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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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17·暗流

137V4_C29_工资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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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4_C29_工资条

月底。

周小薇把工资表发到我的微信上。不是群发。是单独发给我的。私聊。这是她的习惯——工资表只给CEO看。其他人只知道自己的数。

一张Excel截图。表头:"明镜智能 · 2017年X月薪资明细"。

我把手机屏幕调亮了一点。表格的字很小。周小薇做表一直用小五号字。省纸。哪怕是截图也用小五号。习惯了。

七行。不算我自己。

我一行一行看下去。每一行是一个人。每一个人后面是一个数字。数字是他们这个月的命。

刘海洋,15000。CTO。这个数是三年前定的。他在外面值三万。给一万五。打了对折。他没说过什么。从来没有。他不是为了钱来的。但不为钱来的人也需要用钱活。一万五在上海。一个人住。张江的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月租三千。剩一万二。吃食堂或者外卖。偶尔回常州看他妈。够用。但也只是够用。没有余。

张富贵,8000。COO。跟刘海洋一样,三年前定的。他没嫌过。他嫌的方式不是开口要,是在工位上叹一口气然后继续打电话。他上个月的差旅费报销了三千七。自己垫的。报销周期两周。两周里他用信用卡撑。信用卡额度不高。他从来不提这些事。

周小薇,6000。CFO。全公司工资最低的管理层。她来的时候我说"等公司好了给你加"。她说"好"。到现在也没加。"好了"没有定义。没有标准。没有时间线。她没有再问。她不会问第二次。问了就是催。催就是不信任。她信任这家公司。或者说她选择了信任。六千。一个人。张江租了一间次卧。房租两千三。剩三千七。够活。够吃。不够存。每个月月底她的余额大概跟月初差不多。不涨不降。平的。跟她做的现金流表一样——每个月都在走。走的方向她比谁都清楚。

许畅,12000。算法工程师。他是后来加入的。工资是我跟他谈的。他在外面能拿两万五。来我这里打了对折还不到。他当时说"先做事钱以后说"。我不知道他现在还是不是这个想法。大概不是了。personal_research大概就是他对"钱以后说"这件事的回答。

苏晨曦,10000。产品经理。今年四月入职。陈峰推荐来的。工资是我定的。一万。她没还价。她上一份工作的薪资我不知道。但以她的能力——能把我的PPT砍三分之一然后让投资人听懂——一万不算多。

王姐,3500。标注组组长。四十多岁。之前在超市做理货员。来我们这做标注是因为离家近。三千五。没有五险一金,我们给她交了社保但没有公积金。她不介意。或者她不知道公积金是什么。

外部标注,按量计,约3000/月。这笔钱付给兼职的标注员。大学生。做了一个学期就走了换下一批。宝妈。在家带孩子的间隙标数据。退休大爷。有一个姓陈的大爷标得特别仔细,每条数据标完还加一句批注,"此处语义有歧义建议人工复核"。王姐说"陈叔叔标的最好"。一条数据两毛钱。一天标三百条六十块。一个月不到两千。但王姐负责质检和分配,加上她管理的时间成本,这条线一个月总成本约三千。

七个人。加上外部标注。人工合计约六万六。

我把这些数字过了一遍。每一个人名后面的数字都是真的。真的意思是——他们每个月拿到这些钱,去交房租,去买菜,去还信用卡,去给孩子交学费。这些钱从公司账上出去以后变成了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如果有一天这些钱发不出来了,不是数字变成了零。是七个人的房租交不了了。七个人的菜买不了了。

加上服务器费:六台GPU,月租约一万八。加上共享办公工位费:十二个位置三千。加上水电杂项:约两千。加上差旅,张富贵和我的,平均一个月四五千。加上社保代缴:约八千。

月烧合计:约十一万到十三万。取决于当月有没有额外的服务器扩容或者出差。

月收入:田总的合同三十八万一年,平均每月约三万二。加上其他小客户(零售、物流),月均约五万。合计约八万。

净烧:约四到五万。

每个月从账上流出去四到五万。看不见。摸不到。但数字在变小。


周小薇在工资表下面附了一张现金流表。跟往常一样。纸面朝下放在我桌上。不对,这次是微信发的截图。截图的角度有点歪,是她用手机拍的屏幕。她懒得打印了。或者觉得打印浪费纸。

账上:约七十二万。

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我算过。Pre-A失败的时候账上大约八十五万。之后每月净烧四到五万。三四个月过去了。扣掉约二十万。但中间田总有一笔季度回款到了,约十五万。还有几个小客户的合同款陆续到账,约十来万。一加一减。七十二万左右。

七十二除以五。十四点四。

约十四个月。到明年年底。

如果田总续约——续约金加上正常回款,月收入涨到八万多,净烧降到三万左右。七十二除以三。二十四个月。到后年。

如果田总不续约——月收入掉回五万。净烧涨到七八万。七十二除以八。九个月。到明年夏天。

我看了一会儿这张表。数字是对的。每一个加减乘除都是对的。周小薇的计算从来不出错。但数字对,感觉错。感觉错,因为十四个月听起来很长,但过得很快。去年这时候我也觉得能撑很久。撑着撑着就到了现在。数字从两百万变成了七十二万。变的时候很安静。没有警报。没有提示音。就是少了。一个月少一点。少到有一天发现——不多了。

周小薇在表格底部写了一行字。不是铅笔。是备注栏里打的字。灰色的。小五号。

"代扣个税已通过电子申报系统提交。"

电子申报。去年还是纸质的。今年上了线。进步了。她说过一句:"以前手填表,现在网上报,进步了。只是申报的税越来越多了。"


回家。

地铁出来以后走了十分钟。路过一家房产中介。小门面。灯很亮。白色的日光灯照着玻璃橱窗。橱窗里贴满了房源——A4纸打印的,密密麻麻,每张纸上有一套房子的照片、面积、楼层、朝向、价格。

我停了一秒。鞋尖差一点碰到橱窗前面的台阶。

嘉定新城。两室一厅。七十二平。均价四万八。

A4纸上的字是红色的。"均价4.8万/㎡"。红色的数字在日光灯下面反着光。旁边有一张更大的——"精装三房120㎡ 总价580万 首付175万"。一百七十五万首付。我的公司账上全部的钱加起来不够一个首付。

半年前这个位置贴的是四万二。涨了六千。每平米涨六千。七十二平涨了四十三万。半年。四十三万。比我半年赚的还多。房子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里。涨了四十三万。我带着十二个人干了半年。净亏了二十几万。

我们家那套。买的时候两百多万。现在大概值四百万出头。涨了一倍。月供九千三。还有二十二年。九千三乘以十二乘以二十二等于——我算了一下——两百四十五万。还要再还两百四十五万。

这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最值钱的东西。也是最不能动的东西。值四百万但不能卖。住着。住着的资产不是钱。是一个地址。是赵宇轩的学区。是黄雨萱每天下班以后回去做饭的地方。是三扇门和一盏玄关灯。

如果卖了呢?四百万减掉剩余贷款大概能剩一百五十万左右。一百五十万够公司再烧两年半。但卖了以后住哪?租房。租房多少钱?嘉定的两居大概四千到五千。租得起。但黄雨萱不会同意。不是因为她不支持。是因为房子是她在这段婚姻里唯一有安全感的东西。把安全感卖了去填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的公司,她不会答应。我也不会开口。

所以房子在那里。四百万的数字在那里。跟工资表上的七十二万在同一个城市。但它们属于不同的世界。一个能动。一个不能。

旁边有一个铺面在装修。门板拆了。里面灰蒙蒙的。一个工人蹲在地上铺瓷砖。另一个站在梯子上刷墙。白漆。门口贴着一张招租的告示,告示旁边有人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奶茶咖啡优先"。这条街上已经有三家奶茶店了。一家一点点。一家COCO。一家本地的叫什么鲜果时间。还有人要开。

我站着看了两秒。铺瓷砖的工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干了。

每个人都在干自己的事。铺瓷砖的人铺瓷砖。刷墙的人刷墙。开奶茶店的人找铺面。发工资的人看工资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跑道上跑。每个人的账上都在变少。或者变多。或者不动。但都在跑。

继续走。


走的时候我在想一件很具体的事。

苏晨曦的工资。一万。

我的工资。八千。

她入职以后她的月薪是我名义上的月薪的一点二五倍。但"名义上"三个字很重要——因为我的八千已经好几个月没发了。上个月的工资单我在系统里点了"通过"。所有人的工资都转了。除了我的。

不是忘了。是想了一下——这八千留在公司账上还是转到我个人卡上?留在公司是多撑两天。转到个人是多一顿好一点的外卖。我选了留。等月底有余钱再说。

月底从来没有余钱。

上上个月也没发。上上上个月发了一半——四千。因为那个月赵宇轩要交下学期的学费。黄雨萱没问钱的事。她从来不问。她自己的工资加上我偶尔转的生活费够维持这个家。但"够维持"和"够生活"不是一回事。够维持是不断。够生活是不紧。她从来没有不紧过。

我创业三年。名义工资八千。实际到手的月均大概不到三千。比王姐的标注组长还少。

黄雨萱知不知道?她大概知道一部分。她知道我不怎么花钱。知道我穿了两年的运动鞋。知道我每天中午吃八块钱的沙县小吃。她问过一次"你工资多少"。我说"八千"。她没有再问。八千是名义上的。名义上和实际到手之间的距离她没有追问。她不追问是因为追问了答案会更难受。

这不是诉苦。这是事实。创业者不发工资给自己是一种安静的自我剥削。没有人知道。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不需要向任何人展示。不需要在朋友圈发"创业者的午餐"配一碗沙县拌面。没人看。也不值得看。

自我剥削的好处是公司账上多了八千块。坏处是你慢慢习惯了"不拿"这件事。习惯了就不觉得是剥削了。觉得这是正常的。正常到你已经忘了上一次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去年冬天。大概是前年。不记得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

如果我现在去找工作。我的简历上写什么?

"赵秉文。三十七岁。创业CEO。三年。公司月烧超过收入。账上七十二万。Pre-A失败。客户六十多个。准确率百分之八十六。团队十二人。"

这份简历放到招聘网站上。HR看了会怎么想?会想"这人有经验"还是"这人失败了"?创业CEO这个头衔——是加分项还是减分项?三年没拿过正常工资的人——是有毅力还是没有别的选择?

我不知道。

我试着想了一下面试的场景。坐在某家公司的会议室里。对面一个HR。可能比我年轻十岁。穿着职业装。面前放着我的简历。

"赵先生。您之前三年的工作经历是?"

"创业。"

"公司规模?"

"十二个人。"

"营收情况?"

"年营收约三百五十万。"

"盈利了吗?"

沉默。

"赵先生?"

"还没有。"

这个场景在脑子里跑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我关了它。不是因为不现实。是因为太现实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去找工作"这个选项。公司还在。人还在。客户还在。服务器还在转。工资还在发,发给别人。田总的续约还在谈。personal_research还在长。

这些事都需要有人盯着。盯着的那个人是我。如果我不盯了,谁盯?

没有人。

所以我目前只有一个选项。继续。

继续不是一个壮烈的词。没有配乐。没有慢镜头。没有主角站在悬崖边上说"我不放弃"。继续是一个日常的词。每天早上闹钟响。起来。刷牙。穿前天的衬衫。挤地铁。到公司。开电脑。看邮件。开会。打电话。看数字。发工资,给别人。然后加班。然后回家。然后赵宇轩睡了。然后黄雨萱可能还在做题。然后躺下。然后闹钟响。重复。

这就是继续。

工资条是最没有感情的现实。它不安慰你。不鼓励你。不批评你。它只是告诉你——你还能活多久。你在这个系统里值多少钱。你的"继续"还能持续多长时间。

七十二万。净烧五万。十四个月。

从现在开始。一个月少五万。两个月少十万。三个月少十五万。月月如此。不停。不减速。不休息。

数字是倒计时。倒计时的终点不是零——是发不出工资的那个月。那个月来之前的某一天,周小薇会走到我面前,说一句跟"三月是硬线"一样平静的话。那句话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它一定会来。

在那之前。继续。

每一天的继续都是一种最日常也最沉重的决定。日常是因为你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沉重是因为你知道每一天都在花钱。花的钱比赚的多。差额在累积。累积到某一天会变成一个不得不面对的数字。

但那一天不是今天。今天还有七十二万。今天还能发工资。今天还能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