我是参与者。

现在四百万。首付一百二十万。差五十万。五十万不是三十万。五十万不能通过省和借来解决。五十万是另一个量级的数字。我连计算器都不用打开。直接知道。不可能。

不可能三个字。就是出局。

出局不是被打败。打败有对手。有原因。有过程。出局是你还站在原地。但游戏已经换了规则。新的规则你参与不了。你被自动踢出了。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做的一切都不够快。

房价涨了百分之一百。我的收入涨了百分之零。

不是被某一个人出局。不是被某一家公司出局。是被一个无法参与定价的系统出局。房价不是谁定的。是银行利率定的。是土地供给定的。是那些买得起的人的需求定的。是信贷的杠杆定的。是朋友圈里"新家谢谢老公"定的。是中介橱窗里每个月更新一次的数字定的。我在这个系统里没有投票权。只有被报价。

我抬头。

看我们楼的窗户。十楼。左边第三个。灯亮着。暖黄色。

黄雨萱还没睡。她大概在看书。或者在看手机。或者只是灯没关。

灯亮着。但灯下面的房子不是我们的。

是租的。

租了三年了。搬进来的时候赵宇轩七岁。现在十岁。三年。他在这个不是自己的房子里长了三年。从一年级到四年级。从桌子那么高到我肩膀那么高。房子没变。他变了。我们在别人的房子里把孩子养大了三年。

房东姓李。每年一月份涨一次租。涨的时候发一条微信。"赵先生,今年房租调整,新合同附件发您。"发了就行了。不需要商量。不需要我同意。他有定价权。我没有。

我走进楼道。电梯来了。上去。十楼。走到门口。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玄关灯亮着。她留的。不管她心情好不好。不管我们晚上说了什么没说什么。玄关灯永远亮着。这是她的习惯。习惯不需要理由。

拖鞋摆好了。

进去了。关门。

灯亮着。

手机震了一下。陈峰的消息。"客户这边再催催,田总那边好谈,但光靠一个不够。"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今年的房租四千五。明年一月大概涨到五千。房东发一条微信。"小赵,今年涨五百。"就这样。五百就五百。他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征求意见。不需要讨论。因为房子是他的。定价权是他的。我只有被报价的权利。

这跟投资人拒绝我的感觉不一样。投资人拒绝我是因为我不够好。我可以变得更好。但房价出局不是因为我不够好。是因为规则变了。规则变了以后,不管我多努力,都追不上。

这是2017年。全国都在说"房住不炒"。但"房住不炒"是给还没买的人听的。已经买了的人已经赚了。没买的人继续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不用等了。不用等的意思是:不用考虑了。考虑的资格都没了。

灯亮着。

不是我的灯。但今天晚上照着我。

够了。

进去了。关门。拖鞋。衬衫。刷牙。洗脸。躺下。薄被子盖上。

她在旁边。她的被子。她的温度。

三十厘米。

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