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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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18·凛冬

145V5_C01_腰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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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5_C01_腰斩

元月三日。周三。2018年的第一个工作日。

张富贵是第一个到的。

这不正常。平时他到得不早不晚,九点到九点半之间。今天八点二十就来了。我八点半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工位上了。外套挂在椅背上。矿泉水开了。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

张富贵的手机永远屏幕朝上。他要看客户消息。看群聊。看合同进展。手机朝上是他的工作状态。手机朝下,我只见过一次。去年共享雨伞赔了两万多的那天。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扣了一下午。

今天又朝下了。

桌上没有外卖。平时他九点前要点一杯大杯美式加鸡蛋三明治。饿了么。固定那家。今天桌上只有一瓶矿泉水。550毫升。农夫山泉。拧开了。喝了一口。大概是在便利店买的。两块钱。

刘海洋九点进来。经过张富贵的工位。"早。"张富贵嗯了一声。没有抬头。刘海洋停了半秒。看了他一眼。然后去了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没多问。

大家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元旦那两天新闻全是这件事。比特币从两万美元的高点断崖下跌。不是温柔的回调。是悬崖。是自由落体。是K线上一根红色的长柱子从天顶直插下去。跌了多少每个人看到的数字不一样,有人说一万五。有人说一万二。还有人说已经破万了。还在跌。没有止住的意思。没有反弹。没有"探底"。只有跌。

张富贵的二十万投进去的时候比特币大概八千美元。涨到两万的时候他的账面是四十七万。他那天站起来喊过"破两万了"。整个办公室都听到了。刘海洋说他是赌鬼。周小薇说不可持续。

现在不可持续变成了事实。

走廊里今天早上多了两张广告纸。贴在电梯旁边的告示栏上。白底黑字。"区块链培训速成班。三天入门。包教包会。学费9800。"下面有人用红色圆珠笔写了两个字:"骗子"。字迹很用力。把纸都划破了一点。

不知道是谁写的。大概是这层楼的某个人。大概也亏了。

2018年的第一个工作日。从一个"骗子"开始。


我等到九点半。

张富贵的工位在角落。不是格子间,我们没有格子间。就是一个靠窗的工位。旁边是窗户。窗户外面是张江的天。今天是阴的。灰的。一月份上海的天大部分时候都是灰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了。

椅子吱嘎响了一声。这把椅子是去年双十一买的。拼多多。九十九块四把。最便宜的那种。张富贵挑的。他说"创业公司省该省的"。我同意了。坐了一年。弹簧已经松了。每次坐下都会响。这声音后来成了我判断谁来了的标准——吱嘎一声长的是张富贵。吱嘎两声短的是刘海洋。不响的是周小薇。她永远轻拿轻放。

"说吧。"

他沉默了。大概十秒。十秒里他的手指在矿泉水瓶的标签上划来划去。标签的一角已经被他撕起来了。

"高点时账面四十七万。"他说。声音不大。"现在到二十三了。还在跌。"

二十三万。从四十七到二十三。蒸发了二十四万。纸面上的。还没有提出来。也可能提不出来了,如果继续跌的话。

我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你没事吧"。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公司的钱你没碰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速度比"你没事吧"快了大概两秒。两秒。在这两秒里我的大脑做了一次优先级排序,公司账上五十八万排在第一位。张富贵的个人财产排在第二位。他的心理健康排在第三位。

两秒的排序。说明了一件事,我已经穷到了先想钱再想人的程度。穷到了同理心排在资金安全后面的程度。三年创业。把一个正常人变成了一台算钱的机器。机器的第一反应是查账。不是查人。

"公司的钱——"

"一分没碰。"

他没等我说完。声音快。干的。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他大概也知道我的第一反应是什么。他不怪我。或者怪了但不说。

"二十万是自己的。存了两年的工资。八千乘以二十四个月。不到二十万。跟老家一个朋友凑了一点。凑到了二十万整。全进去了。"

他的眼睛看着窗外。不看我。灰色的天。一月份上海的天就是这种灰。不下雨。不晴。灰着。闷着。跟现在的心情一样。

"公司一分没碰。你放心。"

最后三个字,"你放心",他加了。不需要加。但他加了。说明他知道我在怕什么。他用"你放心"三个字替我把那个我没说出口的问题回答了。替我把脸保住了。

我听到"公司没碰"四个字的时候心放下来了。

放下来的一瞬间我觉得,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是对自己的。一个人跟你一起干了三年。骑共享单车跑客户。在KTV唱《朋友》唱到停下来说自己三十七岁三次失败。笔记本里七十三个名字。他赔了二十四万。两年的工资。你的第一反应是"公司的钱没碰吧"。

我已经穷得没法正常表达同情了。创业三年。把人熬成了这个样子。

"你还好吧?"

这句话来得晚了两分钟。晚了就不真了。但我还是说了。

"死不了。"他说。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嘴唇碰到瓶口的时候手指有一点颤。不明显。但在。"死不了就行。比特币跌了我的腿还在。腿在就能跑客户。嘴在就能说话。脸在就能挨打。"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没有笑。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说跟客户相关的话时嘴角没有动。平时他说什么都带着笑。说客户笑。说比特币笑。说亏了也笑。今天不笑了。

我想说一句什么安慰的话。想了五秒。什么都没想到。安慰的话在这个场景里显得多余。说"会涨回来的"?我不信。他也不信。说"钱没了还能赚"?说了跟没说一样。说"别太在意"?他存了两年的工资。怎么不在意。

我站起来。拍了一下他的肩。跟周小薇在KTV里拍他肩的方式差不多——不重。不轻。不说话。

然后走了。


晨会。九点四十五。

十二个人。会议室挤不下了。站着开的。白板上周小薇提前写了几个数字。

周小薇打开了笔记本电脑。Excel。现金流表。2018年1月更新版。

"账面五十八万。月支出约十三万。月收入约八万。净烧约五万。理论上还有十一个月的runway。"

"理论上"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跟报天气预报一样。"理论上今天不下雨。"但每个人都知道伞放在包里比较保险。理论是一种安慰。理论不保证执行。理论上账上五十八万能撑到明年。理论上。

刘海洋端着咖啡站在白板边上。他听完了周小薇的数字。沉默了三秒。然后伸手,拿起白板擦,把昨天留在白板上的技术路线图擦掉了。一大片蓝色和红色的字。擦完了。白板空了。

他拿起蓝色的马克笔。写了六个字。

"活过今年再说。"

写完放下笔。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转身回工位了。

六个字。没有人反驳。没有人补充。没有人说"除了活过今年我们还要——"。没有。六个字够了。

晨会结束了。不到十分钟。大概是公司成立以来最短的一次晨会。没有人汇报上周工作。没有人讨论本周计划。没有人问"我们什么时候能签下一个客户"。刘海洋写了六个字就走了。六个字就是全部计划。

每个人回到各自的工位。键盘声重新响起来。空调嗡嗡转。外面的天还是灰的。走廊的灯还是半暗的。一切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一样。跟去年的每一天一样。

但白板上的字不一样了。去年写的是准确率、客户目标、技术路线、"问题不大"。今年只有六个字。

"活过今年再说。"

蓝色马克笔。刘海洋的字。歪的。他写字从来歪。但这六个字歪得有一种稳。歪到位了就是另一种正。


下午。

我走过许畅的工位。

他在写代码。耳机戴着。屏幕上是深色背景的编辑器。这很正常。但我余光扫到了一个东西——屏幕左下角的任务栏里有一个不太熟悉的窗口标签。不是公司项目的名字。是一串随机字母。大概七八个字符。不是personal_research——他换了名字。

我的目光停了不到一秒。他大概感觉到了什么。手速很快。键盘啪啪了两下。窗口切走了。任务栏里那个标签消失了。换成了公司项目的代码窗口。

我没问。

他看了我一眼。我走过去了。

没问。跟V4的每一次一样。看到了。装不知道。不是第一次了。personal_research从v0.3到了什么版本我不知道。也许改了名字。也许换了服务器。也许从公司的机器搬到了自己的笔记本上。也许没搬。

公司里有两件事。一件是破局的关键——准确率到85%,签新客户,找到A轮。另一件是定时炸弹——许畅在准备走,他的代码和能力是这家公司能不能活过今年的核心支撑。

我同时装着两件事往前走。破局的那件我对团队说"问题不大"。定时炸弹的那件我对自己说"再等等"。一个朝外说。一个朝内说。两句话在同一具身体里打转。互相撞。互相消耗。消耗到最后两件事都没处理。破局没破。炸弹没拆。只是多耗了一天。又一天。

许畅在他的工位上敲代码。键盘声均匀。跟平时一样。他工作的时候很专注。不管他在做公司的项目还是自己的项目。专注的样子是一样的。这让我没法从外表判断他此刻在干什么。也许他在做公司的事。也许窗口切走的那个才是他真正在意的事。也许两件事在他的脑子里并行。就跟它们在我的脑子里并行一样。

只是他的并行是主动的。我的是被动的。他选了两条路同时走。我是被两条路同时拖着走。


晚上。

九点多了。办公室空了大半。我在看数据。后台监控面板上GPU利用率在跳。模型在跑。正常的训练任务。

然后耳朵里突然有一声——嗡。

很细。很高频。不是外面的声音。是耳朵里面的。从右耳传来。一声。持续了大概三秒。然后消了。

我用手指戳了一下右耳的耳廓。揉了两下。消了。

过了大概一分钟。又来了。嗡。这次左耳。更细。更高。持续了五秒。我歪了一下头。摇了两下。消了。

上个月去医院看过。五官科。医生让我做了一个听力检测。结果正常。医生说"紧张性耳鸣。压力大的时候会出现。休息就好。"

休息就好。

我看了一眼手机。晚上九点十五。明天还有三个客户要跟进。周小薇的现金流表还要更新。田总的续约还悬着。许畅的那个随机字母仓库还在。

休息就好。

这四个字跟"问题不大"属于同一类词——说了让人安心三秒。三秒以后该嗡还嗡。

又来了。这次两个耳朵同时。嗡。不是震耳欲聋的那种。是很细的。很高的。一根银色的线穿过脑子。从右耳进去左耳出来。我闭了一下眼。双手按住太阳穴。等它过去。

三秒。过了。

睁开眼。屏幕还在。数据还在。GPU利用率87%。存储空间剩28%。一切正常。除了我的耳朵。

这个声音后来变成了我判断自己压力程度的刻度尺。嗡声不响的时候说明事情还撑着。嗡声响的时候说明事情在压。嗡声两个耳朵同时响的时候说明——身体在替脑子发警报了。脑子不肯听。身体就自己响。

2018年的第一个工作日。耳朵开始响了。

我站起来去茶水间倒了一杯热水。热水壶嗡嗡响。白色的蒸汽从壶口冒出来。在灯光下散开。飘了几秒。消失了。跟很多事一样。冒出来。散了。不留痕迹。

杯子握在手里。烫的。我把两只手都包在上面。手是冷的。一月份上海室内没有暖气。只有空调。空调吹出来的风是干的。从早到晚。吹得皮肤紧。嘴唇裂。手冷。

热水杯。干风。灰色天。

我站在茶水间的窗户前面。看了一分钟张江的路。偶尔有车经过。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穿得跟粽子一样。一层一层。只露出眼睛。眼睛也是眯的。冷的。

2018年的第一个工作日。没有开工红包。没有新年祝福。没有"今年会更好"。

只有灰。只有嗡。只有白板上六个歪歪扭扭的字。


下班前。

我路过张富贵的工位。他还没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瓶二锅头。小瓶的。绿瓶。没有开。盖子是密封的。他什么时候买的我不知道。大概是中午出去的时候在便利店买的。

他没开。只是放着。放在键盘旁边。跟那瓶农夫山泉并排。一瓶水。一瓶酒。两块钱和十块钱。一个喝了。一个没喝。没喝不是不想喝。是在办公室不好意思喝。或者是留着回家喝。或者是买来放着让自己知道——如果撑不住了,这里有。

他看着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可能是客户列表。可能是K线。可能什么都不看。只是盯着。

刘海洋路过。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瓶二锅头。没说话。伸手把酒拿走了。走到茶水间。过了半分钟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瓶冰可乐。一瓶推给张富贵。一瓶留给自己。

两个人没说话。各自在各自的工位上。隔了一个过道。一个看屏幕。一个喝可乐。张富贵打开了可乐。嘶的一声。气泡涌上来。他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完了可乐还坐着。显示器的光照着他们的脸。一个是蓝光。一个是白光。

这是我能想到的——整整三年——这家公司最接近"兄弟情"的一个画面。

不说话。不安慰。不劝。不问"你没事吧"。不说"会涨回来的"。不讲道理。不分析K线。

只是拿走了酒。换了两瓶可乐。然后坐着。一起坐着。在各自的屏幕前面。喝完了还坐着。空了的可乐罐在桌上发出一点铝制的空洞声。

刘海洋大概知道——张富贵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有人在旁边。在就行了。在就是安慰。在就是"我知道你赔了但我不嫌你"。在就是"赔了也是兄弟"。

可乐里没有酒精。但今天的可乐比任何酒都暖。

2018年。第一个工作日。就这样过了。

张富贵赔了二十四万。公司账上五十八万。白板上写着"活过今年再说"。许畅的仓库换了名字。耳朵里开始嗡了。走廊的广告上有人写了"骗子"。

一月三日。周三。灰天。没有风。没有雨。就是灰。

新的一年。旧的裂缝。新的数字在旧的表格里往下走。

2018年的事我不知道。不知道后面还有什么在等着。不知道"缓一缓"这个词会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出现多少次。不知道P2P暴雷会卷走多少人的钱。不知道资本寒冬的意思不是"难一点"而是"没了"。

我只知道——活过今年再说。

白板上的六个字。蓝色。歪的。稳的。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顺手把灯关了。啪的一声。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段一段。白色的。从我脚下开始。一直亮到电梯口。我跟着一段一段的灯走。在我前面亮。在我身后灭。像一个人在前面带路。

电梯下行。金属厢体。灯是暖黄色的。照在脸上有点假。像在拍证件照。

一楼。出了大楼。风灌进来。从领口。从袖口。从裤腿。一月份上海的风不温柔。它不跟你商量。它直接进来。把你包里的那点体温带走。

我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停车场。帕萨特停在最里面。靠近墙的位置。旁边有一根柱子。倒车的时候蹭过一次。保险杠上有一道白色的印子。没修。修要八百。八百块等于黄焖鸡吃四十四碗。

打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拧了。引擎响了。暖气还没来。先开了五分钟。让发动机热起来。暖气才慢慢出来。

手放在方向盘上。还是冷的。

方向盘上有一块皮套。左手十点钟方向。磨了。露出里面黑色的塑料。大拇指正好卡在那个磨损的凹陷里。四年了。这块皮套跟了我四年。从2014年买车那天起。到现在。磨了一个坑。

我的大拇指在那个坑里摩挲了一下。

2018年的第一天。回家。