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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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17·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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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4_C30_四十二页

苏晨曦提前一周跟我说了。

周一早上。她走到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是蓝色的。她的文件夹永远是蓝色的。

"赵总,我想做一个内部分享。二十分钟左右。关于我们教育产品线的下一步方向。"

她说"我们"。不是"公司的"。不是"你要求的"。是"我们的"。她把自己放进去了。

"好。安排在周五下午。"

"行。"

她转身走了。没有问我要不要提前审核PPT。没有问有什么重点需要强调。没有问"到时候谁参加"。她自己准备。自己安排。自己来。

她入职快八个月了。我对她的了解停留在——产品方向做得准,文档写得清楚,改PPT改得对,跟客户沟通不卑不亢。她平时话不多。开会的时候通常最后一个说话。但说了就说到点上。她不主动社交。午饭自己吃。下班准时走。不加无意义的班。她的工位很干净。一台笔记本。一个文件架。一杯水。偶尔有一盆小多肉,绿色的,不开花的那种。

她是陈峰推荐来的。陈峰推荐的人他只推荐了两个。一个是周小薇。一个是她。两个人都没让他看走眼。


周五下午三点。

会议室。七个人。我、刘海洋、张富贵、周小薇、许畅、苏晨曦、小杨。林工没来,他在修一个客户反馈的bug。

投影仪打开了。灯关了一半。白墙上亮了。

苏晨曦站在投影幕前面。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第二颗。手里拿着翻页器。她用翻页器的方式很稳——不紧不慢地按,每一页停的时间不长不短。

第一页。标题。"明镜智能 · 教育产品线方向探讨"。副标题:"基于K12市场数据的产品分析"。日期。她的名字。没有其他人的名字。

四十二页。

前面十四页是用户现状。她用了三组数据。第一组:K12在线教育市场规模2017年突破两千亿。第二组:公立学校教师平均每天使用教学工具的时间是十一分钟,其中有效操作时间不到三分钟。第三组:学生做题数据中,超过百分之六十的错误集中在三类题型上,而这三类题型的教学资源覆盖率不到百分之四十。

数据来源标得很清楚。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出处。艾瑞咨询的行业报告。教育部2017年白皮书。还有她自己做的一份小样本调研——她找了八个公立学校的老师做了电话访谈。每个老师谈了二十到三十分钟。她把访谈记录整理成了一份表格,附在PPT的最后一页。八个不多。但足够说明问题。八个人里面七个人说了同一件事:工具太复杂了。操作太多了。没时间学。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打的这些电话。大概是下班以后。大概是周末。她没有跟我报备过。她自己找的老师。自己打的电话。自己整理的数据。这些事情没有人安排她做。她自己做的。

中间十四页是产品差距。她把我们现有的产品和市场上的竞品做了一个对比表。对比的维度不是功能多少,是"教师三分钟内能完成什么"。这个维度是她自己定的。我没见别人这么比过。

三分钟。她说这是一个关键数字。老师的时间碎片化严重。平均每次打开一个教学工具不超过三分钟。三分钟内完成不了的操作等于没有。我们的产品打开需要登录、选班级、选科目、选功能——四步下来快的人也要一分半。剩一分半。做不了什么。

后面十四页是下一步方向。她分了优先级。第一优先:把操作压缩到三步三十秒——打开、拍照、自动批改。第二优先:错题报告自动生成,老师能直接转发给家长。第三优先:建立学生做题画像,长期积累数据。

每一页都有数字支撑。没有空话。没有"我觉得"。没有"可能"。全是"数据显示""调研表明""竞品对比结果"。

有两个洞察我没想到。第一个:学生做题时间的分布和错误类型之间有相关性——做题超过三分钟的学生错在概念理解上,做题不到一分钟的学生错在粗心上。这两种错误需要不同的教学干预。第二个:老师最愿意分享的报告格式不是详细的分析表,而是一张带颜色标记的简表——绿色代表掌握,黄色代表需要巩固,红色代表薄弱。一张图。三种颜色。这就是老师想要的。

讲到第二十八页的时候刘海洋放下了手机。这是他在这次会上第一次放下手机。他在听。他的眼睛从手机屏幕移到投影幕上,扫了两秒,然后固定在那张做题时间分布的图上。他看那张图的方式我认识——是他在审代码时看到一段好逻辑的表情。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不是认同。是在脑子里跑了一遍,发现跑得通。

张富贵在旁边点头。他每隔三十秒点一次头。不知道是在认真听还是在配合气氛。但他翻了一下笔记本,写了几个字。他写字的时候圆珠笔在纸上用力按——他写的字一向很重。我从这个角度看不清他写了什么。大概是客户名字或者一个数字。

周小薇在最后一排。她没有看投影幕。她在看苏晨曦打印的那份纸质稿——周小薇看东西喜欢看纸。屏幕上的字她不信。打印出来的她才信。她的手指沿着表格的边线在走。一行一行地走。走到净利润那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二十分钟讲完了。苏晨曦说了"谢谢"。翻到最后一页——一张简单的总结表格。三个优先级。三种颜色。然后把翻页器放下。


散会后。

大家站起来。张富贵说"不错不错",但他说什么都是"不错不错"。刘海洋没说话,他在看手机。周小薇拿了一份打印稿说"我带走了"。小杨背上包走了。

许畅走到苏晨曦旁边。

"PPT能发我一份吗?"

他的声音很平。跟平时问"接口文档发我一下"一样。没有特别的语气。不急。不热切。不刻意。就是要。

"好。我发你。"

苏晨曦说完就开始收拾东西。她把投影仪的线拔了。把打印稿叠好。把翻页器放回盒子。把桌上的矿泉水瓶拿走。动作快。利落。她收拾东西的速度比演示PPT的速度还快。

她没有多想许畅为什么要这份PPT。产品的PPT团队里谁要都发。这是正常的。她做的是公司的事。公司的人要看公司的PPT。正常。

五分钟后许畅在工位上打开了邮件。PPT下载了。打开了。四十二页在他的屏幕上亮了。

我在自己的工位上。隔了三个桌子。但我的显示器角度能看到他的屏幕背面的光——白色的PPT页面在翻。他在翻。不是从第一页开始看。他直接跳了。跳到了后面。

后来我走过去倒水的时候从他身后瞄了一眼。他停在了第三十一页。

第三十一页。我记得那页的内容——K12在线教育市场规模突破两千亿,技术壁垒在于个性化推荐算法和数据积累。苏晨曦在这页引用了三家头部公司的数据。市场大。壁垒明确。机会清晰。

许畅看这页。不是在看教育业务。他在评估另一件事。

两千亿的市场。Transformer在教育领域的应用。BERT预训练模型。personal_research v0.2。苏晨曦的四十二页PPT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商业论据——市场在这里。技术壁垒在这里。他的代码在这里。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团队和一笔钱。

他又往前翻了一页。第三十二页。竞品分析。三家做K12教育AI的公司。最大的那家刚拿了B轮。一亿。他们的技术核心是什么?自然语言处理加错题推荐。许畅在做的personal_research里有一大半是这个方向的。区别是他们有团队有资金,许畅只有自己和一台公司的服务器。

但差距在缩小。v0.2到v0.3的迭代速度说明他不是在玩。他在认真地追。

他又翻了两页。然后关了PPT。最小化。桌面恢复了代码编辑器的深色界面。他拔了耳机线绕好。起身去了厕所。回来以后坐下。打开编辑器。继续写代码。

什么都没说。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我知道——他看到了他需要的东西。那四十二页PPT里有他的下一步。不是苏晨曦写给他的。是他从里面找到的。


苏晨曦收拾完了东西。

她的桌面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笔记本。文件架。一杯水。那盆多肉。

今天桌上多了一个小东西。一个橡皮擦。造型是武汉黄鹤楼。大概三四厘米高。底座是棕色的。楼身是黄色的。挺精致的。不是文具店的那种普通橡皮。是景点纪念品。可能是朋友去武汉带回来的。也可能是她自己买的。也可能是网上随便买的。总之是她带到公司的,放在桌角,跟那盆多肉在一起。

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一个黄鹤楼橡皮擦。看了两秒。想了一下。没想出来它意味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意味。也许只是一个橡皮擦。但那两秒让我停了。

她在这家公司已经八个月了。她的桌上开始出现她自己的东西了。多肉。橡皮擦。下个月也许会多一个杯子。或者一张照片。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以后会往桌上放自己的东西。放得越多说明她越觉得这里是她的。

这是好事。大概是。

一个人在一个地方放了自己的东西,说明她觉得自己会待一阵子。待一阵子就是稳定。稳定对一家创业公司来说是最稀缺的东西。流动性太高的团队什么都做不成。有人在桌上放了多肉和黄鹤楼橡皮擦——这比任何口头的"我不会走"都可靠。

苏晨曦在桌前打开了笔记本。开始写今天演示的复盘笔记。她习惯在演示完以后立刻写复盘——哪里讲得好,哪里数据不够硬,哪里应该多给两秒让人消化。她在改进自己的PPT。为了什么?为了下一次讲得更好。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不知道。但她在准备。

她在修自己的东西。跟黄雨萱在家修CPA一样。不同的是——她修的是公司的产品。黄雨萱修的是自己的退路。两个女人。两种修法。一个修的东西属于一家她不拥有的公司。一个修的东西只属于她自己。

哪个更聪明?不知道。也许都聪明。也许都不聪明。


大家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会议室坐了一会儿。

投影仪关了。灯开了。白墙又变回了白墙。

我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写了三个问题:

  1. 用户痛点是否准确?
  2. 技术可行性?
  3. 商业价值?

写完了看了一会儿。

第一个。准确。她调研了八个老师。做了数据分析。三分钟的洞察是对的。

第二个。可行。我们的NLP能力能支撑自动批改。错题分类可以做。报告生成可以做。技术上不需要新的架构。刘海洋的底层够用。

第三个。有。两千亿的市场。哪怕只吃百分之零点零一,也是两千万。

三个答案都是"是"。

然后我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苏晨曦这份PPT被许畅用了呢?不是"用"——是"带走了用"。他已经有了personal_research。他已经有了BERT教育预训练v0.2。现在他又有了一份完整的教育市场分析。用户痛点、市场规模、技术壁垒、产品方向——全在这四十二页里。苏晨曦用三个月的调研免费替他做了一份商业计划书的前半部分。

她不知道。她做的是产品经理的本分。她的PPT是给公司看的。但PPT发出去以后它不认主人。谁都可以看。谁都可以用。谁都可以从里面提取他需要的东西。

我没有想完这个想法。

因为想完了就要做决定。做了决定就要行动。行动了就可能失去许畅。失去许畅——刘海洋一个人撑不住所有技术。demo没人维护。田总的续约需要技术演示。新客户的方案需要算法支持。苏晨曦的四十二页PPT里的方向需要技术来落地。

没有许畅。四十二页就是四十二页纸。有许畅。四十二页可能变成一个产品。

但许畅现在拿着四十二页在想别的事。

我拿起白板擦。把三个问题一个一个擦掉了。第一个。用力擦。留了一点痕迹。第二个。擦干净了。第三个。擦到一半停了一下。然后擦完了。

白板又干净了。

但脑子里不干净。三个写出来的问题在。第四个没写出来的也在。第四个是最大的。第四个是——你什么时候跟许畅谈?

没有答案。

关了灯。走了。走廊的声控灯亮了。照了十米。灭了。又走了两步。又亮了。

回到工位。开电脑。看邮件。苏晨曦的PPT在收件箱里。四十二页。我打开了。从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看到第三十一页停了一下。两千亿。然后翻到第四十二页。总结。三个优先级。三种颜色。绿色黄色红色。

她的PPT比我写过的任何一份都好。不是因为她比我聪明。是因为她做了功课。打了电话。找了数据。标了来源。排了优先级。她用三个月做了一件事——把教育产品线的方向想清楚。

三个月。打了八个电话。做了四十二页PPT。她想清楚了。方向清楚了。优先级清楚了。颜色都分好了。绿色黄色红色。

我呢。许畅的事。已经超过一个月了。陈峰说了"别拖了"。陈峰说了"这周"。两个"这周"过去了。三个"这周"也过去了。我什么都没想清楚。

苏晨曦用三个月做了一件事。想清楚了。我用三个月没做一件事。没想清楚。

同一家公司。同一段时间。两个人。两种速度。她在加速。我在原地转圈。

关了邮件。关了电脑。办公室暗了。窗外张江的路灯亮着。远处有一栋楼还没关灯。不知道是加班还是忘了关。

关了灯。拿了包。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