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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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17·暗流

123V4_C15_古龙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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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4_C15_古龙水

十月。

周小薇把新的薪资表发到了我微信上。Excel。一张。十二行。

以前是七行。后来是八行。九行。现在十二行。每多一行就多一个人。每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工资。每一份工资后面跟着社保、公积金、工位费、电脑折旧。

我打开看了。

第一列是名字。赵秉文。刘海洋。许畅。张富贵。周小薇。小陈。林工。苏晨曦。林晓。然后是三个新名字。

李明辉。后端开发。月薪八千。招聘平台上找的。面试了三轮。刘海洋亲自面的最后一轮。"技术还行。基础扎实。代码风格干净。"这是刘海洋给过的最高评价。

王静。前端开发。月薪七千。也是招聘平台。面试的时候许畅问了她一个关于React组件生命周期的问题。她答得不算完美但够用。许畅说了一句"可以"。许畅说"可以"就是可以。

赵勇。销售。月薪六千。这个是张富贵带来的。不是招聘平台。是他"认识的人"。

最后一列是月烧总额。我往右拉了一下。数字在屏幕上展开。

月烧:约十三万。

从九万到十一万用了三个月。从十一万到十三万只用了一个月。十月。三个新人一进来。薪资加社保加公积金加工位加设备。一下子多了两万。

周小薇在表格旁边写了一行备注。她的备注永远在右下角。铅笔的。很小。

"赵总,这个烧钱速度,天使轮的尾巴撑不到明年Q2。"

Q2。明年六月。

如果月烧十三万。收入约八万。净烧约五万。账上约七十二万。七十二除以五。十四个月。到后年——

不对。收入也在涨。田总的三十八万分三期在付。其他客户也在续费。新客户也在签。收入不是八万。可能九万。可能十万。净烧可能三万。可能四万。

我在手机计算器上按了五分钟。按了几种情况。最好的情况:净烧两万。能撑三年。最坏的情况:客户流失了收入降了净烧涨到七万。能撑十个月。

最可能的情况:净烧四到五万。能撑十四到十八个月。到2019年初。

2019年初。那时候赵宇轩十二岁了。要上初中了。初中需要学区房。学区房四百万。首付一百二十万。

不想了。

我看完了表格。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不是不担心。是担心了也没用。人已经招了。合同已经签了。工位已经摆了。电脑已经开了。十二台电脑。十二个人。每个人每天在椅子上坐十个小时。每个小时消耗电费加空调加网费大约两块钱。十二个人一天消耗二百四十块的固定成本。还没算工资。

现在只能往前跑。

往前跑。不能回头看那个数字。看了会怕。怕了会慢。慢了会死得更快。


十月第一个周一。晨会。

新办公室。张江管委会大楼。三楼。60平米。月租三千。三年高新企业税优。陈峰帮忙申请的。管委会的人来看了一次公司。看了白板上的数字。看了服务器的柜子。看了几台电脑。问了两个问题:"做什么的?""人工智能。"然后批了。AI两个字在2017年比任何BP都好使。

比之前的共享办公便宜了一半。但空间也小了。

以前七个人的时候每个工位之间有过道。过道能走人。能推椅子。能伸腿。偶尔张富贵在过道里走来走去打电话。声音很大。但不碍事。因为空间够。现在十二个人。工位挨着工位。椅子拉开会撞到后面的人。后面的人如果也拉开椅子。两把椅子就卡在一起了。发出嘎嘎的金属摩擦声。

服务器柜子从角落移到了靠墙的位置。因为角落让给了新工位。服务器的风扇声以前在角落里闷着。现在在墙边。声音大了一点。嗡嗡声穿透了整个办公室。所有人都在风扇声里工作。风扇声成了公司的底噪。

十二个人站在办公室里开晨会。站着的。以前坐着。现在站着。因为椅子不够。买了十二把办公椅。但会议区没有多余的椅子。站着开快一点。也好。站着开会平均时间八分钟。坐着开十五分钟。效率提升了将近一倍。代价是小腿酸。

我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也换了。以前那块小的。现在换了一块大的。一米二乘九十。管委会送的。旧的。上面还有上一个租户留下来的字迹。擦了但擦不干净。能看到浅浅的痕迹。有一处写着"Q3 target"。不知道是什么公司留下的什么目标。大概那家公司已经不在了。

"今天的任务分配一下。"

我开始布置。

"刘海洋——"

"在。"

"许畅——"

"嗯。"

"张富贵——"

"到!"声音最大。永远最大。

"周小薇——"

"在。"

"苏晨曦——"

"在。"

"小陈——"

"嗯。"

"林工——"

"在。"

"林晓——"

"在的。"

然后。

"那个……小李是吧?"

对面有一个人抬了一下头。不是小李。是王静。做前端的。女生。戴眼镜。短头发。来了一周了。我叫错了她的姓。

她没纠正。点了点头。

旁边李明辉低头看了一眼地板。大概在想"那小李是谁"。赵勇在翻手机。他没注意到我叫错了。

王静没有纠正我。她只是点了头。然后低下去看电脑。

她来了一周了。我应该知道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在周小薇发的薪资表里。第十行。王静。前端开发。月薪七千。我看过那张表。但"看过"和"记住"之间有一段距离。在七个人的时候这段距离是零。名字看一遍就记住了。因为七个人每天面对面。说话。吃饭。争论。开会。一天下来名字就烙在脑子里了。

十二个人不一样。有些人我一天跟他说不了一句话。李明辉坐在最角落。他来了以后我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大部分是"你的代码看了""这个接口对一下"。工作上的话。不是人的话。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打开手机备忘录。写了一行字。

"12个人了。有3个我还叫不出名字。"

以前七个人的时候。每个人的名字、脾气、口味、习惯我都知道。刘海洋喝什么咖啡。张富贵穿什么Polo衫。许畅的耳机是什么牌子。周小薇用什么颜色的笔。林工的蒸饺多少钱一盒。小陈午饭喜欢吃什么。苏晨曦的热干面放多少芝麻酱。

七个人的时候我是所有人的老板、同事、打杂的。谁的电脑坏了我修。谁的外卖到了我帮拿。谁生日了我记得。十二个人的时候我是CEO。CEO不需要知道每个人的午饭。CEO需要知道月烧多少。

但我不想当那种CEO。那种走进来所有人站起来叫"赵总"然后各自坐下各自干活的CEO。那种在厕所里算还能活几个月而外面的人以为公司前途一片光明的CEO。

可我已经是了。


张富贵带来的赵勇。

面试的时候张富贵坐在旁边。比赵勇还紧张。他手里转着笔。腿在桌子底下抖。每次赵勇说一句话他都点头。比赵勇的回答更快地点头。

赵勇以前跟张富贵一起做过微商。卖保健品的那种。朋友圈一天发八条。每条配九张图。张富贵后来不做了。赵勇也不做了。赵勇去了一家房产中介干了半年。又去了一家教育机构做电话销售。又去了——反正换了好几个。

"你觉得怎么样?"面试完张富贵问我。

怎么样。说实话。一般。他的表达能力比张富贵差一截。逻辑性比张富贵差两截。但他有一个优点——热情。真的热情。不是装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说到"签单"的时候嘴角上扬。他喜欢跑客户。这一点跟张富贵很像。

但我留他不完全是因为他的能力。

是因为张富贵的眼神。

张富贵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好不容易找来的人。你不能不要。"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的眼睛在说。他跑了三年了。一个人跑。一百多次。签了几个单。他的笔记本从第一页写到了第五十多页。每一页都是他一个人去的。一个人见的。一个人谈的。一个人被拒的。

他终于找了一个人陪他。

"留吧。"我说。

张富贵的表情松了。肩膀松了。笔不转了。"谢了老赵。我带他。一个月就能跑起来。"

后来赵勇的跑客户方式跟张富贵一模一样。热情。直接。先聊天再推产品。先请吃饭再谈合同。效率不算高。但张富贵很开心。因为他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有些事情不是效率的问题。是一个人太久了。

后来赵勇果然跑起来了。不算快。但在跑。他跑客户的方式跟张富贵一模一样。先聊天。先请吃饭。先交朋友。然后才推产品。效率不高。第一个月签了零单。但张富贵说"正常。我第一个月也是零。"

他们两个有时候一起出去跑。一辆共享单车一前一后。张富贵骑在前面。赵勇跟在后面。到了客户门口张富贵整理一下领口。赵勇学着他也整理了一下。两个人的Polo衫领口都竖着。

张富贵看了赵勇一眼。笑了。"你学得挺快。""跟着张哥学。""别叫张哥。叫富贵。""好的富贵哥。"


办公室变挤了。

以前的办公室有一种宽松的感觉。走路不用侧身。说话不怕被旁边的人听到。现在——旁边的人就在你耳朵旁边。你打电话的时候他能听到你说的每一个字。你吃外卖的时候他能闻到你吃的每一口。

空调还是那台旧的。夏天勉强制冷。秋天应该好了。但十二个人的体温加上十二台电脑的散热加上服务器的风扇——空调开到最低还是热。下午三点尤其热。三点是午饭消化完了体温回升的时间。也是外卖味道最浓的时间。

今天的外卖:黄焖鸡两份。沙县三份。麻辣烫一份。还有苏晨曦的热干面和林工的蒸饺。八种味道。混在一起。甜的辣的咸的酸的麻的。加上打印机的碳粉味。加上刘海洋永远的咖啡味。加上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灰尘味。

窗户开不了。管委会的楼窗户是固定的。只能靠空调换气。空调的滤网大概很久没洗了。吹出来的风有一种闷的味道。灰的。旧的。跟新办公室的甲醛味混在一起。

林晓负责行政。她每天下午三点会巡一圈。收垃圾。擦桌子。把外卖的袋子集中扔到走廊的大垃圾桶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安静。弯腰。伸手。拿。扔。回来。她二十三岁。应届。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她不知道创业公司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的工作是让办公室干净。

但十二个人的办公室不太可能干净。因为十二个人吃十二份不同的午饭。在十二个不同的工位上。在六十平米的空间里。味道没有墙。味道穿过工位。穿过屏幕。穿过键盘。穿过每个人的鼻子。

张富贵以前说过一句话:"创业公司的味道就是外卖味加汗味。"他说得对。但以前七个人的外卖味还有层次感。现在十二个人的外卖味变成了一锅粥。分不出谁是谁。


许畅是办公室里唯一用香水的人。

不是那种很浓的。是淡淡的。古龙水。他早上刚来的时候最明显。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能闻到。清的。凉的。跟办公室里的外卖味和碳粉味不一样。

下午就散了。被空调和十一个人的体温和十一台电脑的散热稀释了。到下班的时候闻不到了。只有他刚进门的那一瞬间。清的凉的干净的。在外卖味和碳粉味的底色里跳了一下。然后沉下去了。

他用古龙水不是为了让别人闻。是他自己的习惯。在武汉的时候大概也用。来上海以后没有改。他不因为环境改变自己的习惯。这一点跟他的技术判断一样。不因为别人否了就改。

我有一次在走廊里闻到了这个味道。他刚从外面回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带了一阵风。风里有古龙水。淡的。混着外面的空气。十月的空气。有一点秋天的干燥。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公司里开始有我不认识的气味了。

以前七个人的时候。我知道每个人身上的味道。不是刻意去闻的。是三年待在同一个空间里自然知道的。刘海洋是咖啡。那种黑咖啡的苦味。渗进了他的格子衫里。张富贵是烟草。中南海。他不在办公室里抽但烟味在衣服上。周小薇是茶。绿茶。淡的。她的杯子永远泡着茶。小陈是洗衣液。薰衣草味。便宜的那种。林工是蒸饺。六块钱的蒸饺。热了以后醋味在空气里弥漫。我自己是速溶咖啡。雀巢。三合一。甜的。

七个人。七种味道。我全知道。

现在十二个人。多了古龙水。多了不知道谁身上的空气清新剂。多了赵勇的发胶味——他每天早上抹发胶。多了王静工位上的多肉植物的泥土味。多了李明辉从家里带来的便当的微波炉加热味。

五种新味道。我只认识两种。

公司在变大。我知道的在变少。

以前所有的决定都经过我。招谁。签谁。买什么设备。用什么架构。每一个决定都是我参与的。现在有些决定是别人做的。张富贵自己决定了带赵勇来。刘海洋自己决定了李明辉的技术面。许畅自己决定了王静的面试问题。苏晨曦自己决定了调研哪些客户。

他们做的决定越多。我知道的就越少。

这不是坏事。这是公司长大的标志。CEO不应该事事参与。CEO应该授权。授权是信任。信任是效率。但信任的副作用是失控感。你信任了就不知道了。不知道了就有可能被意外击中。

知道一个人的名字需要一天。知道一个人的味道需要三个月。知道一个人的想法需要一年。知道一个人会不会走——也许需要更久。也许永远不知道。许畅的古龙水我闻了两个月了。但他的想法我还是不知道。

我坐在工位上。闻着混合的味道。十二个人的混合。一锅粥。

以前那锅粥是我一个人熬的。我知道里面每一种料。每一味的分量。每一种的先后。现在有些料是别人加的。什么时候加的加了多少我不知道。

但粥还在熬。锅还在火上。火还没灭。

月烧十三万。十二个人。六十平。账上七十二万。

数字在变大。空间在变小。味道在变多。名字在变模糊。

这是2017年最安静的一次危机。不是钱不够了。不是客户跑了。不是被骗了。是——我开始管不过来了。

管不过来不是累。是控制感在消失。

控制感消失的时候。公司不会停下来等你。它会继续跑。带着你不认识的人。不认识的味道。不认识的速度。带着叫不出名字的王静和默默坐在角落的李明辉和学张富贵竖领口的赵勇。

十二个人了。

下午五点。太阳从西边照进来。照在十二个工位上。十二台屏幕。十二双手。十二种味道。六十平。一台旧空调。一块新白板。一个叫不出三个人名字的CEO。

晚上七点。人走了一半。剩六个。刘海洋。许畅。苏晨曦。林工。李明辉。我。六个人各自在各自的屏幕前。键盘声。风扇声。偶尔有人咳嗽了一下。不知道是谁。

以前七个人的时候。咳嗽一声我就知道是谁。现在不一定了。

往前跑。

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