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4_C25_骗人公司
下午两点。浦东。一栋写字楼的十七楼。
投资人姓林。东方种子基金的副总裁。陈峰帮约的。我带了更新过的BP。打印了三份。第一份给他。第二份给他旁边的分析师。第三份留给自己翻。
会议室很大。比我们整个办公室都大。落地窗。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东方明珠在玻璃上反着一层淡淡的影子。桌子是实木的。光可鉴人。桌上摆着矿泉水。依云。我的办公室摆的是农夫山泉。
林总翻了几页BP。问了几个问题。准确率多少。客户数多少。月烧多少。续约率多少。标准的Pre-A尽调问题。我都答了。数字记得很清楚。周小薇帮我对过三遍。
谈到第四十分钟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我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不是故意的,是放下去的时候朝上了没翻。屏幕亮了的时候我和林总都看到了。来电显示两个字:
雨萱
我看了一秒。
一秒里想了三件事。第一,她很少在工作时间打电话。打了说明有事。第二,我正在跟投资人谈。谈了四十分钟。快到关键问题了。第三——林总在看着我。
我按了拒接。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滑了一下。打了五个字发过去:"开会,晚点回。"
发了。放下。屏幕翻过来扣在桌上。朝下。
林总没有说什么。他的目光从手机回到BP上。翻了一页。继续问。
"你们的技术壁垒在哪里?"
我回答了。回答的时候声音很稳。脑子里的另一个角落在想——她为什么打电话。
会议又谈了二十分钟。林总说"回去研究一下"。握了手。我走了。电梯里我翻了一下手机。黄雨萱没有再发任何消息。那条"开会,晚点回"她已读了。没回。
我给她发了一条:"谈完了,你在哪?"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我回了公司。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群里有几条消息。刘海洋发了一个模型训练的进度。张富贵发了一个客户回访的记录。正常的下午。
手机里那条消息还在。"开会,晚点回。"已读。没回复。
她没回复。以前她会回一个"好"。或者一个"知道了"。或者什么都不回但过两个小时会问"回来吃饭吗"。今天什么都没有。空白。空白比"知道了"重。空白的意思是——不值得回。
但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些。我以为她只是在忙。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下午发生了什么。
不是当天知道的。是晚上。在洗碗的时候。黄雨萱头也不回地用最简短的句子告诉我的。每一句都很短。短到不需要补充。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回应。
班主任打来电话。下午一点半。语气平静。"赵宇轩和同学发生了肢体冲突,请家长下午来一趟。"
是黄雨萱接的。她看了一眼手机。我的消息在上面。"开会,晚点回。"她看了。知道打过去也没用。不是因为我不接。是因为接了也来不了。浦东。陆家嘴。地铁过去一个小时。等我到学校什么都处理完了。
她请了半天假。自己去的。
赵宇轩坐在班主任办公室的椅子上。椅子太高。他的脚够不到地面。左脚轻轻晃着。嘴角有一块红印。不太大。但在灯光下看得见——皮肤擦破了一层,渗了一点血,结了痂。
班主任说对方先动的手。赵宇轩还手了。两个人都轻伤。对方家长已经来过了。谈好了。各自道歉。了事。
黄雨萱蹲下来。蹲到跟赵宇轩的眼睛一样高的位置。她的膝盖碰到了椅子腿。走廊里有其他学生路过的声音。门关着。
"为什么打架?"
赵宇轩不说话。低着头。手指抠着校服袖口的线头。袖口那里已经起毛了。他抠了很久。
"他说什么了?"
沉默。更长的沉默。走廊里上课铃响了。铃声穿过门板传进来,尖的,短的。
"……他说我爸爸开的是骗人公司。"
黄雨萱看着他。没有动。表情没有变。声音没有变。她的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手指的力度很轻。
"你爸爸不是骗人的。"
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激昂。没有"你怎么能跟人打架"。也没有"那个小孩胡说八道"。就是一句话。一个事实。你爸爸不是骗人的。
赵宇轩看着她。眼睛红了。没哭。十岁。已经知道了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不该。在班主任办公室里不该哭。
"我知道。"
"知道就行。"
"但他们不信。"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你信就行。"
"但我跟他们说了。他们还是不信。所以我就——"
"打人不对。"
"嗯。"
"下次别打了。"
"嗯。"
黄雨萱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她蹲得太久了。三十七岁的膝盖。蹲久了起来的时候需要用手扶一下桌沿。
她谢了班主任。签了一份知情书。带赵宇轩出来了。
走廊上有下课的学生在跑。赵宇轩走在她旁边。没有牵手。十岁了不牵手了。他走路的时候右手的拳头攥着,松了,又攥了。不是疼。是那种打完架以后的残余紧张。身体还没有完全从战斗模式里退出来。
黄雨萱看了一眼他的手。没有说话。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他缩了一下肩膀。然后放松了。
地铁上。
赵宇轩坐在她旁边。掏出手机打游戏。屏幕上有个小人在跑。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嘴角的红印在地铁的灯光下变成了一条浅浅的暗红线。
黄雨萱看着窗外。窗外是黑的。地下段。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倒影。
她没有再打给赵秉文。不是生气。生气是有温度的情绪。有温度说明还在乎。她不是不在乎。她是——告诉了他也没有用。
他会说"对不起"。然后呢?然后继续忙。"对不起"从嘴里说出来到耳朵里收进去只需要一秒。一秒以后什么都不会改变。他不会从浦东赶过来。不会请假。不会蹲在儿子面前看那块红印。不会听到"骗人公司"三个字以后停下来想一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对不起"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标点符号。不是感叹号。不是问号。是句号。每一段对话的结尾都是"对不起"加一个句号。说完了。结了。翻篇了。
但翻的那一篇还在。堆在后面。越来越厚。
赵宇轩旁边的座位上有一个中年女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嗯,好,晚点回。"黄雨萱听到了"晚点回"三个字。跟赵秉文发的那条消息一样。每个人都在跟家里说"晚点回"。每个家里都有一个人在等"晚点"变成"到了"。
车窗玻璃上有她自己的倒影。三十七岁。头发扎着。有几根碎发散下来了。她今天请假走得急,没来得及重新扎。倒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没感觉。是感觉太多了以后表情反而少了。
地铁到站了。赵宇轩收了手机。跟着她出来。一前一后。他走路的速度比半年前快了。腿长了。书包的带子在肩上晃。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走在后面。他等了一下。等她跟上来。然后又往前走了。
十岁。已经会等了。
晚上。
三个人坐在餐桌旁边。我六点半回来的。比平时早。不是因为知道了赵宇轩打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是因为今天浦东谈完以后没什么事了。林总说"回去研究一下"。"回去研究一下"跟"再想想"是同义词。
黄雨萱做了三道菜。一碗汤。没有说话。菜端上桌。筷子放好。坐下来。
"宇轩今天打架了。"
她说了。语气跟说"今天降温了"一样。
"怎么了?"
"处理好了。"
三个字。处理好了。不需要你了。你的参与不在议程之内。
我看了赵宇轩一眼。他低着头扒饭。嘴角那块红印在灯光下不太明显了。结了痂。薄薄的一层。如果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怎么打的?"
"对方先动的。宇轩还手了。班主任已经跟对方家长谈好了。"
"因为什么打的?"
黄雨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赵宇轩一眼。赵宇轩没有抬头。筷子在碗里拨着米饭。米粒一颗一颗被拨到碗边上。他不想说。
黄雨萱也没有替他说。
"吃饭吧。"她说。
那顿饭很安静。三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餐桌。三双筷子。三个碗。黄雨萱做了糖醋排骨。赵宇轩平时最喜欢吃的。今天她做了。不是因为打架以后安慰。是今天本来就打算做。冰箱里的排骨昨天就解冻了。
赵宇轩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块。没有说好不好吃。没有说谢谢妈妈。平时也不说。但今天的不说比平时的不说多了一层沉重。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瓷和瓷的碰撞。轻的。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的。客厅的灯是暖黄的。照着三个人的脸。三张脸。每一张都在低着头看碗里的东西。
冰箱的压缩机嗡了一声。然后停了。然后又安静了。
我想问"因为什么打的"。问了。黄雨萱答了。但没有说原因。我看了赵宇轩一眼。他不抬头。我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当着他的面追问会让他难受。他已经够难受了。嘴角的红印够说明一切了。
赵宇轩吃完了。把碗放在水池里。碗和水池碰了一声。然后走进房间。门关得很轻。锁咔了一声。然后是键盘的声音。他在打游戏。或者做作业。分不清。都一样。他在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地方。不需要大人进去。
晚上十点。
赵宇轩睡了。黄雨萱在卧室看CPA。我推开他的房间门。轻轻的。门没锁。
他侧身睡着。被子蒙到了下巴。脸朝着墙。灯关了。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黄色的,照在他的枕头边上。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看他的脸。
嘴角的红印。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到了。一天的时间。皮肤已经在愈合了。十岁的皮肤愈合得很快。伤口不深。明天大概就只剩一个浅印了。后天就完全看不出来了。
但那句话不会愈合。
"他说我爸爸开的是骗人公司。"
这句话是黄雨萱后来告诉我的。吃完饭以后。赵宇轩回房间以后。她在洗碗。我在擦桌子。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他打架是因为同学说你开的是骗人公司。"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
骗人公司。
我想起优学堂。五十万。我说了"不做"。因为我想到了赵宇轩的脸。我想如果有人用他的数据卖广告——不行。所以不做。我以为那个"不做"是在保护他。
但这个保护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有一天他的爸爸拒了五十万是因为想到了他。他只知道同学说他爸爸开的是骗人公司。他不知道他爸爸拒绝了骗人的钱。他只看到了嘴角上的红印。
说"骗人公司"的那个同学不知道这些。他的爸爸大概在一家正经的大公司上班。大公司有名字。有logo。有朋友圈可以晒的年会合照。"我爸在某某公司"是一个可以在十岁的孩子中间兑换尊重的句子。赵宇轩没有这个句子。他的爸爸在一家叫"明镜智能"的公司。没人听过。没有logo出现在他们的日常生活里。"不在大公司"等于"不正经"。"不正经"等于"骗人"。十岁的逻辑很短。短到没有反驳的空间。你不能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解释什么是创业。什么是NLP。什么是Pre-A。你只能挨一拳。然后还一拳。
道德困境从来不出现在新闻里。它出现在操场上。以一块嘴角的红印。以两个十岁的孩子扭在一起。以一个母亲蹲在班主任办公室里说"你爸爸不是骗人的"。以一个父亲蹲在孩子床边看着已经看不见的伤口。
我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说什么?说"爸爸不是骗人的"?他妈妈已经说过了。说"对不起"?那个词已经是标点了。说"下次有人说你打电话给爸爸"?他连我的电话都不会打了。他十岁。他打电话给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没有说。
嘴张了两次。两次都没有声音。说什么?说"爸爸不是骗人的"?他妈妈已经说过了。说"对不起"?那个词已经失效了。说"爸爸以后会多陪你"?这话说过。说了没做。做了也是三天。三天以后又回到原来的节奏。
我站起来。膝盖也咔了一声。跟黄雨萱下午在班主任办公室里一样。同一天。两个人。两副膝盖。蹲在同一个孩子面前。一个蹲了。一个迟到了五个小时才蹲。
关灯。灯本来就关着。我只是做了一个关灯的动作。肌肉记忆。然后走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卧室门关着。黄雨萱在里面。灯光从门缝下面漏出来。CPA。她的世界有一扇门。我的世界有一扇门。赵宇轩的世界有一扇门。三扇门。同一个走廊。谁都不开。
手机在口袋里。掏出来。翻到通话记录。下午两点十五分。来电。雨萱。时长:0秒。拒接。
下面是我发的消息。"开会,晚点回。"已读。
她的回复:无。
拒接记录还在。我没有删。
0秒。
一通电话。0秒。另一头是她在打这个电话之前的犹豫——打还是不打?打了他能来吗?打了他会放下手里的事吗?她犹豫完了打了。我犹豫了一秒按了拒接。
她犹豫了可能五分钟。我犹豫了一秒。
五分钟和一秒。这就是差距。
走廊的灯关了。整个家都暗了。只有三扇门缝下面各有一线光。然后灯一盏一盏灭了。先是赵宇轩的。然后是我们卧室的。
我在走廊的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躺下来。
黄雨萱已经把灯关了。背对着我。呼吸平的。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