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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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18·凛冬

146V5_C02_缓一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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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5_C02_缓一缓

三月下旬。手机响了三秒我才接。

不是不想接。是手机在裤子口袋里,我正蹲在茶水间修饮水机。热水龙头又堵了。上周就堵了。林晓报了物业。物业说"排队处理"。排了一周也没排到。我就自己蹲下来拿螺丝刀捅。CEO亲自修饮水机——如果投资人看到这一幕,估值大概可以再打个折。

掏出手机。苏州区号。

王总。

苏州某制造业集团教育培训部。去年十二月份认识的。在一个行业展会上换的名片。名片上印着"王志刚"三个字和一个"教育培训部副总经理"的头衔。展会之后跟了三个月。发过产品介绍。约过两次远程演示。春节前他说"等年后确认预算"。年后我打了两次电话。第一次他说"正在走流程"。第二次他说"快了"。快了。又一个"快了"。

今天是第三次。他打过来的。主动打过来的。

主动打来——按照我三年的经验——要么是要签了,要么是不签了。没有中间状态。中间状态的人不会主动打电话。

"赵总,你好。"

背景音很杂。有机器的嗡嗡声。大概是在车间。或者车间附近的走廊。苏州那边的制造业园区我去过一次。走廊是铁皮顶的。说话有回声。

"王总,您好。"

"是这样。"他停了一下。这一下我就知道了。知道了接下来的话是什么。因为要签的人不会先停顿。停顿是缓冲。缓冲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不爱听"。

"形势你也知道。关税的事,上面在控预算。我们内部讨论了一下——"又停了一下。"合同这块,先缓一缓吧。等形势明朗了再说。赵总你是第一个,形势一好我第一个找你。"

缓一缓。

三个字。不是"不做了"。不是"取消"。不是"终止"。是"缓"。缓一缓。给你留一个"也许"。"也许"是创业者最贵的鸦片。它让你不死也不活。不签也不拒。它让你的CRM系统里永远有一个黄色的"待定"标签——不是绿色的"已签",不是红色的"已丢",是黄色的。黄色在交通灯里是"慢一点"。在生意里是"别走也别过来"。

"好。随时联系。"

我说了四个字。挂了电话。蹲在饮水机旁边。螺丝刀还捏在手里。金属的。凉的。凉得很具体——从指腹传到掌心再到手腕。三月份上海的室内温度大概十四五度。饮水机的热水龙头堵着。冷水正常。凉的总是正常的。热的总是堵。

我站起来。走回工位。打开电脑。CRM系统。找到王志刚。客户状态。下拉菜单。从"签约跟进"改成"暂缓"。

"暂缓"这个词是我自己加的。系统默认选项里没有。默认只有"潜在""跟进""已签""已丢"四个状态。我在去年加了第五个——"暂缓"。专门留给那些说"缓一缓"的人。

现在"暂缓"那一栏里有四个名字了。

窗外张江高科技园区的玻璃幕墙反着正午的阳光。三月末了。白得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然后关掉了CRM。


四月第一周。周小薇做Q1复盘。

会议室。只有我和她。门关着。

她打开笔记本。Excel。绿色的表格。她的Excel永远是绿色底色——去年我问过她为什么。她说"绿色看着不那么像坏消息"。但绿色也挡不住坏消息。

"Q1总营收十六万八千。"

她念这个数字的时候语速正常。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个电话号码。

"去年Q1大概四十二万。同比下降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这个数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的耳朵嗡了一下。轻的。右耳。一秒就过了。

"按这个趋势,全年预计营收大概六十到七十万。去年全年三百五十万。"

她把Excel往我这边推了一下。屏幕上有一根折线。折线从去年第四季度开始往下掉。掉的角度大概四十五度。不是断崖。是滑坡。持续地、匀速地往下走。

"如果田总那个续约不回来——"

"会回来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好的"。也没说"但是"。只是把光标移到了另一个单元格。那个单元格里写着"应收账款——挂账"。田总的三十八万年合同。去年十二月到期。续约在谈。但"在谈"已经谈了三个月了。三个月的"在谈"和三个月的"缓一缓"是同一种动物。只是穿了不同的衣服。

"先过五月。"我说了四个字。

她没应。把Excel存了。笔记本合上。手放在笔记本盖子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她大概在想要不要说什么。

"赵总。"她说。

"嗯?"

"林晓上个月工资还没发。"

"我知道。"

"她没问。"

"我知道。"

"我的也没发。"

"我知道。"

她说完了。站起来。推开门。走了。没有说"但是"。没有说"什么时候"。她只是把这件事放在桌面上。放了就走了。像放了一份文件。文件的内容是:你欠我们钱。这件事我记着。你也记着。够了。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灯是白的。荧光灯管的白。墙上有一块水渍。大概是去年夏天空调漏水留下的。物业一直没修。跟饮水机一样。排队。

折线图还在我脑子里。往下走的那根线。匀速的。不陡。但不停。这比断崖可怕。断崖至少是一次性的。疼完了就完了。滑坡是每天疼一点。每天少一点。每天离悬崖近一点。但你不知道悬崖在哪。

先过五月。

五月以后呢?

先过五月。


下午两点。手机又响了。

陈峰。

陈峰是天使轮投资人。两百万。换了百分之十八的股权。去年还借了五十万桥接贷款——当时说的是Pre-A到位就转股。Pre-A没成。五十万还压着。他说不急。"不急"这个词跟"缓一缓"属于近义词。区别是陈峰说"不急"的时候确实不急。他有别的投资。这五十万对他来说是小数目。但对我来说不是。

"秉文,忙不忙?"

"不忙。"

忙。但跟投资人说"忙"等于说"你的电话不重要"。永远不忙。

"也没什么大事。过年好不好?"

"挺好的。"

过年一点都不好。过年回安徽。岳母说"你看看隔壁老李的女婿在华为年薪五十万"。我说"嗯"。黄雨萱说"妈别说了"。赵宇轩在旁边玩iPad。那三天我在客厅沙发上睡的。不是因为跟黄雨萱吵了。是因为岳母家只有两间卧室。一间是岳母和岳父的。一间给了黄雨萱和赵宇轩。我自动去了沙发。客厅的沙发短了一截。脚伸出去。冷。

"那个五十万。"陈峰话锋一转。

来了。

"Pre-A没成。我说了不急。现在你们有没有A轮的动作?"

"在谈。"

"在谈"。又是"在谈"。我今天说了两次"在谈"了。一次对周小薇。一次对陈峰。两次都是半真半假。有在谈的动作——张富贵联系了两三家机构。但"联系了"和"在谈"之间隔着一个太平洋。联系了是发了BP。发了BP等于投了简历。投简历等于把一瓶漂流瓶扔进海里然后站在岸边等。

"好。还是那句话。到位了按六千万估值转股。约百分之零点八三。不到位你先别想这事。先活着。"

"谢了。"

"不客气。活着就行。"

挂了电话。我打开备忘录。在"待办"下面写了一行字:

陈峰50万。A轮到位按6000万估值转股。约0.83%。暂不还款。

这笔债在账面上是一颗安静的钉子。不扎人。不流血。不催你。但它就在那里。你每次翻账本都能看到。五十万。欠的。对方不急。但你急。你急的不是这五十万本身——你急的是如果A轮一直不来,这五十万就从"可转股的桥接贷款"变成了"还不起的债"。名字变了。性质就变了。

备忘录保存了。锁屏。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我不是张富贵。我的手机永远屏幕朝上。因为我在等消息。永远在等。等客户说"签了"。等投资人说"投了"。等妻子说"回来吃饭"。等医生说"没事"。等一个好消息。从2015年等到现在。等了三年。

手机黑着。没有新消息。


第二天。

邮箱里有一封许畅发的邮件。标题是"参会申请——ACL 2018"。

ACL。自然语言处理领域的顶级学术会议。今年在墨尔本。不。今年先有一个北京的分会场。许畅申请的是北京那个。三天。差旅费预算四千。

我看了一眼附件。一份会议议程。一份费用明细。机票来回一千六。酒店两晚八百。注册费六百。餐补和打车预留一千。合计四千。明细写得很清楚。小数点后面都有。

这是他当月发的唯一一封需要我审批的邮件。

我点了"同意"。

这是我当月批得最快的一份审批。大概三十秒。连附件都没细看。

为什么快?因为我知道他去参会是为了什么。接触圈子。听前沿论文。跟同行交流。校准自己在市场上的位置。看看外面的人给他开什么价。他的BERT笔记、他的私人代码仓库、他跟方教授一直没断过的邮件往来——这些我都知道。我知道他在积累筹码。筹码不是用来押在这张桌子上的。筹码是用来离开这张桌子的。

但我不能拦。

此刻的拦是埋雷。你拦他。他就知道你在防他。知道了他就会加速。加速准备。加速离开。加速把那个随机字母的代码仓库从v0.3推到v1.0。

此刻的放是投资。你放他去。他去了。见了人。听了报告。拿了名片。回来以后——也许——他会觉得外面的机会也没那么好。也许——他会觉得回来继续做公司的项目还有点意思。也许——他会多留三个月。也许。

又是"也许"。

今天是第三个"也许"了。王总的"缓一缓"是也许。A轮"在谈"是也许。许畅多留三个月是也许。我的生活被"也许"填满了。填到了溢出来的程度。每一件事都在"也许"的状态里悬着。不落地。不消失。悬着。

批完审批。关了邮箱。四千块钱。不到公司半天的烧钱量。但这四千块是我能往许畅身上投的最便宜的赌注。如果能换回三个月的稳定。三个月里模型准确率再提两个点。两个点也许能换一张A轮的门票。

也许。


四月。清明前后。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妈"。

不是我打回去的——是她主动打来的。我妈很少主动打电话。平时都是我打。每周日下午。固定的。打过去问"吃了吗""身体好不好""天冷加衣服"。她问我"公司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挺好的。每周都挺好的。挺好的这三个字我对她说了一百多遍了。一百多遍的"挺好的"堆起来大概有一米高。每一遍都是假的。

今天她主动打来了。下午三点。我在车里。刚从一个客户那边出来。客户说的是"回去研究一下"——这句话我已经听过不知道多少次了。每次都是同一种死法。礼貌的。缓慢的。不见血的。

"秉文啊。"

安徽话。她一开口就是安徽话。我爸也是。他们在电话里永远说安徽话。这是他们的声音。家的声音。听到安徽话的时候——不管我在哪里——我的肩膀会松下来一点点。条件反射。

"妈。怎么了?"

"没什么大事。"

"没什么大事"——跟"缓一缓"一样。前面加了"没什么"的事,后面一定有事。

她沉默了两秒。两秒里我听到了她那边的声音。电视。大概是中央台。新闻联播的声音。她喜欢看新闻联播。不管看不看得懂。开着当背景音。

"你爸去年体检。"她说。"查出来一个肺结节。"

肺结节。

三个字。我的脚踩在刹车上——车已经停了。停在路边。打着双闪。但我的脚在刹车踏板上又用力踩了一下。橡胶的。硬的。踩到底了。底下是金属。凉的。传上来的力很实。

"医生说要定期复查。半年一次。不严重。"她加得很快。"你爸说别跟秉文说。他在创业。别添乱。"

别添乱。

这三个字是我爸的。他不会说"别担心"。他说"别添乱"。意思是——你有你的事。我有我的事。我的事不要成为你的负担。这是他一辈子的逻辑。年轻时他在工厂上班。胃不好。去医院查了不跟我妈说。疼了忍着。忍不住了吃两片药。药名他都记不住。他不觉得自己的身体值得占用别人的注意力。

"但是你妈还是想跟你说一声。"她用第三人称说自己。安徽的老一辈经常这样。"你妈想让你知道。"

"严重吗?"

"不严重。医生说大概率良性。就是定期查。"

"我下个月回去一趟。"

"别回。你回一趟耽误两天。公司的事耽误不起。你爸说的。"

你爸说的。

她把所有不让我回去的理由都推给了我爸。我爸大概确实说了。也大概确实是这么想的。他觉得我创业比他的肺重要。他觉得公司比医院重要。他觉得我在上海拼命比我在老家陪他重要。这些他不会说。他只会说"别添乱"。三个字。把自己缩到最小。把我的事放到最大。

"妈,我知道了。"

"嗯。别担心。你忙你的。"

挂了。

车里很安静。方向盘上的皮套磨损了一块。左手十点钟方向。那块皮比别的地方软。薄了。每次开车的时候拇指都会无意识地摩挲那块地方。摩挲了三年。从创业第一天到现在。帕萨特。2012款。跑了六万多公里了。还没换过。

窗外是张江的路。行道树在退。不是真的在退——是我盯着一个点看太久了。视觉在漂移。三月底上海的梧桐树还没有完全发出叶子。光秃秃的枝杈指着灰色的天。一只麻雀从一根枝上飞到另一根枝上。它不知道什么是肺结节。也不知道什么是缓一缓。

我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想了很多。想我爸的肺。想肺结节是什么形状。圆的吗?还是不规则的?良性的是什么颜色?想他说"别添乱"时的语气——大概是在厨房。大概一边切菜一边说。他说话的时候喜欢干活。不喜欢停下来看着你说。那样太正式了。太像有事了。他要让"别添乱"三个字听起来像"今天吃什么"一样日常。

想完了。没有结论。

耳朵嗡了一下。右耳。轻的。一秒。过了。

我用安徽话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没有出声。声带没有震动。嘴唇没有动。只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安徽话的调子。安徽话的尾音。安徽话的那种含混的、吞掉最后一个字的节奏。

"爸,我也没你想象的那么能扛。"

没出声。车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我耳朵里那一根细细的银线。


午休。

茶水间。手机。刷新闻。财经板块。

一条推送。某制造业园区因关税问题订单下滑百分之六十。园区内七家企业启动裁员。配套的职业技能培训——"不是必要开支"——首先砍掉。

我盯着这条新闻看了很久。

"不是必要开支"。

这五个字像是专门写给我看的。我的客户里有五家是制造业的配套培训部门。他们的预算来源是工厂的"附属培训计划"。工厂活不下去的时候第一个砍的就是"附属"。"附属"的意思就是"可以没有"。"可以没有"的意思就是"先缓一缓"。

"缓一缓"从一个客户的口中变成了一条新闻里的趋势。不是王总一个人在缓。是整条产业链在缓。从关税到工厂。从工厂到培训预算。从培训预算到我的合同。四个环节。每个环节都在说"缓一缓"。缓到我这里。我无处可缓。

我把新闻关了。喝了一口水。凉的。茶水间的饮水机热水龙头还堵着。我上午修了半天没修好。冷水正常。凉的总是正常的。热的总是堵。

三月的最后一天。CRM系统里"暂缓"那一栏又多了一个名字。五个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白得刺眼。好天气在2018年的三月里是多余的。没有人需要好天气。需要的是合同。合同不来。天再好也是灰的。

螺丝刀还放在茶水间的台面上。凉的。金属的。上午捏了半天体温都没捂热。跟那些说"缓一缓"的客户一样——怎么捂都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