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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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17·暗流

132V4_C24_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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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4_C24_再想想

陈峰约我喝咖啡。

不是微信约的。是打电话约的。打电话约喝咖啡,说明事情不简单。微信约的咖啡是闲聊。电话约的咖啡是正事。他的开场白是:"你下午有没有一个小时?"

我说有。

张江的一家星巴克。离我们公司走路十分钟。平日下午两点半。店里人不多。三四桌。靠窗有两个女生在对着笔记本电脑做PPT。角落里一个男人戴着耳机在开视频会。空调开得很凉。地砖上反着天花板的灯光。

陈峰到的时候我已经坐了五分钟了。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没打领带。这说明他今天下午没有正式的商务场合——有的话他会穿西装。他不打领带出现在你面前,说明他给了你一个"不用紧张"的信号。但我知道他约我来不是为了不紧张。

他点了大杯美式。三十一块。我点了中杯拿铁。二十七块。他拿出手机要扫码的时候我先扫了。

"我请。"他说。

"不用。"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关于请客的话。他知道我在这件事上的坚持——不让投资人请客。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一旦他请了,对话的性质就变了。从"平等交流"变成了"你在帮我"。我不想让他帮我。至少不想让这杯咖啡变成帮忙的代价。

二十七块。我刷完的时候卡里的余额弹了一下提示。没看。不想看。手机支付的好处是不用掏现金。坏处是你每天都能看到一个数字在变小。这个数字跟公司账上的那个数字不一样——公司的是六十八万在变小,个人的是更惨的一个数。不比了。

我们坐在靠里面的位置。两人面对面。桌子是正方形的。小。两杯咖啡放上去以后中间只剩一只手的空间。陈峰把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下。他也有这个习惯——说正事的时候手机朝下。正事比消息重要。


咖啡来了。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个姿势是他要正式说事的前奏。

"秉文。你们那个许畅,你注意点。"

"你说的是上次那个路演日的事?"

"不只是。"他停了一下。"他上周又去了一个AI创业沙龙。还是以个人名义。名片上还是写的明镜智能。算法工程师。"

又去了。上次是一周前。这次是上周。频率在增加。

"我朋友说他这次不只是听了。上去讲了。讲的是教育领域的NLP应用。讲了十五分钟。有人在底下递名片给他。"

教育领域。又是教育。personal_research。BERT教育预训练v0.1。一切都在拼在一起。

"这在外面是个信号。"陈峰的声音平。"你知道什么信号吗?"

"什么信号。"

"说他在找下家。或者在找资源单干。或者在找投资人。或者三个都有。"

我没有接话。右手握着咖啡杯。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指尖碰到水珠的时候凉的。店里的空调嗡嗡响。背景音乐是一首英文歌。听不清词。隔壁桌的男人在视频会议里说"Q3的数据还没出来"。每个人都在说数据。每个人的数据都很急。

"他可能只是去学习一下。交流一下。圈子里不都这样吗。"

我说出来以后自己都觉得这话很假。假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陈峰没有动。他就那样看着我。不是瞪。是看。看一个他投了钱的CEO在他面前说一句他们都知道不是真的的话。

"你自己信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信"这个字很重。

我喝了一口拿铁。奶泡已经散了大半。底下的咖啡冒上来了。苦的。

我不信。

去路演日不是学习。以个人名义去不是交流。用公司头衔但做个人推广不是好奇。在公司服务器上跑私人项目不是爱好。连着做了五周不是一时兴起。这些事排在一起,只有一个解释——他在做准备。

但我把这些话压在嘴里没有说。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承认了就必须处理。我没有准备好。

陈峰不追问。他知道我不信。他也知道我知道他知道我不信。但他不拆穿。拆穿了就不是投资人了。投资人的工作是给信息和判断。做不做是CEO的事。他把该给的给了。

他又喝了一口。杯底的美式黑得发亮。


"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我在过去一周里问了自己不下十遍。每次问完以后答案都一样——

"……我再想想。"

陈峰放下杯子。不是重重放下。是缓慢地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磨了一声。然后他看着我。

这一眼有点长。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是一种更安静的东西——是他在看一个他投了钱的人,正在犯一个他看过很多次的错。

"赵秉文。"

他叫了我全名。他平时叫"秉文"。叫全名说明接下来的话他想过了。

"你这辈子最大的问题就是'再想想'。"

这句话落在桌上。跟咖啡杯放下的那声一样轻。但分量完全不同。

"你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你知道。你比你以为的清楚。你知道许畅在做什么。你知道personal_research是什么。你知道他去路演是什么意思。你全知道。"

我没有动。手放在杯子上。杯壁的水珠冷了。

"你缺的不是判断力。你的判断力没问题。你拒了优学堂五十万。那是一个正确的判断。你用了苏晨曦改的演讲稿上台讲了十八分钟没崩。那也是一个正确的判断。你不缺脑子。你缺的是——动手。"

他又喝了一口。

"有些事想太久就晚了。你现在不处理许畅。等他走的时候带走代码、带走人、带走客户数据,你再'想',想的就不是'怎么处理'了。想的是'怎么善后'。善后比处理贵十倍。"

我知道。

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知道。就跟personal_research里的每一行commit我都看到了一样。看到了。知道了。然后关了窗口。

"许畅不是张富贵。"他说。声音低了半度。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张富贵你赶不走。你骂他他还笑嘻嘻的。你让他跑十个客户他跑十一个。他的笔记本里有七十三个客户的名字。他不会走。因为他没有更好的去处。不是贬义——是他的世界就在这里。他选了。"

他顿了一下。

"许畅不一样。许畅是有选择的人。有技术。有方向。有自己的判断。有了更好的平台他就会走。你留他的方式不是加工资——你也加不起。你留他的方式是让他觉得在你这里比在外面有意思。让他觉得这个平台值得他留。但你连谈都不谈。你不谈他怎么知道你在意?你不在意他为什么要在意?"

我看着杯子里的咖啡。奶泡全散了。拿铁变成了一杯苦的棕色液体。表面有一圈细密的气泡。气泡在一个一个破掉。

"你现在还有窗口期。他还在你公司。他的代码还在你服务器上。他的人还坐在你对面。窗口期一旦过了——他走了,代码一起走。你连追回来的理由都没有。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是'再想想'。"

"明白了吗?"

"明白。"

"明白了就去做。这周。不是下周。不是'再给我一周'。这周。"


许畅的事说完以后,陈峰说了另外两件事。

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手机。翻了一下备忘录。他的备忘录条目很多,密密麻麻的,字很小——他的眼神不太好了但不戴老花镜,每次看手机都微微眯着眼。

"第一件。有家新的机构想看你们的BP。叫'东方种子'。种子轮到Pre-A阶段的。专投企业服务。你的BP上次那版太旧了。更新一下。把2017年的数据加上去。田总的案例加上去。准确率数字更新。下周三之前发给我,我帮你转。"

我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记了。"东方种子。BP更新。下周三。"

"第二件。田总那边的续约。"

他顿了一下。端起杯子。杯子已经空了。但他还是端了一下。放下了。这个动作说明他在组织措辞——好消息和坏消息并存的时候,他会先给你一个缓冲。

"田总那边给我透了个底。续约的意向是有的。这是好消息。"

好消息。我等着"但是"。

"但条件可能要重新谈。他们去年跟你签的价格是按初始合同来的。今年他们产线扩了,设备从四条变成七条,数据量上去了,他们觉得服务内容增加了但价格没变。可能要求降单价。或者增加售后服务的条款——比如驻场支持、季度巡检这些。"

"降多少?"

"具体不清楚。但你要有心理准备。续约本身是好消息。条件可能不如去年。别太乐观也别太悲观。谈嘛。都是可以谈的。关键是你要有人去谈——这种事你自己去最好。带上周小薇。她的数字能镇住场子。"

我在备忘录里又记了一行。"田总续约。条件变动。带周小薇谈。准备方案。"

"还有。"他看了我一眼。"田总那个季度复盘定在下周。你去之前把demo刷新一下。上次的准确率数据是86%,你现在如果能到87或者88,谈续约的时候筹码就多一点。"

"我让刘海洋和许畅看一下。"

说到许畅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自己停了一下。刚才的对话还在空气里。许畅。demo需要他。续约需要他。BP需要他的技术数据。他在这家公司的每一件事上都有他的痕迹。

两件事。具体的。明确的。可以执行的。更新BP,下周三前。准备续约谈判,带周小薇。每一件都有截止日期。每一件都有下一步动作。

我记得很认真。因为这两件我能处理。

许畅的事——陈峰说了"这周"。

这周。今天已经周四了。

陈峰看我记完了。把手机收了。喝完了最后一口美式。纸杯空了。他把杯子往边上推了推。

"就这些。"他把纸杯推到一边。两个空杯子在桌上。一个三十一块。一个二十七块。五十八块的下午。五十八块买了三件事:一个警告,两个待办。

"谢谢陈总。"

"别谢。"他站起来。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拉链头是金属的,在手里发出一声轻响。"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投了你就是投了。不是投了撒手不管。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他站直了。比我高半个头。他不是那种高大的人,但站直的时候有一种沉稳的分量。

"管到最后,做决定的还是你。我给你信息。给你判断。给你人脉。但最后那一下——签字、谈话、做不做、留不留——是你的手。你的嘴。你的责任。"

他走了。推门出去的时候门上挂着一个小风铃。叮的一声。很轻。在空调的嗡嗡声里几乎听不到。但我听到了。


我一个人在星巴克又坐了十分钟。


我一个人在星巴克又坐了十分钟。

他走了以后咖啡也凉了。凉拿铁的味道不好。苦。甜味散了。奶味也散了。只剩下咖啡最底层的那种苦——不是好的苦。是放太久了的苦。

靠窗的两个女生在收拾东西准备走了。笔记本合上了。杯子空了。其中一个女生在发微信语音。声音很轻。"好好好我马上过来。"她们的下午结束了。我的还没有。

我站起来。推门出去。

外面是阴天。云层很低。灰色的。不是要下雨的那种灰。是干的灰。没有风的灰。不动。整片天压在头顶上。

门口的人行道上有一排共享单车。被风吹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可能是昨晚的风。可能是早上的。一排六七辆。倒在地上。轮子有的还在转。有的已经不转了。车身上有灰。脚蹬子歪了一个。蓝色和黄色和橙色的车身混在一起。

没有人扶。来来往往的人从旁边绕过去。绕过去比扶起来快。

我也绕过去了。没有弯腰。跟今天在星巴克一样——该做的事情在面前,绕过去了。

往地铁方向走。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左口袋里有手机。手机里有陈峰的对话记录。"别拖了。"三天前的。"这周。"今天的。右口袋里有钱包。钱包里有那张AI大会上拿到的名片。名片还在。没有人打过来。东方种子的BP还没写。田总的续约条件还没谈。许畅的事还没处理。

三件事排在手机备忘录里。前两件有截止日期。第三件没有。没有截止日期的事情最危险。因为它永远不过期。永远不过期就永远可以拖。永远可以拖就永远不会做。

陈峰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转——"有些事想太久就晚了。"

我知道。

但我不知道太晚是什么时候。太晚没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它不会发微信通知你"您已超时,请尽快处理"。太晚是一个你回头才发现的东西。你回头的那一刻它已经晚了。所以你永远不会在太晚到来之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地铁站在前面。入口的扶梯在往下走。人从地面消失到地下。一个一个。很平常的下午。阴天。共享单车倒了没人扶。一杯二十七块的拿铁已经凉了。一句"再想想"还挂在嘴边。

走过那排倒了的共享单车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人扶。轮子不转了。脚蹬子歪着。链条从齿轮上滑下来了一截。没有人扶因为每个人都在赶路。赶路的人没有时间弯腰。弯腰的代价是慢三十秒。三十秒不值得。

我也没有弯腰。

走进地铁站。扶梯往下。地铁里的广告灯箱亮着。一个英语培训的广告——"让孩子赢在起跑线"。孩子。起跑线。我想起赵宇轩。想起他每周六去补课。想起优学堂的五十万。想起我说"不做"。想起许畅说"做,先做"。

有些事你做了选择。有些事你没有。没有做选择就是做了一个叫"不选"的选择。"不选"不是中立。"不选"是站在了默认的那一边。默认的那一边通常是更坏的那一边。

扶梯到底了。站台上有风。干冷的。地铁进站的轰鸣声从隧道里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