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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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4·梦开始

13一百九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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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 一百九十天

第二天,正月初六,我出门了。

不是第一次出门,我每天出门。但这次出门的意思是"随你吧"的下一天,是合伙协议那晚的下一天。从今天开始,就这样了。

六点五十,黄雨萱在厨房,锅铲的声音很轻,是那种轻微的煎蛋声。我在卧室穿衣服,把昨晚叠好的深蓝色毛衣套上,手机和钥匙装进口袋,检查了一遍包——电脑,充电线,笔记本。出卧室,宇轩房间没有声音,门虚掩着,那道缝里是他的黑暗和均匀的睡眠声。

黄雨萱没有出来送我。厨房里的锅铲声还在,是那种专注于手边事情的声音。我没有进去说话,走到门口,穿鞋,拿包。

鞋柜上我的皮鞋被擦过了——鞋面的灰没了,鞋跟上的泥点被硬毛刷蹭掉了一半,剩的那一半还干在橡胶缝里。她擦鞋不擦全的,只擦能看见的部分。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宇轩在睡。


正月初六,上海,早上七点多,外面比平时安静。

不是没有人,是那种人少了一层的感觉。地铁里座位有空的,小卖铺门半开半关。路口有一辆环卫车在扫地,刷子在地砖上扫过,圆形轨迹,一圈一圈,不急。路边有节日留下来的痕迹:一些炮皮,红色的,被踩破了,薄薄一层,有几处已经和地砖颜色混进去了。阳光从楼缝里斜切过来,把法桐枯枝的影子印在地面上,细的,长的,一动不动。

十一号线转二号线,张江高科。

出站,走了大约十二分钟,到了那条路,产业园的围墙在右手边,灰色的,高过头顶。进了园区的侧门,问了保安一次,他说"208在里面左转,第二排"。左转,第二排,找到那个铁卷帘门。

208号。门上一道锁,摇臂挂锁,生铁的,锁孔有点锈。刘海洋给我配了一把钥匙,他那把是原配,我那把是配的,他说"原配和配的开起来手感不一样,但都能开"。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锁啪地开了,弯腰把卷帘门往上拉,铁门滑轨发出金属的声音,拉到腰的高度,钻进去,从里面把门拉到顶。

里面是黑的,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一盏日光灯,嗡的一声,白光充满了那个空间。

霉味。

那个味道是那个车库的底色。进门第一口气,是潮湿砖墙里泡出来的、混着尘土的、有一点发霉的气味。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那一口气并不好闻,但记住了它。如果这件事做成了,这口气会是某个故事的开头。

刘海洋比我先到,坐在那张台子前面,格子衫,侧对着我,台灯的光落在他的左半张脸上,头也不抬。

"来了。"

"来了。"把包放下,坐在旁边那把椅子上,打开电脑。

他桌上有一根薯片,是那种散装条装的,包装已经开了,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我一眼。"要?"

"什么时候的?"翻开笔记本,随手翻到昨天记的那页——满是问号。

"大后天的。"把那根薯片咬了一口,嘎吱一声,很脆,说明还好。

"今天做什么?"合上笔记本。这是一句实际的问题,不是废话。

刘海洋把薯片的剩下半截放在桌角。"在想。"

"想什么?"

"方向。"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已经回到屏幕上了,屏幕上有一个文档,密密麻麻的图表和英文缩写,有框有问号,没有结论。他把屏幕转了一下,让我看不见,然后说:"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

那是我们在车库里第一天的工作方式。两个人各自坐着,不打扰对方。

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空着,开始往里面写问题——不是答案,就是问题:我们能做什么,做出来能卖给谁,市场在哪里,竞争对手是谁,我们比别人强在哪里。写到第五条,发现每一条都答不上来。一列问号,整整齐齐,是我们第一天在车库里留下来的文件的全部内容。

从去年九月一直在补这方面的课:看报告,看新闻,看各种创业分析,以为自己已经有了一些判断。但坐下来对着空的文档,那些阅读变成了一堆没有位置的积木,散在脑子里,知道它们在,不知道怎么拼。方向没有确定,什么都只是可能,拿着一堆可能对着张白纸,知道需要做什么,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始。

刘海洋那边的键盘声是断断续续的,打一段、停、看屏幕、又打,说明他也还在摸索。他平时不是这种节奏。问了也没有答案,答案出来了他自然会说。

大概上午十点,刘海洋在某个间隙停下来,拿起那根薯片的剩下半截,又咬了一口,对着屏幕说:"昨晚告诉她了。"

没有立刻接话,等他继续。

"方琳。告诉她辞职的事了。"眼睛还在屏幕上。

"她怎么说?"

"让我先吃饭。"

想了一下。"她没有生气。"不是问句,是判断。

"没有。就让我先吃饭。"他停了一下。"西红柿炒蛋。还热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把那根薯片的残余末端在桌上磕了磕,把碎屑扫进包装袋里,然后把袋子折了一下放到台灯右侧,转回屏幕,继续写代码。

我也转回了我的屏幕,继续做那个问号列表。这件事就到那里了。"让我先吃饭"是什么意思,"西红柿炒蛋,还热的"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也不需要说出来。刘海洋已经知道,他昨晚一个人在那张桌子旁边把那碗西红柿炒蛋吃完了,今天早上来了,坐在那里,格子衫,台灯,代码,这就够了。


下午快五点,刘海洋靠着椅背伸了一下懒腰,颈椎发出一声轻响,用手捏了一下后颈,对着屏幕说:"还没有。"

"还没有什么?"

"方向。还没有。"

他说完重新坐直,把那个文档最小化,打开了另一个窗口,是一个代码编辑器,里面什么都没有,一个空白文件,对着那个空白文件盯了十秒,然后把它关了,关掉电脑,站起来说"先这样,明天继续"。

我没有立刻合上电脑。"等一下,"我说,"你那东西,到底做什么的?给我完整讲一遍。不是之前的碎片,从开头讲。"

刘海洋看了我一秒。然后坐下来,把那个文档打开,从头开始讲。

这一次他不是用英文缩写和流程图。他换了一种说法:"你想象一个工厂流水线。一个传送带,东西在上面走,旁边有一个人盯着看,看到有坏的,捡出来。那个人一天站八小时,眼睛会花,会漏掉。我要做的是把一个摄像头装在那个位置,让机器来看,代替人的眼睛。实时报警,漏检率从百分之三降到千分之三。"

我听懂了。不是技术细节懂了,是逻辑懂了。

"那这个东西如果做出来了,"我问,"卖给谁?"

"工厂。需要质检的工厂。"

"工厂老板怎么知道你做了这个东西?"

刘海洋停了。

"谁来卖给他们?"

他又停了两秒。把屏幕转回来,看着那个文档,文档上那些图表和框,没有答案。

"这个问题,"他说,"你来解决。"

不是推活。是一个工程师在一张桌子上确认了一件事:他会做,但他不知道谁会买。我也不会卖,但我得弄清楚谁会买。

"行。"

这句话是这一天在这个八平里最重要的一个结论。不是方向,不是产品,不是技术,是一个分工。不是合伙协议上的条款,是一个具体的问题和一个具体的答案。

刘海洋"嗯"了一声,把文档关掉,打开代码编辑器,开始写。

我也把我的问号列表合上了。那个问号列表今天没有推进,但有一个问题变成了具体的任务:谁来卖给他们。我来。

下午五点半,我说"我先走了",他"嗯"了一声,没有抬头。拎包出门,把铁卷帘门拉下来,挂锁扣上,走。那一天在那个八平里待了将近十个小时,什么也没有决定,但第一天不负责决定,第一天负责在那里。而在那里的时候,有一个人问了另一个人一个问题。另一个人答了。


手机震了一下,下午三点多的消息,黄雨萱发来的。

"家里来了个快递,你的,顺丰,我放门口了。"

后面又发了一条:刘海洋他们送东西就知道寄到咱家地址,不知道到时候怎么搬。语气不是在抱怨,是在登记。

回了个"好",然后继续工作。

家门口那个箱子很显眼。

顺丰的封带,不是顺丰的箱子,是一个旧白板箱,四面用顺丰胶带缠了好几道,边角另加了一圈,缠法很认真,带着一点不信任快递公司的意味。寄件地址:安徽省蚌埠市,我家的地址。重量标签:六公斤。

六公斤。把那个箱子从地上拎起来,进门,放到客厅桌子上。

黄雨萱在卧室,门关着,里面有电视声,她在陪宇轩看什么。没有进去,把包放下,坐下来对着那个箱子。胶带是真的难撕,用钥匙划了两刀,然后用手指甲撬,厚实的快递胶带粘着纸板,一层一层,撕断了重来,花了将近五分钟才把顶部剥开。

最上面是报纸,《铜陵日报》,双面印,头版是某个乡镇的农业产值,旁边是春运报道——她用来隔层防潮的,她有存报纸的习惯,不是珍藏,是觉得扔掉可惜,邮东西的时候正好用上。报纸下面是腊肠,两条,红绳系着,冬天阴干的,表皮有一层白霜;腊肠旁边是一个猪蹄,咸的,用保鲜袋裹了三层,外面又套了一个袋,口子用细绳扎紧;角落里是一个小布袋,熏豆干,家里那边特产,柴火烟熏的,隔着布袋已经能闻到那个气味了。

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到桌上。

底层,压在所有东西下面,一张折叠的纸,A4大小,对折两次,变成A6。

打开。

钢笔字,蓝色的,字迹圆润,笔划末尾有积墨的小圆圈,是那支用了二十年的老钢笔的痕迹,她说过要换,一直没换。

六个字:

秉文,注意身体。妈。

没有日期,没有其他内容,只有这六个字和"妈"那一个字落款,就这样。

把那张纸在桌上放了一会儿,然后折回去,原来的折法,折两次,A6,塞进外套口袋里面那个有拉链的小袋。那个袋子平时放地铁卡,把纸和地铁卡叠在一起,拉上拉链,然后拿起手机,打给我妈。

响了四声,她接了,"哎,秉文。"

"妈,收到了,刚开箱。"

"好好好,有没有压坏。"她不问我吃了没,直接问包裹。

"没有,好的,腊肠猪蹄豆干都在。"

"那就行,"她说,"那个猪蹄你们三个人分,你不用留太多,别舍不得,多给刘海洋那孩子一点,他太瘦了。张富贵那孩子也要给,在外面不容易的。"她停了一下,"张富贵是哪里人来着,"

"安徽庐江,"我说。

"那也是我们安徽的,"她说,好像同省就是自己人,"多给他一点。"

"知道了妈。"

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是央视的某个下午节目,我爸在旁边,能听见他换了个坐姿,椅子腿在地上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谁呀?"妈捂着话筒说了一句,然后我爸说"哦,给他说注意身体",她把话筒松开,对我说"你爸说注意身体"。

"知道了。"

"工作怎么样,"她问,她的"工作怎么样"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问的,她以为我还在原来那家公司。没有纠正,说"还好,比较忙",忙什么她不知道,但忙是真的。

"那好好干,"她说,"吃好,睡好,别太拼,"她又停了一下,"那个车库暖和吗,听雨萱说你们在那边,暖不暖和?"

没有细问黄雨萱跟她说了多少,说"暖和,有空调,不冷"。那台壁挂空调制热是有的,只是吹的方向偏刘海洋那边,我那边稍差一点,但说这个她会问我要设备报价,算了。

"那行,"她说,声音软了一点,"那好好干。"

然后挂了。

挂完之后,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那些咸货还在桌上,腊肠的红绳,猪蹄的保鲜袋,豆干的小布袋。熏豆干的气味还在,柴火烟的那种,穿过布袋还能闻到,是一种很具体的远的气味。

我妈不懂互联网。不懂SaaS。不懂v0.1。她懂的是:儿子在外面。冬天了。该寄咸货了。

十二块邮费。大约等于她在菜场买两斤半排骨的钱。或者两斤半鸡蛋。或者十把小葱。她付这十二块的时候大概问了两遍"是不是太贵了"。快递员说"这是最便宜的了"。她掏钱的时候从那个黑色零钱包里数了一张十元两张一元。

十二块。六百公里。三天。四层胶带。六个字。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叠了一半的毛衣——我的那件灰色开衫,她叠到一半被什么事打断了,搁在那里。出门时没管它,现在还在那儿,袖子垂下来一小截。


赵宇轩的房间里传来他笑的声音。过去推门看了一眼,他坐在床上,捧着手机,两只手在上面点,屏幕的光照着他半边脸。

"你在干什么。"

"抢红包。"

"什么红包?"

"班级群里发的。"

凑过去看,班级群的聊天记录满屏都是小红包封面,大的八分,小的两分,最小的是一分钱。赵宇轩抢了三个,一共一毛七,脸上那笑容跟中彩票一样。"妈说抢红包看手气。我今天手气好。"

一分钱的彩票。

回到客厅。微信的红包功能是今年春节突然火起来的,所有人都开始摇。摇出来几分钱,然后继续摇。一个全新的支付方式,没有人教,所有人都会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学同学群里的红包。点开,两分钱。

两分钱。去年九月被裁的人,在正月初六的晚上,抢到了两分钱的红包。对着屏幕上那两分钱的动画看了一秒。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笑。两分钱也是钱。

那天晚上黄雨萱睡得比较早,宇轩是九点,她是九点半,睡前给我说"桌上有剩的菜,微波炉热一下",然后关了卧室门。

一个人坐在客厅,灯开着,那些咸货还在桌上,腊肠的红绳,猪蹄的保鲜袋,豆干的小布袋。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想了一下,开始算一件事。

父亲六十一岁。

如果他活到八十岁,还有十九年。每年见面大概两次:春节一次,如果有机会清明再加一次,一次大概五天,宽松算。那就是每年十天,十天乘以十九年,一百九十天。

一百九十天。

换算成月是六个多月,不到七个月。从今天起到他离开,如果一切顺利,如果八十这个数字是准的,我们还能在一起待一百九十天,不能再多了,不能存,不能转让,不能说"这次少了,下次多待几天补上",因为下次也一样,每年十天,十天就是十天。

今年春节那五天已经用掉了,除夕那天他们来,初一初二陪了两天,初三前后走了,我们三家人坐在那张桌子上,我说"公司很好,可能升职",父亲说"爸没什么本事,就希望你们在上海好好的",我们碰了杯,那声叮是真实的,在一个有谎言的场合发出来的真实的声音。那五天用掉了,从一百九十天里划走,剩一百八十五天。

没有任何一本商业计划书里会写这个成本。今天写的那个文档,写了市场规模、技术壁垒、竞争格局、现金流预测,密密麻麻,还会继续写,越写越细,但不管写到第几版,里面都不会有"创业者与父母相处时间折损值:10天/年×N年"。这个成本没有科目,没有发票,不能报销,不能抵税,不能在融资的时候作为一个减项拿出来和投资人谈。

它就这样消失了,每年消失十天,消失得很安静。

把计算器关了,把手机放到桌上,然后拿了一个装腊肠的保鲜袋,把其中一条腊肠装进去,放进包里,明天带到车库给刘海洋分了。他说"等你打开里程碑我才分",但腊肠不能一直放着,从安徽寄了六公斤过来,不能让它等里程碑。


快十一点,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张富贵。

"老赵,我后天到上海。正月初八。火车票买好了。"

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到了找你。"

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张富贵做事的风格我是知道的——他说了"到了找你",就一定会出现。带着一个破箱子,穿着那件军绿棉袄,领子翻着一边。

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窗外的路灯还亮着,远处有人放了最后一个鞭炮,噼啪一声,短促的,像什么东西最后的告别。

赵宇轩翻了个身,小床咯吱响了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一百八十五天。从一百九十天里减去了五天。和后天到站的那个人没有任何关系。但它就是同时在脑子里了。

两件事放在一起。不是悲剧,也不是笑话。就是今晚事情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