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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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4·梦开始

12随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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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 随你吧

签了。口袋里的A4纸折了两折,蓝色墨水还没干透。

回家了。黄雨萱在沙发上看教材。赵宇轩在搭乐高。一座歪歪扭扭的城堡,缺了一面墙。他不着急补。

口袋里的A4纸隔着衣服硌着胸口。折了两折,折痕处压过了番茄酱渍。一道指甲印还在。旁边放着赵宇轩除夕夜画的那张画——"我们一家",三个人加一只不存在的猫。

两张纸叠在一起。一个是开始。一个是还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从初三到初五,中间隔了两天。

这两天里什么都没发生。她做饭,我吃。她看教材,我回消息。她留凉白开,我喝掉。运转。和创业事件之后那四天一样的运转。

只是口袋里的A4纸多了一层折痕。

正月初五。上海南站。送父母上长途大巴回蚌埠。四个半小时。

袋子里只装了我妈从上海买的几件打折衣服和赵宇轩画的那幅"我们一家"。来时蛇皮袋鼓鼓囊囊,走时扁了。

我爸穿着那件灰蓝夹克走进候车室。蛇皮袋在右手里,扁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没挥手。我们告别不挥手。不挥手不是不在乎。是怕挥了手以后不知道怎么放下来。他的背影在人群里一点一点变小,灰蓝色在黑色和深蓝色的羽绒服里越来越淡,最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我妈走在他旁边,手挽着他的胳膊。不是亲热,是帮他稳。他们走路的速度跟来时一样慢。腰还是不好。但他们来了。坐了四个半小时大巴来的。吃了年夜饭,喝了古井贡,听了"难忘今宵",吃了凌晨的饺子。赵宇轩教了奶奶摇红包。爷爷被遥控器打败了两次。

来了就好。

我妈在大巴窗口找到座位后隔着玻璃朝我们招了招手。玻璃上有雾气,她的手在里面模糊了一下。赵宇轩踮脚在外面使劲挥。他的手套掉了一只,他也没注意。黄雨萱帮他捡起来。大巴发动了,柴油味从排气管冒出来,在冷空气里拉了一条白烟。

看着大巴从车站出去,拐弯,消失。车站门口有几个人在等下一班,蹲在行李箱旁边抽烟。一个戴毛线帽的女人在啃面包。

出了南站,下起了小雪。不是真的雪,是上海冬天偶尔飘的碎冰渣子,落在地上就化了,湿答答。赵宇轩伸手接了两片,看了看。

"这不算雪吧。课本上的雪比这个大。"

"上海的雪就是这样。"

"那蚌埠的雪呢?"

"蚌埠的大一点。厚。能堆雪人。"

"那我要去蚌埠看雪。"他很认真地说。然后手缩回去了,在羽绒服上蹭了两下。

黄雨萱在旁边没说话。她围着灰色围巾,领子裹得很高,只露出眼睛和鼻子。她的眼睛看着远处——不是看什么具体的东西,是在看一个方向。她的眼睛在想事情的时候会稍微失焦,瞳孔不太动。我结婚九年了才学会从她的瞳孔判断她在不在这里。今天她不在这里。

出租车回嘉定。赵宇轩坐在后座中间,靠着我的胳膊。过了十分钟他闭上了眼睛。但他没睡——他的眼皮在动,偶尔抖一下。他在假装。七岁的孩子在假装睡觉的时候表演得不好,但他在进步。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假装。大概是想让大人说话的时候不被注意。

窗外的上海往后退。高架桥、写字楼、法桐的骨架。灰蒙蒙的天。出租车的计价器在跳。司机在听交通广播,信号不好,电流声噼噼啪啪的。


到家时下午三点。

赵宇轩一进客厅就开始打喷嚏。连着三个。声音闷,不脆。黄雨萱伸手摸了一下他额头。

"烫。"

"多少?"

她进房间翻出体温计。五分钟以后拿出来。甩了两下。塞到他腋下。

三十八度二。

"上午在车站吹了风。手套还掉了一只。"她站起来去药箱翻退烧药。动作很快,但每个动作之间的间距比平时短了半拍。那是焦虑的节奏。"美林。上次发烧剩的。"倒了五毫升。赵宇轩皱着眉喝下去,嘴角漏了一点,滴在羽绒服上。

他缩在沙发上,腿叠在身子下面,手里攥着那个缺了一只手套的左手。手指冻得发红。

黄雨萱用湿毛巾敷他额头。他闭着眼睛,嘴里念"变形金刚"。不是完整的词。是"形——形——"反复念。烧起来的孩子会卡在一个词上。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手放在膝盖上。手掌心出汗。

"你去烧水。"她没抬头。

我去厨房烧水。水壶响了。我倒了一杯。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毛巾换一下。"她伸手。我把毛巾递给她。她在卫生间水龙头下冲了一遍。拧干。敷回去。

这个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体温从三十八度二升到三十八度七。美林吃了一次。没退。

"去医院。"她说。

"我——"

"你在家看着。我去。"她站起来。拿包。拿医保卡。拿赵宇轩的外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商量。她不是问我能不能去。她是告诉我她要去。

"我跟你一起——"

"不用。你在家。"

"为什么——"

"因为车库的人随时可能找你。"她看着我。"你去不了医院。去了也会看手机。你在家里等消息。"

她说的是事实。不是指责。是事实。如果刘海洋此刻打电话来,我确实会接。如果张富贵在群里发了什么,我确实会回。我的注意力已经被车库分走了。从正月初三签了那张A4纸开始。

她带着赵宇轩出门了。下午五点。嘉定区中心医院。出租车。来回加排队加看诊加验血加拿药,至少三个小时。

我一个人在家。

客厅的灯开了一盏。暖气的温度在下降。窗外开始飘碎冰渣子。上海的正月,雪不是雪,雨不是雨。湿答答地贴在玻璃上。

六点半。没消息。

七点。没消息。

七点半。我打了一个电话。没接。

八点二十。手机震了。

"验血了。病毒感染。开了药。回来了。"

十二个字。像一份出院小结。没有情绪。没有"别担心"。没有"你也别太累"。就是事实。

八点半。门开了。

赵宇轩趴在她肩上睡着了。她一手托着他,一手拎着药袋。药袋里两盒药:小儿柴桂退热颗粒,奥司他韦颗粒。还有一张处方笺。

"放哪儿?"她问。

"我去冲药。"

"不用。明天早上吃。今晚先睡。"

她把赵宇轩放到床上。盖被子。拉好被角。他的额头还在烫。但呼吸均匀了。她在床边站了三秒。手指放在他额头上。没有说话。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坐回沙发上。教材还在膝盖上。"长期股权投资"那章。她翻了一页。手指夹着页角。目光停在书上。但没在看。

"药明天早上八点和下午两点。"她说。"一次一包柴桂。半包奥司他韦。温水冲。他要是吐了就等半小时再喂。"

"好。"

"你今天别去车库了。"

"好。"

"明天再说。"

"好。"

三个"好"。她没再说话。翻了一页教材。

客厅安静了。冰箱嗡嗡。窗外的碎冰渣子还在飘。玻璃上有水珠,看不清外面。但能感觉到外面是冷的。里面是暖的。中间隔着一层玻璃。

九点半。赵宇轩睡了。

黄雨萱还坐在沙发上。教材翻开了放在膝盖上,但她没在看。她的目光停在茶几上。手里攥着一支笔,笔帽没盖——她的笔帽永远不盖。这是一个做什么都精确但笔帽从来不盖的女人。

我坐在沙发另一端。中间一个靠垫。

书房抽屉里有一张合伙协议。番茄酱渍和两个签名。蓝色圆珠笔。工商银行的。今天得说了。正月初三签了以后我说"快了"。快了就是今天。

我从书房里空着手走出来。没拿协议。没拿A4纸。没拿张富贵的截图。就空手。

我准备了五套说辞。在脑子里列了清单,跟以前做产品方案一样,逐条标注优劣势。

第一套:理性分析型。开场白是"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然后列数据——市场空间、成本核算、退路方案、六个月散伙条款。每一页PPT在心里画好了。第一页市场空间,第二页产品定位,第三页财务预算,第四页退出机制。这套说辞的优点是逻辑完整。缺点是面对的不是投资人,是老婆。

第二套:情感共鸣型。"你也辞了职,你能理解那种不得不做的感觉。"这套的优点是共情。缺点是——她辞职不是为了创业,是为了赵宇轩。她的"不得不"和我的"不得不"不是同一个方向。

第三套:自我贬低型。"我知道我不靠谱,但这次——"先把自己放低,再提出请求。这套的优点是降低对方预期。缺点是放低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第四套:混合型。前三套各取百分之三十,混合使用。开场用第二套建立情绪连接,中间用第一套展示逻辑,结尾用第三套示弱。这套理论上最优。但实际操作难度太高,需要在三分钟内切换三种情绪状态,对演员的要求比对CEO的要求高。

第五套:紧急备用型。如果前四套全崩了,就说"给我三个月"然后离场冷却。三个月后无论结果如何都回家汇报。这套不是说服,是拖延。是谈判桌上最后的底牌。但底牌之所以是底牌,是因为你不想打出来。

五套。每一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每一套过完了都觉得不对。因为五套说辞的对象是一个"不知道"的妻子。但黄雨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一套都没用上。

"有件事——"

"我知道。"

她打断了我。两个字。

"你以为我不知道?"声音不高。教材还在膝盖上,手指夹着第九章的页角。"你每天出门背着包去'见朋友'。你跟刘海洋在张江有一个车库。你签了什么东西——我不知道签了什么,但你签了。"

她什么都知道。

"我要创业。跟刘海洋。在张江的车库。做企业服务软件。签了合伙协议。我五十一他四十九。六个月做不出来散伙。"

一口气说完了。说完以后嘴巴干了。嗓子里有一种刮过砂纸的感觉。五套说辞一套没用。直接说的感觉比任何一套都痛快,也比任何一套都没有退路。

客厅安静了两秒。冰箱嗡嗡。窗外有人放鞭炮,正月里的,稀稀拉拉两声就停了。

她合上教材。放在茶几上。

"跟刘海洋。"

"对。"

"做什么?"

"SaaS。中小企业管理软件。帮他们管客户、跟销售进度——"

"钱呢?"

"十五万。赔偿金。"

"剩下呢?"

"家里大概还剩两万多。"

"两万多。"她重复。声音很平。"够几个月?"

"省着用,三个月。"

"三个月。"

我没说十八万那个算法。十八万除以十二万是一年半,那是没投进车库之前的算法。十五万进了车库,家里就剩两万多。从一年半变成三个月。一个选择,减了十五个月。

然后她问了第四个问题。前三个——跟谁、做什么、钱呢——都在预判里。第四个不在。

"宇轩呢?"

两个字。

我张了一下嘴。五套说辞里没有"宇轩呢"的答案。我准备了市场分析、成本核算、退路方案、六个月散伙条款——但没有准备这两个字。

她没等我回答。

"他什么都懂。"声音突然低了,低到我得往前倾才听清。"他知道你不开心。他知道我们不说话。他知道你每天出门不是去上班。他知道外婆来了以后家里的空气不一样。他知道你假装上班的那十三天,每天早上穿皮鞋的声音比去上班的时候轻一点——因为你走到大门口才穿上皮鞋,之前穿的是拖鞋。他知道你回来以后第一件事情不是换鞋,是看手机——看车库那边的消息。他知道你以前周末会陪他搭乐高,现在周末你在书房里填Excel。"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楚。像她在冰箱门上贴的那张备考计划表,一格一格地列出来,每一项都有据可查。

"他什么都懂。"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只是不说。"

客厅很安静。赵宇轩的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他睡了。

"他画了三个苹果。笑脸给你。哭脸给我。空脸给自己。你知道他为什么给自己选空脸吗?"

"不知道。"

"因为他不知道该什么脸。笑不对。哭也不对。他七岁。他不应该需要在这两个里面选。"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轻蔑,不是查对账单那天荧光笔的精确,不是发现转账那晚"寒酸"的冷。是更深的东西。

是疲惫。

一个扛了四个月的女人。丈夫失业她没崩。撒谎两个月她揭穿了但没崩。岳母来了六天她遮护说"调整"。公婆来了她陪吃年夜饭全程不拆穿。今天下午赵宇轩烧到三十八度七她一个人带去医院验血拿药。她辞了自己的职——不是为他,是为赵宇轩。她在冰箱门上贴了备考计划表一格一格地打钩。她每天在鞋柜上留一杯凉白开。

扛了一百四十天。到了一个什么都不想扛的时刻。

不是崩了。是放下了。

她的手指从教材封面上松开了。那支笔从她指间滑了一下,掉在沙发垫上。她没有去捡。

"你想做就做。"

"你——"

"随你吧。"

三个字。

她在排骨旁说过一次"随你吧",那次带着火。今天的不一样。今天没有火了。火烧完了。剩下的是灰。

我张了一下嘴。想说"你支持我吗"。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会证明给你看"。但一个字都没出来。因为这三个字不是给我的。是给她自己的。她不是在放我走。她是在放下她自己。

"雨萱——"

"别说了。"她站起来。拿了教材。"我去睡了。你自己想清楚。"

走进卧室。门关了。不是摔的。轻轻带上的。这比摔更重。


一个人坐在客厅。灯没关。

冰箱嗡嗡。水龙头嗒。窗外正月的鞭炮零零散散——不是除夕那种密集的兴奋,是清仓。放剩下的存货。

一百四十天。假装了十三天班。签了一张合伙协议。给老爸的年夜饭上撒了一个完整的谎。

浓缩成今晚三个字。"随你吧。"

摊牌。不是她摊的。是我摊的。我只是把牌放在了桌上。她没有掀桌子。她只是看了看牌,然后说:知道了。

三个字制造的不是冲突也不是温暖。是真空。你站在真空里,轻飘飘的,没有阻力,也没有依靠。

口袋里的手机冰凉。车库钥匙也凉。银色的,208号。

关了灯。走进卧室。

黄雨萱面朝墙。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均匀。不知道睡了还是醒着假装睡了。她的后颈露着,九月份见过的那颗痣还在。黑的。小的。肩膀比白天松了一点——不是放松,是肌肉终于不绷着了。那种绷了四个月的状态在"随你吧"三个字之后卸了下来。卸下来的后果是更深的疲惫。她的呼吸声比平时重。

我躺下来。面朝门。中间三十公分。

三十公分。跟九月那个夜晚一样。面朝墙的人,面朝门的人,中间的距离分毫不差。不是靠近了。是两个人都退到了各自的最里面。没地方退了。

窗外玻璃上的水汽越积越厚。我伸手在上面画了一条线。从左上到右下。水汽被划开的地方透出一点外面的夜色——对面楼栋的一个窗口还亮着灯,黄色的,很小,像一个人在深夜还不想睡。我在玻璃上画了第二道。两道交叉。一个不完整的十字。再画第三道的时候手指凉了,水汽又聚了回来。

明天我会从床上起来。穿那双左脚磨偏的皮鞋。背上双肩包。出门。她会在厨房热牛奶。四十秒。赵宇轩会在餐桌前喝粥。我会说"出门了"。她会说"嗯"。

门会关上。走廊声控灯会亮一秒就灭。我会在黑暗里站一秒。然后左转。

张江。铁皮门。钥匙插进去。208。转一圈。门会开的。

背对背。三十公分。一把钥匙。三个字。

黄雨萱面朝墙。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均匀。不是装的。是真的睡着了。

赵宇轩房间里传来一声梦话。不清楚说什么。然后安静了。

我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光标闪。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写了一行:

2015年1月。三十四岁。从明天开始,要么飞,要么摔死。没有第三个选项。

打完锁屏。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暖气嗡嗡响。窗外正月的风从高楼之间穿过来,刮了一下窗玻璃,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